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夥新來的,什麼招子?”
“沒掛招子,不知。”
“可有狼頭?”
“也沒。”
“那瓢把子是誰?”
“麵生,看不出萬兒。”
了智摸著下巴琢磨:“沒拜碼頭,也沒甩蔓兒?”
張黑子搖搖頭:“我也鬧不清,這到底是哪路神仙。”
年輕武僧們聽兩人對話,簡直是一臉懵,根本聽不懂。
年長的倒是明白,了智這是在盤問那夥強人的底細。
山中雖無王法,卻自有規矩。
但凡能成氣候的匪徒,多半與山下某些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
懸掛招子,亮明海底,既是張揚實力,更是劃清界限。
好讓道上的朋友知道,這山頭是誰家在照看,免得誤傷了“自己人”。
就像張黑子的黑虎寨,那麵舊旗上不起眼的紋樣,便是幾家寺廟共認的暗記。
他下山做活計時,對方若是能說得出暗記來歷,便可憑此免去此劫。
這便是規矩,是這山野裡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可如今這夥人,全然沒有規矩,行事狠辣又無跡可尋……
這已不是簡單的強人,而是有人要徹底壞了關中山野裡,那維持了多年的規矩。
了智還想再問,但見人多眼雜,便改口道:“阿彌陀佛。既然寨子已失,漂泊山野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老衲做主,暫且把你們安置到仁善寨吧。”
仁善寨,正是前番遭劫的寺廟田莊之一。
雖說已賣給了銀行,但在了智心中,仍是把它當作自家產業。
如今莊子裏佃戶逃散大半,正缺人手。把這十幾條餓漢填進去,既能補上空缺,又能放在眼皮底下看著,一舉兩得。
張黑子一聽這話,心頭便是一沉,暗叫不好。
他可沒放棄殺了智的想法,本來盤算著,等食物進了肚,長點力氣之後,就招呼兄弟們動手。
可了智這麼一說,張黑子就明白,這事已經不可能了。
他偷偷瞄了一圈,果然,那十一個兄弟,臉上全是喜色。
山中生活太苦了,尤其是這幾天,挨餓的滋味實在太難受。
能到山下,去寺廟的寨子中混口飯吃,這已經是最好的出路了。
隻怕他張黑子現在喊一聲“動手”,第一個被按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十一個過命兄弟,隻被一句許諾就給收買了……
張黑子嚥下喉頭的苦澀,黑臉上硬是擠出一點感激的褶子,垂下頭:“全……全憑大師安排。”
了智不再多言,吩咐兩名武僧留下,領著這群已開始憧憬山下溫飽的“新莊戶”往仁善寨方向去。
他自己則帶著另外兩名武僧,朝張黑子一招手:“你隨老衲走一趟。有些事,得當麵跟慧明師兄說清楚。”
路上,那年輕武僧看向走在前方的了智背影,目光中的崇敬幾乎要溢位來:“大師真是……佛法無邊。”
“方纔還是劍拔弩張,三言兩語,便化乾戈為玉帛,更將山中悍匪點化為莊內良民。這般渡化手段,恐怕……恐怕佛祖菩薩,也不過如此了吧?”
年長武僧看著師弟那單純熾熱的目光,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隻是含糊地附和道:“嗯……大師行事,自有深意。若非德高望重、智慧如海,焉能如此?”
過了兩日,慧明便又出現在西安知府衙門,這回卻不是來找彭時的。
在跟張黑子一番深入交流之後,慧明意識到,這件事,恐怕不是彭時一個知府能兜得住的了。
“阿彌陀佛。老衲法門寺慧明,見過陳撫台。”
陳鎰臉上端著和煦的笑,抬手虛扶:“大師不必多禮。可是為鄠縣佛莊遭劫之事而來?”
“彭知府已稟報過了,大師放心,本官已責令都司衙門,不日便調遣遊擊營入山,定將那夥不知天高地厚的匪類剿除乾淨。”
慧明卻未因這番安撫而舒展眉頭,他肥碩的臉上神情少見地凝重,單掌豎於胸前,沉聲道:“撫台容稟,老衲此來,非為催促兵事,乃有緊要情資上達。”
“前日,大慈恩寺了智大師前往鄠縣處置善後,於山野間偶遇一夥山中逃難的……遺民,從中獲悉些新的關節。此事關乎非小,不敢隱瞞,特來麵陳撫台。”
陳鎰見他神色凜重,不似往常那般笑彌勒模樣,心知必有蹊蹺,笑容也收斂了幾分,正色道:“哦?大師請講,本官洗耳恭聽。”
慧明便將張黑子所述,那夥強人種種異常行徑娓娓道來。
越聽,陳鎰眉頭皺得越緊。
這夥強人其戰力剽悍,已橫掃南山諸多山寨。
行事卻和尋常山匪迥異,尤其那處置俘虜的方式,與山中殘酷的生存法則截然不同。
他們隻殺頭領,剩下的幾乎全數收編。
山中地瘠,養人極難。
尋常寨子火併,勝者為免後患,亦為節省口糧,多將敗者男丁屠盡,隻留婦孺充作勞力。
這本是山中不成文的規矩。
可這夥人……他們竟將俘獲之人,不分男女,幾乎全數留下供養。
也就是說,這夥人背後,是有人在養著,否則沒那麼多糧食吃。
而且,這種養法,和張黑子那種還不一樣。
養張黑子的時候,隻讓其處在溫飽線上,既不讓他們餓死,也不讓他們吃太飽。
畢竟吃太飽的話,可能就沒法控製了。
慧明繼續道:“這絕非尋常山賊所為。養活這許多張嘴,需大量糧秣支撐。其背後若無穩定錢糧供給,斷難為之。”
陳鎰起初隻是凝神靜聽,聽到此處,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慧明雖未點透,他已沿著這條線推演下去。
大量的糧食供給,吸納人力的手段,而且下手目標明確,專挑與寺廟相關、且相對封閉獨立的山腳產業下手……
念頭及此,陳鎰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身旁茶幾之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
“豈有此理!”他麵沉如水,聲音裏帶著壓抑的驚怒,“這絕非普通山匪嘯聚!這是有人暗蓄甲兵,其誌非小!意在攪亂關中,禍亂地方!”
他看向慧明,目光如電:“大師此番告知,至關重要。此事已非鄠縣一隅或剿匪安民那般簡單。本官即刻行文,詳查細究!這夥人,斷不能以尋常盜寇視之!”
慧明垂首,默唸佛號,作為現有秩序的的受益者,他可不願關中出現什麼大的變故。
好在陳鎰是個做實事的,既然他重視起來,想來……不至於出太大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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