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此前那個精緻的榻榻米席麵上,杯盤狼藉,酒菜未動。
山名彥八郎小心翼翼地跪在旁邊的泥地上,諂笑著解釋道:“國公爺,這在我們倭國,可是國主才配享用的規格啊!”
朱儀叉腰站著,眉頭擰成了疙瘩,嫌棄地掃了一眼席麵:“國主?嗬,連張椅子都沒有?國主就坐地上吃飯?”
山名彥八郎趕緊點頭哈腰:“回國公爺的話,倭國這…那邊都興這樣跪著坐。”
一旁的柯潛嗤笑一聲,用腳尖點了點光禿禿的地麵,滿臉鄙夷:“果然是化外番邦,茹毛飲血還不夠,連個凳子都置辦不起?這跟在地上拱食有何區別!”
朱儀索性蹲下身,湊近了細看。
灰撲撲的碗碟裡,擺著幾片切得薄薄的生魚肉,旁邊是烤得焦黑的長條魚乾,還有一碟散發出刺鼻氣味的醃韭菜。
唯一看得上眼的,是三碗還算白凈的米飯。
旁邊擱著一壺渾濁的酒水,瞧著還沒王府裡馬夫喝的痛快。
他不住咂嘴搖頭,指著席麵:“嘖,嘖,嘖!就這?這就是你們國主的席麵,在我府上喂狗都嫌寒磣,你確定這玩意兒是人吃的?”
山名彥八郎腦袋都快埋到胸口了,聲音蚊子哼哼似的:“倭國鄙陋,哪能跟天朝上國相比?這、這在倭國,已經是頂頂高的規格了……”
正說著,王雄風風火火地押著個人過來,嘴裏罵罵咧咧:“國公爺!在海邊撈著個落湯雞,這廝一上來就嘰哩哇啦,手舞足蹈的,瞧著像是有話要說。”
通事還沒過來,山名彥八郎眼睛一亮,立刻湊上前去,嘰哩咕嚕一通問。
片刻後,他轉向朱儀,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國公爺,問明白了。這廝說他是大內教弘手下大將,叫杉重矩,求天朝上國開恩,饒他一條狗命。”
朱儀打眼一瞧,差點笑出聲。
大將?
身上套著簡陋的竹甲,隻在心口和襠部綴著幾片鐵片。
就這?
他水師營中隨便拉出一個百戶,披掛也比這像樣十倍。
他還以為是山名彥八郎胡亂翻譯,等通事到了,仔細盤問一遍。
嘿,還真沒錯!
眼前這個落湯雞似的傢夥,居然真是大內教弘倚重的大將杉重矩。
山名彥八郎見朱儀直接通過通事問話,自己被晾在一邊,頓時有些訕訕,縮著脖子退到一旁,眼神裡透著委屈。
確認其身份後,朱儀笑道:“巧了麼,這不是。本司令奉王命來你們倭國,便是要尊王鋤奸,維護你們倭國正統。”
通事將朱儀的話翻譯過去。
杉重矩一聽尊王鋤奸,維護倭國正統,絕望的眼神裡猛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雖然大內氏在地方上勢力不小,但一直規規矩矩在山陰道擴張,從未染指京都,更沒招惹過幕府將軍啊。
他急忙表忠心:“鋤奸好,鋤奸好。小人知道誰是奸臣,就是將軍身邊的管領細川勝元。他身為三管領之一,卻肆意打壓同僚,獨攬朝政,權勢熏天。連將軍新納個姬妾,他都要打著磨合的名頭先帶回去一晚。我們大內氏對將軍,那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啊!”
朱儀差點沒繃住,倒抽一口涼氣。好傢夥!這劇情跟他從大明帶過來的劇本可全反過來了!
在大明時,根據那些七拚八湊的倭國文書,他和王爺都推測大內教弘是那欺主的逆臣,細川勝元是忠良。
可現在的情況,細川勝元成了奸臣,大內教弘反倒是忠臣了。
不過,這重要麼?
朱儀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王爺在京師早就定了調子:細川勝元是忠臣,大內教弘是奸臣!
在大明的意誌麵前,倭國本土的是非曲直算個屁?
王爺說誰是忠臣,誰就必須是忠臣!不忠也得忠!
王爺說誰是奸臣,誰就必須是奸臣!忠也得變不忠!
朱儀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換上一副凜然正氣的怒容,厲聲嗬斥:“哼!一派胡言,顛倒黑白。本司令在大明之時便已查明真相,爾等逆賊,休想欺瞞天朝。你們倭國上任將軍足利義勝,分明就是被大內教弘這奸賊毒死的。還有那山名教清一家,何其無辜,竟被爾等滿門屠戮。本司令此次奉王命前來,就是要為山名家討還血債,誅殺爾等不尊王命、禍亂綱常的逆臣賊子。”
杉重矩整個人都懵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眼珠子瞪得溜圓。
上任將軍足利義勝,那不是在京都病死的嗎,跟我們遠在山陰的大內氏有半文錢關係?
還有山名教清,我們是剛打了他,可也沒殺他全家啊!
這、這……這他媽的是潑天的冤枉啊!
此時分明是六月艷陽天,杉重矩卻是覺得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可看看朱儀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火銃鋥亮的明軍,再看看海麵上那如同海上堡壘的巨艦,他喉嚨裡堵滿了辯解的話,卻一個字也不敢吐出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隻能小雞啄米似的拚命點頭:“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是小的糊塗,是小的糊塗,大內……大內教弘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朱儀問什麼,他便答什麼,竹筒倒豆子一般,不敢有絲毫隱瞞。
柯潛在一旁聽著,見問得差不多了,便上前一步,對朱儀道:“國公爺,該問的都問了。此人留之無用,不如……放了?”
杉重矩一聽要放他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著朱儀和柯潛又是哐哐哐一頓猛磕頭,指天發誓:“多謝天朝上國不殺之恩,小人回去一定勸諫主公,不,勸諫大內教弘那逆賊立刻投降,永世不敢再犯天朝神威。若有違誓,天打雷劈。”
“放了?”山名彥八郎一聽,急得差點跳起來,指著杉重矩對柯潛道:“政委爺!萬萬不可啊,倭人最是卑賤無恥。您看他現在裝得老實,隻要放他回去,他轉頭就會集結兵馬,對我們不利啊,萬萬放不得!”
柯潛瞥了一眼激動得唾沫橫飛的山名彥八郎,眼神裡掠過一絲厭惡,對他的印象更差了幾分。
朱儀卻嘿嘿一笑,拍了拍山名彥八郎的肩膀,語氣裏帶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你懂什麼?大內氏佔了周防、長門、豐前、築前四國之地,雖然還不到我大明兩個府的地盤。可要本司令一個城一個城的打過去,那多費事。”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正興奮狂奔的杉重矩:“放他回去。讓他回去報信,讓大內教弘把能打的、不能打的,全都給老子聚攏起來。正好一鍋端了。省時省力,一勞永逸。”
柯潛滿意點頭,不愧是成國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圖,笑道:“這便是魏武破西涼之策,速戰速決,纔可早日完成王爺交辦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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