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文淵閣內,陳循、於謙、徐有貞等幾位閣老正埋首於文牘之中。
新官製的推行,全國清丈的開始,每日奏章數量便陡然大增。
他們不似小皇帝那般隻需批個“準”或“否”,每一份奏章都需細細研讀,思慮具體對策,再擬票貼黃。
一上午下來,幾人已忙得幾乎直不起腰。
就在這時,閣外一聲通傳響起:“攝政王殿下駕到。”
朱祁鈺身著常服,步履從容地踏入這帝國中樞時。
“王爺駕臨,臣等有失遠迎。”陳循作為首輔,率先起身拱手。
其餘幾人也紛紛放下手中事務,起身迎駕。
這攝政王來內閣一般都沒什麼好事,眾人神情都有些緊張,等待著他出招。
朱祁鈺隨意地擺擺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諸位先生不必多禮。本王今日來,非為朝政,實是心中有一疑惑,輾轉反側,特來請教我大明最頂尖的文人,以求解惑。”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誠懇,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王爺請講,臣等必知無不言。”陳循謹慎應答。
朱祁鈺於房中站定,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
“昨日深哥兒……哦,陛下拿著《論語》來問本王,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當如何句讀?其意又何解?”
他話音一落,值房內原本略顯凝重的氣氛頓時一鬆。
原來隻是句讀小事。
徐有貞幾乎是不假思索,臉上堆起輕鬆的笑容,搶先答道:
“王爺,此乃治學之基,自漢以來便有定論。當斷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為百姓可使彼遵循道理而行,不可使彼知其所以然也。此乃聖人體察人情,馭民之要道。”
陳循、江淵等人也紛紛頷首,他們心也放了回去,看來王爺也非是每次都要找麻煩的。
“本王當時也是如此對陛下說的。”朱祁鈺點頭,表示認同。
但緊接著,他話鋒微妙一轉,神色間帶上了一絲困擾與玩味,“可陛下聽罷,未置可否,隻是拿起禦筆,在原句上,輕輕點了兩點。”
他一邊說,一邊用食指在空中虛點,彷彿那筆墨就落在眾人眼前。
“陛下將其點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值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這輕飄飄的“兩點”,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幾位閣老的心湖中激起了漣漪。
徐有貞反應最快,他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規勸的急切:
“王爺,此斷法……民間或有野叟妄加揣測,間或言之,然絕非正道!歷來官方治學、科舉取士,皆用前法。陛下天資聰穎,尤需引導正學,萬不可學偏了啊!”
“徐閣老所言極是。”陳循也撚須開口,恢復了首輔的沉穩,“聖人微言大義,豈可輕易更易?前者乃千年不易之治國至理。”
朱祁鈺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再次點頭,顯得從善如流:
“兩位先生說的極對,本王當時,亦是如此,以千年定論鄭重告誡了陛下。”
然而,他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的困擾之色更濃。
“但陛下隨後又問了我一個問題,竟讓本王……一時語塞,難以作答。”
他刻意停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學著少年清亮的嗓音,複述道:
“陛下問:‘王叔,若孔子真意便是‘不可使知之’,那為何又要有教無類?為何要收三千弟子,教他們禮、樂、射、禦、書、數?”
“他教子路軍事,教冉有政事,難道不正是要‘使之知’嗎?若按第一種斷句,孔子之言與孔子之行,豈不是自相矛盾?’”
此言一出,宛若驚雷!
徐有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陳循撚須的手停在半空。
就連一直沉默靜觀的於謙,眼中也驟然爆出一團精光,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極為專註的神情。
是啊,孔子怎能自相矛盾?
若“不可使知之”是最終答案,那“有教無類”的萬世師表形象,又該如何立足?
“這……”陳循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徐有貞急智,連忙道:“陛下童心未泯,然治國之道,豈能與授徒之事混為一談?自商君明法令以來,千年皆行此策,為的便是使民樸拙,便於驅使,天下方可安定。若貿然開啟民智,人人皆有想法,則政令難行,天下必生動蕩!”
“徐閣老此言,老夫不敢苟同。”於謙沉穩的聲音響起。
“陛下所加句讀,初看離經叛道,細思卻深合聖人心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正是教化之功!若民智不開,渾渾噩噩,何以知禮義廉恥?國家有事,又何以同心同德?”
一時間,內閣值房內議論紛紛。
有堅持“愚民便於治國”的千年信條,也有如於謙般,從“教化利於長遠”立論。
會有這些爭論主要就是兩個問題,一個是孔子不能錯,他是聖人,他怎麼能錯。
一個是提出問題的人不能錯,他是皇帝,他怎麼能錯。
於是,一邊不能完全否認朱見深的句讀斷句,一邊又得為孔子看似矛盾的言行找補。
場麵,就這麼尷尬地僵住了。
朱祁鈺看著火候已到,臉上露出憂心神色,雙手虛按,止住了眾人的議論。
“好了,諸位先生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了。”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正因如此,此事才尤為可慮!連陛下這般天資,都險些因句讀不明而誤解聖賢真意,何況天下芸芸學子?若經典本源不清,句讀各執一詞,長此以往,聖學將如何傳承?人心又將如何凝聚?”
他目光變得銳利,掃過每一位閣老的臉:
“因此,本王之意。請內閣擬旨,著翰林院、都察院牽頭,彙集天下名儒,廣納各方善言,共同考訂四書五經等一切官方典籍!”
“務要做出一版能正本清源、垂範後世的《欽定經典句讀》來!此事關乎聖學正道,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就勞煩諸位先生,多多費心了。”
“王爺!”陳循一聽,頭都大了,臉上寫滿了為難,“如今清丈田畝正在緊要關頭,新官製推行亦需全力跟進。此時再興如此浩大之文化工程,國家……實在艱難啊!”
朱祁鈺注視著他,語氣懇切卻不容置疑:
“陳元輔,連陛下都差點學偏,正說明此事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還有什麼事,能比匡正聖學、統一思想更為重要?此事,必須辦,而且要儘快辦妥!”
“這……”陳循語塞。他難道能說聖人之學不重要嗎?
隻得無奈拱手,心中暗嘆:果然,攝政王一來,就沒什麼輕鬆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