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緋袍大佬的筆力可不是吃素的!
辰時一刻不到,五百份墨跡未乾的考題便已謄抄完畢。
大臣們相互檢查覈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這才將題目分發到翹首以盼的貢士們手中。
當然,能站在這丹墀下的貢士們,也沒一個是傻的。
早在禮部尚書胡濙唸完題目的那一刻,不少人就已憑著超強記憶力,把題目默寫下來,埋頭開始運算了。
王越盯著自己默下的第一題:“今有田,廣十五步,從十六步。問為田幾何?”
“簡單!”他心中嗤笑一聲,不過是廣從相積罷了,提筆便寫下“二百四十步”。這題,簡直是白送!
目光掃向第二題:“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王越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題……他依稀記得《九章算術》裏似乎有過?
可朝廷科舉不考這些匠作胥吏的玩意兒啊,他這心高氣傲的才子,何曾費心鑽研過?
心中暗罵一聲“刁鑽”,隻得硬著頭皮拚湊:若十雉十兔?不對!二十雉十五兔?足數又多了!
折騰半晌,額頭見汗,才勉強湊出個“雉二十三,兔十二”的結果,也不知對是不對。
待第三題“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問折者高幾何?”映入眼簾,王越徹底懵了!
每個字他都認得,合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盯著剛發到手中的謄抄卷,恨不能把紙看穿個洞,卻終究徒勞無功——腦袋裏空空如也,隻剩下一片漿糊。
這境況,何止王越一人?
丹墀之下,五百貢士,大半都陷在這“折竹抵地”的泥沼裡。
能輕鬆拿下第一題的,十有**;
勉強湊出第二題的,已算不易;
到了這第三題,便如一道無形的天塹,將滿腹經綸的才子們死死攔住,個個抓耳撓腮,愁雲慘霧。
至於那第四、第五題?朱祁鈺直接從後世題庫裡“翻譯”過來的超綱難題,涉及的理論非對數算有精深研究者不可解,對這群隻知子曰詩雲的貢士而言,無異於看天書!
有那急中生智的,竟把歪腦筋動到了八股破題上!
比如那“折竹抵地”,管它什麼數學邏輯,先把這四個字掰開揉碎,引經據典,從《論語》扯到《孟子》,再輔以朱子註解,洋洋灑灑寫下一篇花團錦簇卻狗屁不通的雄文,末了還自得地捋須點頭,彷彿勘破了什麼天地至理。
當然,也非全無亮點。
比如那嶽正,他在稅課司跟著李侃摸爬滾打,成日裏與數字、賬目打交道,這點“刁難”反倒激起了他的韌勁。
他取過稿紙,飛快地將題目勾勒成圖——一根竹子折斷斜靠地麵……這不正是《周髀算經》裏提過的“勾股術”嗎?!
他眼睛猛地一亮,思路豁然貫通,筆走龍蛇,片刻便將那刁鑽的第三題斬於筆下!
胸中一股豪氣頓生,隻覺這題出得……竟有幾分痛快!
角落裏的柯潛更是暗自慶幸。
他出身福建商賈之家,從小就見慣了賬房先生抱著《九章算術》愁眉苦臉的模樣。
耳濡目染之下,這些題目於他並非絕路。
他凝神靜氣,竟連那刁鑽的第四題也解了出來,隻是最終被第五題這攔路虎死死咬住,隻得遺憾擱筆。
貢士們悶頭考試,朱祁鈺與朱見深這對叔侄,自然不會傻等在奉天殿裏乾耗。
趁著貢士們焦頭爛額,朱祁鈺朝小皇帝使了個眼色。朱見深會意,叔侄二人便以“給太皇太後請安”為由,施施然離了這“考場”。
行至清寧宮外,朱祁鈺目光銳利地一掃,便發現宮門口侍立的太監宮女全都換了生麵孔,個個低眉順眼,木雕泥塑一般。
侍奉在側的王誠立刻趨前一步,低聲解釋:“回稟殿下、陛下,太皇太後鳳體需要靜養。奴婢想著,換些性子沉穩、不愛聒噪的人伺候,更利於太後清心。”
朱祁鈺微笑著點頭認可。
步入清寧宮,氣氛壓抑。
數月軟禁,絲毫未能磨平太皇太後的稜角。
見朱祁鈺叔侄進來,她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冷哼一聲,徑直轉身進了佛堂,隻留下個冷漠的背影和裊裊升起的檀香。
朱祁鈺碰了一鼻子灰,也懶得虛與委蛇,草草行了個禮,同朱見深說了幾句場麵上的吉祥話,便帶著小皇帝退了出來。
偌大的紫禁城,紅牆黃瓦,規矩森嚴。
叔侄倆轉悠片刻,隻覺處處束手束腳,連呼吸都不暢快,實在無趣得緊,哪有郕王府的自由自在。
待叔侄二人重返奉天殿時,殿試已近尾聲。
殿前丹墀下,早沒了清晨入場時的肅穆恭謹。午時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烤得人頭皮發燙。
更折磨人的是那兩個多時辰絞盡腦汁的運算,幾乎榨乾了所有貢士的腦汁。
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神發直,活像被抽了魂兒。
“當——!”
清越的鐘鳴終於響徹宮闕,午時三刻已到!
“停筆!收卷!”胡濙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
如同聽到天籟,貢士們長長籲出一口氣,幾乎虛脫。
紛紛擱筆,拖著疲憊的身軀,魚貫挪向西廡廊下暫避烈日。
尚膳監早已備好了餐食——一個饅頭,一碟醬菜,一碗白粥。
餓了一上午,此刻便是龍肝鳳髓也比不上這簡單的飯食!
眾貢士也顧不得斯文,抓起饅頭就著鹹菜,狼吞虎嚥起來。
幾口熱粥下肚,熨帖了腸胃,才覺出幾分活氣。
與此同時,東廡廊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以胡濙為首的重臣們,連同抽調來的翰林官,已然擺開陣勢,開始了緊鑼密鼓的閱卷。
“第一題,標準答案:二百四十步!”胡濙沉聲念出。
“三號卷,答‘二百四十’,勾!”
“十八號卷,答‘二百五十’,叉!”
“一百一十七號卷……”兵部尚書於謙拿起一份,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隻見卷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子曰”、“詩雲”,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百言,卻連個像樣的數字都沒看到!
他哭笑不得,大筆一揮,直接打了個刺目的“叉”!
效率高得驚人!
正如最初那點預想:數算題閱卷,真他孃的快!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白紙黑字,答案唯一!
哪像批那些動輒千言、雲山霧罩的策論,還得琢磨文采、立意、引經據典是否得當,累死個人!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整整五百份試卷,批閱完畢!
分數統計,與禮部存檔的會試成績相加匯總,最終排名一目瞭然。
胡濙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最終名冊,步履沉穩地踏入奉天殿內。
“啟稟殿下,殿試閱卷已畢,名次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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