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西安府,巡撫衙門後堂。
幾位省級大佬圍坐一堂,氣氛卻不算輕鬆。
甘肅鎮傳來的公文,草原上冒出個部落來,估摸著又千把騎。
天寒地凍的,甘肅總兵不想大動乾戈,想派兵出關,驅走了事。
發函過來,也就是提醒陝西這邊注意點兒,省得有漏網之魚溜進來搗亂。
陳鎰交代完,又頓了頓,嘴角微微一扯:“此外嘛……”
話沒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懂——,順便討要些糧秣冬衣唄。
每回有敵情,這套流程都快成慣例了。
“啪!”
都指揮使唐岩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臉上泛著光:“真是麻煩,這邊有賊子想造反,那邊又有韃子想扣關。”
“唐軍門稍安。”陳鎰抬手虛按:“甘肅鎮兵強馬壯,驅逐一個流竄部落,綽綽有餘,我等不必反應過激。”
他轉向林誌新:“林藩台,甘肅那邊既然開了口,你酌情調配一批糧草、棉服送去,全了同僚之誼。”
又看向按察使周伯翰:“周臬台,你發文書給臨洮府上下,令各州縣衙役嚴密巡防,以免有小股韃子漏進來。”
唐岩卻皺起眉,語氣仍不放心:“撫台,不如把豐州那支兵派去臨洮府?光靠衙役……萬一真有韃子溜進來,恐怕不太頂事啊。”
雖知道有個廣謀欲在暗處造反,但唐岩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裏。
偏朝廷又讓豐州兵南下,在唐岩看來,這不是來搶功的麼,所以,就想著能不能把他們調走。
“不行。”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斬釘截鐵。
堂內眾人皆是一愣,省內議事,何人膽敢如此大膽。
循聲望去,隻見門簾已被掀起,一人按刀立於門口,飛魚服色在炭火映照下透著寒意,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韓忠。
他身旁跟著巡撫衙門的門房,一臉惶恐,囁嚅道:“大、大人……韓指揮使他……”
韓忠根本未看那門房,目光如刀,直刺唐岩:“西安的兵,一卒一騎也不準動。”
唐岩先是一怔,隨即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他麵向韓忠,臉上肌肉抽動,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韓指揮使!此地是陝西巡撫衙門,議的是陝西軍務!你的爪子……未免伸得太長了吧?!”
韓忠迎著唐岩目光,半步未退,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隻一雙眸子寒浸浸的,將滿室的炭火氣都壓了下去。
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陳鎰輕咳一聲,正欲開口轉圜,韓忠卻已先一步開口:“陳撫台,本官另有要務,需借你後堂一用,請幾位高僧過府一敘。”
兩日後,巡撫衙門那間後堂裡,炭盆依舊。
隻是此番圍坐的不再是緋袍武弁,而是一眾身披袈裟的僧人。
慧明、了智等關中諸寺有頭臉的長老都來了,一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
韓忠沒坐,隻是抱臂立在堂中,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刀。
沒什麼寒暄,他直接丟擲了訊息:“南山救出的那批山民裡,混進了白蓮教的釘子。”
“什麼?!”
慧明手一抖,茶盞蓋子“叮噹”一聲撞在杯沿上。他圓臉上的肉顫了顫,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驚駭之色一閃而過。
了智更是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手中念珠啪嗒掉在地上。
“這、怎會……”
“本官已得了確切情報。”韓忠打斷他,聲音平淡,卻字字砸在人心上,“那些釘子接到的令,是等廣謀舉事時,在各寺的莊子裏煽動民亂,裏應外合。”
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陳鎰聽了韓忠的情報後馬上明白過來,為何那匪首劉爺非要讓山民自稱寺廟佃戶,原來坑在這兒等著呢!
眾僧更是麵色煞白,後背發涼。
要是那些莊子真在廣謀造反時鬧起來……那可真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時間,好幾道目光刀子似的刺向末座的彭時。
當初提議讓諸寺接手山民的,不就是這位知府大人嗎?
彭時立刻起身,麵帶愧色朝陳鎰深深一揖:“是下官失察!當時隻急著安置百姓,未能詳加甄別,釀成此患,請撫台治罪!”
陳鎰擺擺手,嘆道:“彭知府不必過於自責。此非你之過,實是那廣謀處心積慮,算計深遠。他早就算準了諸位大師的慈悲心腸,必會收留這些苦命人。”
慧明聽得嘴角一抽。
好傢夥,這戲演得可真溜!
分明是你們官府硬塞過來的爛攤子,到你嘴裏倒成了廣謀詭計、佛門慈悲了?
合著官府一點責任沒有,全是壞人挖坑、和尚背鍋?
但話又說回來了,對麵畢竟是官府,他也隻得順著梯子往下爬,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陳撫台明鑒,正是如此!”
“那廣謀妖僧,用心何其歹毒!竟將這等禍根引向我佛門清凈之地,欲拖我等共墮深淵!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韓忠壓根懶得理會這番表演,直接下令:
“今日起,各寺相關莊子,由都司派人入駐協防。一律嚴加看管,逐一甄別。諸位大師,這就派得力弟子領路吧。”
命令乾脆利落,沒留半點商量餘地。
了智麵色變幻,靠近慧明,湊在他耳邊低語兩句。
慧明臉上的肉抽動了兩下,終於一咬牙,彷彿下了極大決心般,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韓指揮使,陳撫台……老衲忽然想起一樁極蹊蹺之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韓忠眼神微凝:“講。”
“大概……就是前幾日,老衲為那巴景明提款之事,與幾位師弟在城中商議後,回到住處,竟發現僧袍袖中,不知何時被人塞入一張紙條。”
他邊說邊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上麵並無署名,隻寫著一行字:‘二月十七,藍田玉山,東山神廟,共商妙法’。”
“老衲當時隻覺莫名,以為是哪個信徒故弄玄虛,或是有人投錯了地方,便未放在心上,隨手燒了。”
他頓了一頓,偷眼瞧韓忠臉色,見對方聽得專註,才繼續道:“可如今想來……這日子,這地點……又恰逢廣謀這妖僧將亂之際……老衲這心裏,實在是……七上八下。”
“該不會……該不會就是那廣謀,想藉此邀約,誘我等前去,行那脅迫拉攏之事吧?”
話音未落,了智也馬上作恍然狀:“慧明師兄也收到紙條了?”
那日廣謀是親自現身,與他們當麵說的,哪來的什麼匿名紙條!
他們是在賭!
賭韓忠眼下最迫切的需求是揪出“廣謀”本人、掌握其核心動向,而非細究此事來龍去脈。
這廣謀太可惡了,處心積慮想拖他們下水……
必須借這把官府的刀,把他除了!
自己這邊主動透露情報,往後就算廣謀說出實情,也能說他是在胡亂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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