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花廳裡,琵琶聲軟綿綿地飄著,有氣無力。
朱公錫斜倚在鋪了熊皮靠椅上,眼皮半耷拉著,指尖隨著曲調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
這曲子彈了快半個時辰,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腦子裏轉來轉去的,還是兩天前那場宴請。
楊園那廝,居然敢駁他秦王的麵子!
兩日前。
朱公錫特意讓廚房備了關中八珍宴,鹿脯、駝峰、雪蛤……排場擺得十足。
甚至還開了一壇窖藏二十年的汾酒,這可是他壓箱底的寶貝,平日裏自己都捨不得多喝。
丁映陽親自倒酒,笑嘻嘻道:“楊掌櫃,請!”
楊園卻隻淺淺抿了一口,笑容客氣,卻也疏遠:“王爺厚愛,草民惶恐。”
酒過三巡,朱公錫切入正題。
他揮退樂伎,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道:“楊掌櫃草原上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啊。”
楊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托王爺的福,勉強餬口罷了。”
“誒,謙虛!”朱公錫大手一揮,“這樣,本王呢,也不貪心。你下次出關,算上秦王府一份。本王出人出錢,利潤嘛……三七分賬!”
他豎起三根手指,又補了一句:“你七,本王三!”
這條件開得,連一旁的丁映陽都暗暗吸氣,王爺此番當真是大方。
若是以往,一個商人而已,蒙王爺看上,那都算你的福分,哪有什麼分賬一說。
楊園卻隻是笑了笑,起身拱手:“王爺美意,草民心領。隻是這草原生意……風險太大,草民自己尚且戰戰兢兢,豈敢牽連王府?”
朱公錫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二八!”他咬了咬牙,“你八,本王二!楊掌櫃,這可是本王最大的誠意了!”
楊園卻已退後半步,深深一揖:“非是草民不識抬舉,實乃這生意風險太大,草民實在不敢牽連王府。”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拒得明明白白。
朱公錫那張胖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他握著酒杯的手緊了又緊,最後卻隻是“哈哈”一笑,自己把酒幹了:“無妨!無妨!生意不成仁義在嘛!”
“仁義?我呸!”
朱公錫從回憶裡抽身,啐了一口。
琵琶聲戛然而止。
彈琵琶的歌伎嚇得跪倒在地:“王爺恕罪……”
“沒說你!”朱公錫煩躁地揮揮手,“繼續彈,彈點歡快的!”
琴絃重新撥動,這回曲調倒是輕快了不少,可聽在朱公錫耳朵裡,還是堵得慌。
丁映陽端著暖湯過來時,正好聽見朱公錫在那兒自言自語:“……什麼玩意兒!本王給他臉,他還端上了!”
“王爺消消氣。”丁映陽把湯遞過去,順勢在旁邊坐下,“那楊園,不過是仗著早年給攝政王辦過幾天差,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
朱公錫灌了一大口熱湯,肚中有些暖意:“你說得對!不就是個商人麼?本王請他吃飯,那是給他臉!”
“就是!”丁映陽附和道,“王爺您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東西?依臣看,就該給他點顏色瞧瞧……”
朱公錫卻突然蔫了。
他擺擺手,整個人癱回椅子裏,望著房樑上精美的彩繪發獃,半晌才嘆出一口氣:“算了……算了。”
自從上次被罰“降等襲爵”之後,秦王朱公錫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整日縮在王府裡,尋常大門都不邁出一步。
便是想念花樓嬌艷,也是在東苑改處院子,把她們請進府來,再好好快活。
聽說新上任的知府,還就此上過彈章,說他“擅改府製,招妓入府,有失藩王體統”。
朱公錫對此倒是無所謂,他都被罰降等襲爵了,還要怎樣?
難不成,攝政王還能憑這點事兒,就把他關進鳳陽高牆不成?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股認命般的頹唐:“廣謀那禿驢說得對,本王啊……就是缺少點心氣。”
丁映陽眼皮一跳。
廣謀這個名字,如今在秦王府是個禁忌。
畢竟秦王府被罰的最大緣由,就是這個黑衣妖僧。
如今此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官府在查,王府也在找,卻連個影子都沒摸著。
丁映陽連忙岔開話題:“王爺言重了。那楊園的生意,也沒什麼好稀罕的。”
“前番跑草原,數千裡路,小半年光景,結果呢?聽說虧了二十萬!這種賠本買賣,王爺不沾纔是明智!”
這話說得漂亮。
朱公錫心裏那點疙瘩,果然熨帖了不少。
他點點頭,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也是。本王啊,還是關起門來,聽聽曲兒,賞賞花,自在。”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秦王妃王氏抱著個三歲大的男童,風風火火闖了進來,人還沒到跟前,聲先到了:
“王爺——!”
王氏一張口,眼圈就先紅了。
朱公錫頭皮一麻。
又來了。
“王妃何事啊?”他坐直身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威嚴些。
王氏把兒子朱誠泳往前一推:“王爺您看看誠泳,這衣裳都舊了!”
“還有,前兒個教書的先生說,要買什麼……什麼海外的輿圖冊子,說是能開闊眼界,一本就要五十銀元!妾身哪兒來的錢啊?”
朱公錫皺眉:“上月不是才撥了你三千銀元?”
“那哪兒夠啊!”王氏帕子一甩,眼淚說來就來,“誠泳讀書要錢,吃飯要錢,以後成家立業更要錢!王爺,您不為妾身著想,也得為兒子著想啊!他以後……以後可隻是個郡王了!”
這話戳到了朱公錫痛處,他臉色一沉。
王氏卻越說越激動:“妾身哥哥說了,他最近有個好門路,定能大賺!王爺,您再支五千……不,八千銀元!讓哥哥給誠泳掙份家業,以後孩子也不至於……”
“夠了!”
朱公錫終於忍不住,一拍桌子。
“啪”的一聲,嚇得琵琶聲又斷了。
歌伎這次學乖了,抱著琵琶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朱公錫指著王氏喝道:“這幾個月,你從王府拿了多少?一萬?兩萬?還有東街那間綢緞莊,西市那處貨棧,全都劃給了你王家!現在又要八千?你真當秦王府是金山銀山,隨便你刨?”
前番王府被罰了整整十五萬兩,要不是靠著大乘銀行周轉,還不知得從哪裏湊呢。
竟如此不知足,幾次三番來要錢!
王氏被他吼得一怔,隨即哭得更凶,眼淚珠子成串往下掉:“王爺!妾身這都是為了誰啊?誠泳是您親生骨肉啊!您就忍心看他將來……”
“王爺息怒。”丁映陽上前一步,做起了和事佬,“王妃也是一片慈母心。世子畢竟是您親生的,為他攢份家業,也是應當的。”
他說著,心中卻暗嘆:若自家那個也是親生的,自己也不會一心隻撲在王府事務上,怎麼也得想方設法,為後代謀一份穩妥的家業傳承。
哎……丁映陽趕緊撇開這些念頭。自家那點糟心事,他可不想讓外人知道。
“罷了……”朱公錫長嘆一聲,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丁映陽說得對,到底是親生的。
他揮了揮手,語氣疲憊:“好吧,丁映陽,從賬上支給她。”
隨即,他又坐直身子,目光掃向王氏,補充了一句:“這錢,本王可以給。”
“但有個條件,丁長史必須跟著去看看,看看你王家,到底是在給誠泳攢家業,還是中飽私囊!”
王氏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道:“這……這怎麼好麻煩丁長史……”
“哼!”朱公錫此時已壓不住怒氣,“就這麼定了!丁長史,你明日便去,把賬目給本王查清楚!一厘一毫,都得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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