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人並肩踏入,慧明已經徹底看明白了。
楊園帶他們做生意,巴景明又來提款。
這從頭到尾,都是那位王爺算好的棋。他們不過是在棋盤上,被推著走的幾顆子。
了智冷眼盯著二人,手中念珠忽地一停,嗤笑聲從齒縫裏擠出來:
“二位郕王府門下走狗,今日聯袂登門,倒是齊整。怎麼,那位主子又有什麼新算計?”
他這話說得尖刻,滿屋僧人都繃緊了脊背。
“大師誤會了。”巴景明忙拱手,臉上堆起的苦笑幾乎要掉下來,“我二人今日前來,實是……念在往日香火情分,想看看有無能相助之處。”
“相助?”
座中不知誰冷笑了一聲。
普照撚著佛珠,眼皮都不抬:“若無二位相助,大乘銀行何至於此?”
這話像根針,紮破錶麵那層薄薄的客氣。
楊園與巴景明對視一眼,麵上皆露出真切切的無奈,至少看上去是真切的。
“大師言重了。”楊園長嘆一聲,袖手而立,“楊某一介商賈,無權無勢,王爺之命,我豈敢不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僧陰沉的臉,語氣放軟:“可今日登門,確是我二人私下計較,想著……總該來這一趟。”
巴景明接話,聲音壓低,透著股掏心掏肺的懇切:“關中佛門與糧業、絲路兩家,這些年往來不少。”
“如今見諸位陷入困局,我等心中亦是不安。此番前來,確是真心想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慧明忽然笑了。
那笑聲乾澀,像枯葉擦過石階。
“不必。”他抬了抬手,止住二人話頭,“諸位好意,老衲心領。寺廟千年基業,變賣些田產鋪麵,總能渡過難關。不勞二位費心。”
他說得平靜,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哪有什麼無緣無故的幫扶?尤其是剛把繩子套在你脖子上的人,忽然說要幫你解套。
都是生意場上打滾的人,生意人的心有多臟,他慧明還能不知道?
不把你拆骨剝皮、吸髓榨油,那都算菩薩心腸了。
還“真心幫助”?
這話扔出去,狗都不信。
楊園卻往前踏了半步。
他臉上那點無奈漸漸收了,換上一副商賈談價時纔有的認真神色:“大師要變賣產業,自然可行。隻是……”
他拖長了音,目光在諸僧臉上轉了一圈,“得有人買才行。”
慧明喉頭一哽。
了智立刻搶道:“關中富戶眾多,何愁沒有買主?不勞楊掌櫃操心!”
“關中富戶是多。”巴景明接話,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砸人,“可近來關中不太平啊。”
他搖搖頭,咂咂嘴:“這時候買田置產?嘖,就算有人肯接,這價錢嘛……怕是得照著腳脖子砍。”
了智臉色唰地白了。
他聽明白了,這不是提醒,是通告。
楊園與巴景明定是早已與關中那些有實力的買主通過氣,打好了招呼。
就算真有人敢買,價碼也必然被壓到泥土裏。
“你——!”了智猛地起身,僧袍袖口都在抖。
慧明卻比他快。
“送客。”
兩個字,冷硬如鐵。
他指著門,指尖微顫,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裂開,露出底下翻湧的怒意:
“二位請回。大乘銀行的事,我等自有主張,不勞郕王府走狗費心!”
楊園也不惱,隻深深看了慧明一眼,拱手告辭。
走到門邊,他忽然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飄進每個人耳朵裡:
“王爺給了三個月期限。這時間……是他仔細算過的。”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深意:“望諸位珍惜。莫等到時日將盡、退路全無之時,纔想起回頭,那時候,縱使我等想幫,恐怕也幫不上了。”
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屋內死寂。
炭盆裡最後一點紅光暗了下去,灰白餘燼無聲坍塌。
良久,普照才喃喃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關中買主不成……還有一路。”
眾人抬眼看他。
普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道:“西域雪山來的喇嘛……前幾日有弟子說,他們年前在河湟西寧衛的行腳僧還沒走。若能搭上線……”
慧明渾身一震。
喇嘛。
是,那群喇嘛也是佛門,可派別不同,經典不同,連唸的佛號都不是一個音。
景泰三年、四年,他們兩次東來,軟磨硬泡,就想買下關中幾座小寺廟。
大明對佛道都有規定,隻有朝廷認可的寺廟,才能開張營業,否則就是淫祀,是要被查封的。
那幾個小寺廟,算是各大寺廟的附庸,也有朝廷度牒,是合法開寺的憑據。
說白了,他們想借殼上市,把雪山那套佛法,插進中土來。
當時慧明等人想都沒想就拒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非我宗派,其道必邪。
可現在……
“絕境……”了智啞聲道,“這真是絕境了。”
慧明閉目良久,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猶豫也燒成了灰燼。
“備轎。”他聲音嘶啞,“老衲親自去一趟西寧。”
二月中的西安城,風裏還裹著未化的寒氣。
慧明坐在轎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念珠,一顆,又一顆。
轎簾縫隙裡漏進街市嘈雜,叫賣聲、車輪聲、孩童笑鬧聲,往日隻覺得熱鬧,此刻卻像無數根針,紮得他心煩意亂。
直到轎子猛地一頓。
“停下!官府嚴查,所有人排隊出城!”
慧明掀簾一瞥,心頭便沉了下去。
城門洞前人龍蜿蜒,一直排到街角。
兵士持矛肅立,甲冑在陰天裏泛著冷鐵的光。
幾個書吏坐在條案後,對照戶籍冊子,一個個盤問、核驗,慢得像在數米粒。
連過往商隊的貨車,都被掀開篷布,一件件貨物搬下來細查。
“這……”轎旁隨行的小沙彌有些慌,“師父,這陣仗……”
慧明放下簾子,深吸一口氣:“排隊吧。”
他是法門寺長老,關中佛門有頭臉的人物。
可眼下這關口,他比誰都清楚,藍田那點火星子還沒爆出來,官府卻已如臨大敵。
這時候,莫說是他,便是佈政使來此,也得按規矩來。
轎子一寸寸往前挪。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輪到他們。
一個滿臉橫肉的兵卒上前,矛桿“咚”地杵在轎前:“裏頭什麼人?下來!”
小沙彌忙合十道:“軍爺,轎中是我家師父,法門寺慧明長——”
“管你什麼長!”兵卒不耐煩地揮手,“上頭有令,今日出城,車馬轎廂一律嚴查!下來!”
轎簾被一隻粗黑的手猛地掀開。
慧明端坐其中,麵沉如水。
那兵卒見他衣著不俗,氣勢稍斂,卻仍梗著脖子:“大師見諒,奉命行事。”
說罷竟探身進來,在轎廂內壁敲敲打打,連坐墊都掀起來摸了一遍。
車廂狹窄,那兵卒身上汗味、鐵鏽味混著塵土氣撲麵而來。
慧明屏住呼吸,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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