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完畢,廣謀也要走了。
臨行前,劉鎮叫住他,提醒道:“那個趙小六……近日一直在暗查你的行蹤。他畢竟是錦衣衛出身,終究不可輕信。”
廣謀聞言,隻淡淡一笑:“我知道。他應是韓忠派來的眼線。”
劉鎮一驚:“你既知他是內應,還與他稱兄道弟?”
廣謀略露無奈:“他是錦衣衛的人,我若動他,京師那邊立刻便會知曉。何況,在我的謀劃裡,他尚有用處。”
沉默片刻,廣謀輕嘆一聲:“既然他想見我,那我便去會他一會。”
趙小六現在仍在藍田東南,嶢山山腳的那處工坊,幫忙趕製兵刃甲冑。
此地臨近丹水的一條支流,也是險地,物資全靠這條水道。
這日午間,趙小六的錦衣衛小弟曾七,蔣大壯二人,正百無聊賴躺在河邊曬太陽。
曾七用擔憂道:“大壯,咱倆到底咋辦?我一家老小可都在京師押著……”
蔣大壯抬起頭來,四下看看,周圍並無旁人。
遠處那個負責看水麵的哨探正靠著樹榦,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已是困極了。
“絕不能跟著趙小旗一起造反,”他警惕的看著周圍,低聲道:“我已經摸清了哨崗分佈,過兩日我們便逃出此地,若能將趙小六造反的訊息稟告給韓指揮使……”
話音未落,遠處“噗通”一聲悶響。
兩人一個激靈彈坐起來,隻見那哨探竟一頭栽進了河裏,水花四濺。
緊接著,一道人影也出現在河中,正拖著那哨探往岸上走。
更遠處的幾個暗哨聽見動靜,朝這邊張望了兩眼,見人已被撈起,便又縮回了各自隱蔽處。
救人者渾身濕透,將癱軟的哨探拖上岸,嘴裏罵罵咧咧,一口地道的關中土話又糙又響:“瓷馬二楞的!看個水都能睡著!嫌命長是吧?”
他低著頭,用力擰著衣襟下擺的泥水,隨後便徑直朝工坊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注意到河邊曬太陽的兩人,腳步一拐,很自然地溜達過來。
一屁股坐在附近的石頭上,一邊曬衣服,一邊嘟囔著:“這鬼天氣,水還刺骨”。
曾七和蔣大壯對視一眼,心頭同時一緊。
他們這幾個錦衣衛在此地身份尷尬,因趙小六之故被強留,與周遭工匠、苦力皆格格不入,素無人主動親近。
眼前這人卻……
正狐疑間,那人抬起了頭。
曾七與蔣大壯如遭雷擊,喉頭一哽,差點同時驚撥出聲:“韓……!”
“喊什麼喊!”來人目光如電,低聲嗬斥,瞬間壓住了他們的驚惶。
“是、是……”曾七舌頭打結,渾身繃緊,“大、大人……您、您怎麼……”
來者正是韓忠。
他依著趙小六通過張鐵頭遞出的線索,得知了這處工坊的位置與佈防。
方纔潛在水下多時,覷準那哨探盹得最沉的剎那,將其拽入河中。
再迅疾從另一側現身,罵著土話“救人”,順勢讓那慌了神的哨探多灌了幾口渾水。
待把人拖上岸,對方早嗆得魂飛魄散,哪還辨得清眼前人是誰,隻伏在地上咳水,含糊道謝。
韓忠擰著袖口水漬,低聲道:“趙小六呢,帶我去見他。”
蔣大壯一個激靈,急聲道:“大人!趙小六他……他怕是真要反了!張鐵頭都被他殺了。”
“張鐵頭沒死,”韓忠截斷他的話,目光掃過兩人驚疑不定的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趙小六也沒想造反。少大驚小怪,帶我去見他。”
“什麼!”兩個錦衣衛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曾七和蔣大壯愕然對視,腦中一片混沌,卻不敢再多問半句。
“是……是!大人這邊請。”
兩人不敢直接引韓忠在工坊中穿行,先將他帶到自己那處僻靜的住處。
另兩位錦衣衛見韓忠到來,也是十分驚訝。
隨後蔣大壯快步出去,不多時便將趙小六尋了來。
門簾一掀,趙小六矮身鑽進,抬眼正對上韓忠沉靜無波的眼睛,心頭先是一凜。
不等他開口,韓忠先讓曾七幾人出去,幫忙看著,以免有人過來打擾。
隨後淡淡說道:“廣謀暗中募兵、私鑄軍器,這般動靜,你替他遮掩了不止一兩個月吧。”
“遲遲不報,是想著養寇自重,等他真豎起反旗,你再‘一舉勘破’,這功勞才夠份量,是麼?”
趙小六臉上霎時漲紅,一時有些慌亂。
他確是如此盤算,起初隻當廣謀是個妄人,秦王又是個慫包,鬧不出真風浪,便想放長線釣大魚。
豈料這狂僧手腕驚人,竟真在暗中織起一張大網,等他驚覺事態失控,已是騎虎難下。
萬幸自己提早埋了張鐵頭這步暗棋,假死傳訊,纔算留了條後路。
韓忠將他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早在張鐵頭密報入京時,便知此人慾挾亂謀功。
這等人,事畢之後斷不能留。
隻是眼下,還須用好他這枚棋子,榨出所有隱秘。
“罷了,”韓忠神色稍緩,語氣裡透出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王爺那頭尚不知曉內情。”
“張鐵頭送來的訊息,王爺看了很是欣慰,誇你機警,能於細微處洞察叛亂苗頭。”
趙小六聞言,眼底猛地亮起狂喜之色,懸著的心落了大半。
他自知隱瞞之事難逃韓忠法眼,但隻要這位指揮使大人還顧念著錦衣衛的“體麵”與功勞,不將實情捅破天去,自己便算賭贏了。
此番若能一舉平定關中亂事,一個千戶之位怕是跑不了,運作得當,指揮僉事也非妄想!
他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獻寶般說道:“大人明鑒!屬下還探得一樁要緊事,那廣謀,與白蓮教餘孽亦有勾結!”
韓忠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心中暗忖:果然還藏著料。
麵上卻隻平靜道:“仔細說來。”
“年前,西安知府彭時從南山救出的那批山民裡,便混有白蓮教的種子。”
“如今這些人被分置在南山腳下各大寺廟的莊子裏,看似安置,實為潛伏。”
“隻等廣謀舉事,他們便會煽動莊戶,裹挾作亂,屆時關中諸寺便是有口難辯,不得不被綁上賊船!”
趙小六語速加快,帶著幾分賣弄。
韓忠微微頷首,此訊確實關鍵。
他旋即又問及此處工坊的詳情,匠役人數、兵器產量、物資儲運。
至於劉鎮那夥亂兵的情報,趙小六知人數約八百,具體駐紮位置卻是不知,但從工坊兵器的搬運流向來看。
應該離此地不遠,至少在西安府內。
天色在問答間漸漸昏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