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一鬆,箭矢軟綿綿地離弦,歪歪斜斜,別說射中目標,連護城河都未能飛過,“噗”地一聲便無力地插在了河邊的泥地裡。
這一箭雖毫無威脅,卻把朱祁鎮嚇得魂飛魄散!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滾帶爬地向後竄去,狼狽不堪地一頭紮回瓦剌兵的人牆之後,蜷縮著身子,隻敢探出半張煞白的臉和一雙驚魂未定的眼睛,死死盯著城樓,口中兀自色厲內荏地咒罵:
“反了!反了!朱祁鈺!你竟敢弒君!別以為你是藩王朕就奈何不得你!待朕歸來,定要削了你的王爵,將你貶為庶人,打入鳳陽高牆,關到死!關到死——!!”
城樓上的死寂被打破了。
士兵們看著攝政王殿下那毫不猶豫射出的一箭——哪怕射得如此不堪——再聽著他斬釘截鐵指認對方是“冒牌貨”的怒吼,眼中的茫然和恐懼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清醒和重新燃起的戰意。
殿下都敢對那“皇帝”射箭了,看來那城下之人,必是假貨無疑!心頭那沉甸甸的、對“皇帝”的敬畏枷鎖,瞬間崩解!
朱祁鈺將弓箭丟還給士兵,望著城下瓦剌兵陣中那個蜷縮的身影,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殺意和前所未有的決斷在心中翻騰。
“看來…日後即便接回這‘皇兄’,也絕不能讓他再沾那龍椅分毫了。”
這邊念頭剛落,瓦剌軍陣中一陣騷動,朱祁鎮被迅速接了回去。緊接著,震天的戰吼響起,瓦剌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朝城門方向湧來!
朱祁鈺心頭一緊:“要攻了?!”
“王爺莫慌!”韓忠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戰場老卒的沉穩,“他們這是試探!並非總攻!”
話音未落,範廣已帶著幾名持巨盾的親兵旋風般圍攏過來,厚實的盾牌瞬間在朱祁鈺身前築起一道矮牆。
“王爺!刀箭無眼,請速速離開城樓!”
朱祁鈺深以為然。他穿越過來是準備當逍遙王爺享清福的,可不是來這修羅場上拚命的!
在盾牌的嚴密護衛下,他轉身就走,動作麻利地退向安全地帶。
德勝門這邊的戰鬥,正如韓忠所料,並不複雜。
瓦剌騎兵呼啦啦沖近,在城牆下兜著圈子,射出一**密集卻缺乏準頭的箭雨,隨即又呼啦啦地掉頭溜走,如同盤旋的禿鷲。
城牆上,弓弦震響,火銃轟鳴,火箭拖著尾焰呼嘯而下,劈裡啪啦打得熱鬧非凡。
幾個回合下來,瓦剌人顯然也摸清了這裏的虛實,知道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便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
打完之後,雙方一核對,死傷加起來都沒超過百人,朱祁鈺不由得覺得,這戰鬥似乎有點無聊啊。
戰鬥結束,傷亡清點完畢,朱祁鈺聽著彙報,不由得咂舌:“打得山呼海嘯,喊殺聲震天響,結果兩邊加起來才死了幾十個?”
這效率,跟他想像中的浴血搏殺差距也太大了點。
韓忠解釋道:“王爺明鑒,瓦剌此來本就是虛晃一槍。若我軍被城下‘皇帝’嚇破了膽,或是守備鬆懈露出破綻,他們才會真的猛攻。從城下往城上射箭,本就仰攻乏力,殺傷有限。咱們那幾個傷號,多半是流矢碰巧,運氣背了些。”
傷亡雖輕,損耗卻不小。朱祁鈺看著城下民夫們螞蟻搬家似的,將一捆捆箭矢、一箱箱火藥彈藥源源不斷地往城樓上扛,心頭那點輕鬆感又沉了下去。
這仗,打的都是錢糧和物資儲備啊!
一名傳令兵帶著滿身煙塵疾馳而至,帶來了石亨的急報:瓦剌主力正在猛攻彰義門!攻勢極其兇猛,石亨已親自率部前往增援!
朱祁鈺心頭咯噔一下。
等他趕到時,彰義門下的激戰已經結束。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與德勝門那邊截然不同。
呻吟聲、呼痛聲此起彼伏,一隊隊民夫抬著擔架,將渾身浴血或肢體殘缺的傷員從城頭源源不斷地運下。
斷箭、碎裂的兵器、凝固的血跡隨處可見,觸目驚心。這纔是戰爭**裸的殘酷麵目!
石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與亢奮:“王爺!您真是料事如神!瓦剌狗賊果然玩聲東擊西的把戲!趁著太上皇在德勝門那邊叫門攪亂軍心,主力卻來偷襲我彰義門!”
朱祁鈺擺擺手,沒心情聽這些場麵話,沉聲問道:“少說廢話!這裏到底怎麼樣了?傷亡如何?”
石亨收斂神色,正色道:“回王爺,瓦剌這次是下了血本!動用了好些攻城重器,尤其是那幾架矇著厚牛皮的雲梯車,刀槍不入,箭矢難穿,著實難纏!若非城上紅夷大炮發威,及時轟碎了幾架,真讓他們搭上城頭,後果不堪設想!”
朱祁鈺強忍著不適,在親兵護衛下,慢慢挪到城牆垛口邊。
探頭向下望去,隻見城牆根下,散落著幾堆巨大的、冒著青煙的焦黑殘骸,正是被火炮摧毀的攻城器械。
“那就是雲梯?”朱祁鈺指著最大的一堆殘骸問道。
這玩意兒跟他前世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種簡陋的長梯子完全不同。
眼前這龐然大物,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動的攻城堡壘!巨大的木製結構,前方矇著厚厚的生牛皮,難怪尋常刀箭奈何不得。
“正是!”石亨指著殘骸介紹,“此物極其高大笨重,推至城下,賊兵可藏於其後躲避箭矢,再架上飛梯攀爬,一旦靠近城牆,便是大患!非得大炮這等重器,才能將其一舉摧毀!”
這時,於謙也帶著一身風塵和疲憊匆匆趕到。彰義門守將毛福壽正一臉凝重地向他彙報著詳細戰況。
“……稟尚書大人,也先此番攻勢,兇悍異常!幾萬大軍輪番撲城,悍不畏死!光是這被摧毀的大型雲梯車就有五架之多,恐怕……早在攻破紫荊關之時,他們就在為今日猛攻京師做準備了!”
於謙聽著彙報,眉頭緊鎖,並未過多言語,立刻投入到戰後事務中:
指揮清理城外狼藉的器械殘骸,組織收繳尚能使用的箭矢,安排人手處屍體(尤其是敵屍需儘快焚化以防瘟疫),更緊急排程收治源源不斷的傷兵……
這些原本屬於五軍都督府的戰場清理、傷兵安置等戰後庶務,此刻卻自然而然地被於謙以及隨他前來的兵部屬官們接了過去。
石亨這位實際上的武將首領,對此毫無異議,甚至主動配合著於謙的排程。
這為日後大明文官深度介入、甚至主導軍事事務,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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