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乃是皇城宮門,在此處喧嘩,自是不能。
若膽敢衝擊,便等同造反,便是當場格殺也不為過。
然而律法也並未明文禁止靠近宮門。
劉文翰得了點撥,心中豁然開朗。
他不再看李洪亮,而是猛地轉身,麵向眾學子道:“是我等錯了!我等不該喧嘩,驚擾宮禁,此非士子所為!然……”
“我等匡正世道之心,可昭日月!既然言語陳情被視為喧嘩,那我等便不再言語!”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世間的所有不平之氣都吸入胸中。
撩起青衫下擺,麵向那冰冷的宮門,重重跪倒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我等便在此靜跪!以我輩之身軀,守士子之規矩,表不變之心誌!朝廷一日不給出公正裁決,我等一日不起!”
“靜跪諫言!”
陳安立刻反應過來,緊隨其後跪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剩餘的學子在短暫的錯愕後,紛紛效仿。
頃刻之間,所有喧嘩盡數收斂,隻剩下百十名學子如同青石雕像般,沉默地跪伏在寒風之中。
這一下,連王文和王直都微微動容。
靜跪,可比喧嘩難對付多了。
人家安安靜靜,不吵不鬧,若再執意驅趕處罰,恐怕會惹人非議。
李洪亮看著眼前這一幕,無可奈何地重重嘆了口氣,轉向王文道:“這、這怎麼就勸不聽呢……”
學子們在承天門靜坐,想要以此對皇城內的攝政王施加壓力。
隻不過吧,他們卻是不知道,一般情況,朱祁鈺根本就不在皇城。
此刻也是如此,承天門外,街對麵的一處茶樓二層雅間內,朱祁鈺早就在此處安坐。
他坐在窗邊,手持望遠鏡,透過鏡片,將宮門前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學子們在門前叫嚷之時,四周也有不少的吃瓜群眾。
隻不過他們膽小,都隻躲在各類牆角,偷偷探出頭去,靜靜的吃瓜。
見劉文翰率眾靜跪,朱祁鈺也失了興緻,放下望遠鏡,端起溫好的酒抿了一口。
“人,找到了嗎?”
侍立一旁的韓忠躬身,冷聲回稟:“回王爺,找到了。藏在李洪亮城西家中後院的柴房裏,兄弟們盯得死死的,隨時可以動手。”
“自己家?”朱祁鈺嗤笑一聲,“這李洪亮倒是‘清廉’,連人都藏在自家院裏。”
“行了,動手吧。”
“是!”韓忠眼中厲色一閃,轉身對樓下打了個手勢。
幾名便裝錦衣衛立刻離去,悄無聲息地向著城西方向而去。
朱祁鈺又拿起望遠鏡,看著底下那群跪得筆挺的學子,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大過年的,讓人家這麼乾跪著多無聊。興安!”
“奴婢在!”胖乎乎的興安立刻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又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笑。
“去,把咱們準備的那台大戲給他們搬過去,就說是本王體恤他們跪得辛苦,請他們看戲解悶兒。”
興安樂得一拍大腿,顛顛兒地就跑下了樓。
“好嘞,王爺您就瞧好吧!”
不多時,承天門前那肅殺悲壯的氣氛,就被一陣敲鑼打鼓的動靜給攪和了。
隻見興安領著一幫穿著戲服、抱著樂器的男女,大搖大擺地來到了廣場上。
學子們愕然抬頭,百姓們也從牆角後探出更多腦袋,張望這突如其來的熱鬧。
“諸位,諸位才子!”興安尖著嗓子,笑容可掬地對著跪地的學子們拱拱手,
“攝政王他老人家知道諸位在此……呃,探討學問,心繫天下,辛苦得很!這大冷天的,怕諸位無聊,特意讓咱家請了這京城最好的戲班子,來給諸位演上一出,解解乏,表錶王爺的恩寵!”
“……”
一片死寂。
學子們都懵了,沒搞錯吧,現在是什麼情況,現在是什麼時候,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麼?
居然還要來演什麼戲,玩兒呢?
這哪裏是什麼恩寵,分明就是嘲諷,還是被人指著鼻子,最大聲的那種。
陳安第一個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就要站起來:“豈有此理!我等在此死諫,這閹人竟……”
“陳兄!”
跪在他旁邊的劉文翰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壓低的聲音帶著急促,
“沉住氣,這是陷阱!他就是想激怒我們,讓我們失態喧嘩,他好有藉口動手!我們偏不讓他如願,就跪著,看他能如何。”
劉文翰不愧是能煽動人心的高手,瞬間就看穿了朱祁鈺的陰謀。
陳安聞言,強壓下怒火,重重哼了一聲,不再言語,隻是跪得更直了,用後腦勺對著那吵嚷的戲班。
興安也不在意,扭頭又對遠處那些縮頭縮腦的百姓們吆喝:
“街坊鄰居們,都過來看啊!王爺請客,大傢夥都來看戲啊!這都快過年了,站著多冷,來來來,都這邊坐!”
他指揮著小太監們,竟然真的搬來些長條凳,在學子們跪地的區域外,圍了一圈又一圈。
再架起諸多蜂窩爐,燒上熱水,給那些既膽怯又好奇湊上前的百姓遞上熱茶。
百姓們哪受過這待遇?
一個個受寵若驚地接過熱茶,連聲道謝:“謝謝王爺,謝謝公公……”
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看看戲班子,又看看旁邊那群跪著的學子,感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新奇的場麵。
這畫麵頓時變得詭異起來,中央是百十個沉默跪諫的學子。
外圍是一圈坐著喝茶、低聲議論的百姓,再往外,是吹拉彈唱準備開演的戲班子。
悲壯與滑稽,肅穆與市井,竟如此荒誕地交融在一起。
王直看得眼皮直跳,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興安身邊,壓低聲音急道:
“興安公公,這……這成何體統!王爺究竟在何處?眼下這局麵,怎能兒戲啊!”
王文也跟了過來,滿臉憂色:“是啊,興安公公,諸王皆在京師,此事若處理不當,恐損朝廷顏麵,徒增笑柄啊!”
興安卻是老神在在,胖手一揮:“二位老大人,莫急,莫慌。王爺自有分寸,你們啊,就把心放回肚子裏,跟著看戲就行。”
“來人啊,給王尚書、王閣老看座,要鋪軟墊的!”
立刻有小太監搬來兩張木椅,還貼心地放了棉墊,就擺在觀眾席最前排,正對著那簡陋的舞台。
王直和王文麵麵相覷,看著興安那油鹽不進的笑臉,又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端著熱茶看熱鬧的百姓。
還有那已經擺開架勢的戲班子,隻得無奈地嘆了口氣,惴惴不安地坐了下來。
這攝政王,行事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戲班子班主準備停當,點頭哈腰地看向興安。
興安咧嘴一笑,然後猛地一揮手:
“王爺有令——《苦根記》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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