銅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在寂靜的後堂裡炸開刺耳的響聲。
朱公錫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襄王?那個在京師主動跟他交好、一副忠厚長者模樣的襄王朱瞻墡?!
趙小六這才發現屋裏還有旁人,掙紮著想坐起來,卻扯到傷口,疼得“嘶”一聲倒抽涼氣。
韓忠臉色鐵青,轉身朝朱公錫拱手:“殿下,請先迴避片刻。”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語氣裡卻是不容置。
朱公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顫巍巍地轉身,踉蹌著退了出去。
門“吱呀”一聲關上。
韓忠走到榻邊,居高臨下盯著趙小六。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雙眼睛冷得像臘月寒冰。
“說。”
趙小六嚥了口唾沫,喉結滾了滾:“卑職……卑職原先也不知道襄王摻和得多深,但廣謀確實是從襄王那兒來,纔到了秦王這邊。”
“這訊息,不是這幾天才查出來的吧?”韓忠冷笑,“先前為什麼不說?”
沒等趙小六回答,韓忠聲音陡然拔高:“你是想留著這條線,等關中事了再去挖,到時候又是大功一件,是不是?”
趙小六沉默。
他確實這麼打算的。
等關中這邊收拾乾淨,他混個千戶或僉事,再把襄王的事刨出來,到時候又能往上爬一步。
就算取代不了韓忠,至少也能撈個世襲官職,給子孫後代謀條富貴路。
韓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怒火:“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一念之差,廣謀現在能拉起上千人的隊伍?”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隱瞞,差點壞了王爺的大計!”
趙小六渾身發抖。
他知道。
他知道因為自己的貪功,廣謀才做大了。
他也知道,因為他的貪功,害死了自己兄弟。
現在,他後悔了。
當初韓忠派他去監視秦王,交代得很清楚,有任何異動,立即上報。
可他見到廣謀後,心裏就起了念頭。
若能順著這條線,把秦王、寺廟都一鍋端了,那該是多大的功勞?
所以他瞞下了廣謀和襄王的聯絡,瞞下了廣謀為造反做的準備,甚至主動幫廣謀打掩護。
就為了等“時機成熟”,再把所有人一網打盡。
“卑職……卑職知罪……”趙小六聲音嘶啞,眼淚混著冷汗流下來。
“知罪就好,”韓忠冷冷丟下一句,“那就別怪本官不留情麵。”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門開了又關,屋裏隻剩趙小六粗重的喘氣聲。
朱公錫跌跌撞撞回到給自己安排的廂房,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襄王……廣謀……原來從始至終,自己就是個被人擺佈的棋子。
他想起去年在京城,襄王是如何殷勤地邀他去別院,如何“無意間”提起認識個懂賺錢的僧人,如何“熱心”地引薦廣謀給他。
“秦王啊,關中之富甲天下,可這錢財如何生錢財,卻是門學問。我認識位師傅,對錢財之道頗有心得,不如讓他去你府上幫襯幫襯?”
當時他還覺得這襄王真體貼。
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一步步把他往火坑裏推!
“砰!”
朱公錫一拳砸在桌上,茶盞“哐啷”一聲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王爺?”門外護衛探頭。
“滾!”朱公錫吼道。
護衛縮了回去。
朱公錫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他這輩子沒多大誌向,就想守著秦王府這份家業,在關中吃香喝辣、作威作福,他招誰惹誰了?
憑什麼一個兩個都來算計他?
正憋悶得想砸東西,門外又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
“王爺!長安城急報!”這回是秦王府的管事,聽聲音很是急切。
朱公錫心頭一緊:“進來!”
管事推門而入,跪地道:“稟王爺,王妃……王妃帶著世子,昨日從府裡逃出去了!”
“什麼?!”朱公錫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連忙扶住桌子。
管事語速飛快:“大概是昨日申時左右。王妃本來關在後院,有四個丫鬟看著。”
“可不知怎麼的,那幾個丫鬟突然一齊鬧肚子,去茅房那會兒功夫,就有人撬了窗戶,把王妃和世子接走了。等發現時,人已經出城了!”
朱公錫渾身發冷。
昨日申時,那不就是廣謀在藍田劫持自己的時候?
王氏那個蠢女人!
肯定是聽了廣謀的鬼話,以為自己真被“擄走”了,腦子一熱,就帶著兒子追出來了!
“往哪個方向去了?”朱公錫聲音發顫。
“不、不知道……”管事低頭,“城門守衛說看見兩輛馬車往西去了,可弟兄們分頭追了,還沒訊息傳回。”
朱公錫“噗通”癱坐在椅子上,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
丁映陽死了,現在老婆孩子也丟了——他這秦王當的,怎麼就這麼窩囊?
“王爺,現在……怎麼辦?”管事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辦?朱公錫腦子裏一片空白。
以往遇上事,要麼找長史丁映陽商量,要麼找廣謀出主意。
現在這兩人,一個死了,一個是叛賊。
還能找誰?
等等……
趙小六。
雖然他是個錦衣衛,卻難得在他身上感受到朋友的感覺。
更別提,昨夜,也是兩人相護依偎,才熬過那寒夜。
“扶本王起來。”朱公錫撐著椅子站起來,“去找趙小旗。”
可等他趕到後堂,屋裏已經空了。
榻上隻剩淩亂的被褥和乾涸的血跡,趙小六人影都沒了。
“人呢?”朱公錫抓住一個路過的小吏。
小吏嚇得結巴:“剛、剛才韓指揮使帶著人,把趙小旗抬出去了……”
“抬去哪兒了?”
“不、不知道啊……”
朱公錫心頭“咯噔”一下,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連忙往外跑,在縣衙門口正好撞見正在安排事情的彭時。
“彭知府!韓指揮使,去哪了,還有那趙小六呢?”朱公錫抓住彭時的袖子。
彭時皺眉看了看他抓著自己官袍的手,又看了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韓指揮使帶他去城外槐樹林了。”
“槐樹林?去那兒做什麼?”
彭時沉默片刻,低聲道:“那是本縣的亂葬崗。韓指揮使說……趙小六隱瞞重要軍情不報,按錦衣衛規矩,當處以極刑。”
朱公錫如遭雷擊。
“他、他要殺趙小六?”聲音都變了調。
彭時點了點頭:“應該是。”
他對韓忠這處置其實很不滿,就算趙小六真有罪,也該走司法的程式,哪能說殺就殺?
到底是廠衛的人,行事就是這麼狂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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