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09睜開眼睛的那天,蘇婉清忘了吃早飯。
培養艙的營養液排空,十二根管線逐一脫落。他坐起來,沒有搖晃,沒有適應期,像一條蛇從水裏探出頭。黑色的瞳孔,很深,像兩口沒有光的井。他看著蘇婉清,蘇婉清也看著他。
後來她在日記裏寫:“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看陌生人。更像一個成年男人看一個他感興趣的女人。”
她當時沒在意。
後來她後悔了很久。
T-09的身體遠超所有人的預期。蘇醒第三天,他能走。第七天,能跑。第十四天,他路過測試場,隨手握住一根固定在牆上的鋼管——“哢嚓”一聲,彎了,像折一根筷子。操作員李銘嚇得咖啡杯掉在地上。T-09鬆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表情很平靜。不是驚訝,是確認。
蘇婉清給他一本書,關於太陽係的科普讀物。他翻了一遍,十五分鍾,合上書,開始背誦。整本書,從目錄到正文,從正文到注釋,從注釋到頁碼。她隨機翻到第83頁指著第三行問,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又翻到第126頁,還是一字不差。
不是“記住”,是“拍下來”。給他一張建築圖紙,看三秒,他能畫出每一根管線的走向。給他一段加密訊號,聽一遍,他能複述每一個碼元。他的大腦像一台永遠不關機的機器,什麽都記得,什麽都逃不過。
但真正讓蘇婉清不安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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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第三週。Σ-7基地常駐三十人,女性十一人。T-09第一次在走廊裏遇到物資管理員林小棠時,隻是看了她一眼。
林小棠愣住了。不是害怕,不是驚訝,是一種被什麽東西擊中的愣住。T-09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刻意的微笑,是本能的、不受控製的反應,像麵部肌肉自動執行了某個程式。“你好。”他說,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
林小棠的臉紅了。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女性,被一個表觀不到八歲的男孩看了一眼,臉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之後,事情發展得比蘇婉清預想的更快。T-09對女性有一種天然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不是因為他好看——雖然他確實好看——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生物場”的東西。他走進一個房間,女性會不自覺地看向他。他說話時,女人們會不自覺地靠近。他甚至不需要做什麽,隻要他在那裏,空氣就不一樣了。
護士小周,二十七歲,從不和男同事多說話。T-09第一次和她對視時,小周的手抖了一下。之後每次給他做檢查,動作都格外輕柔。資料分析師陳雨,三十一歲,已婚。每次在T-09麵前匯報資料都會結巴。有一次蘇婉清注意到,她離開測試室後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用手捂著胸口。
甚至蘇婉清自己。每次T-09用那雙眼睛看她,心率會從六十二升到六十八。
不多,但足以讓她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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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查了基因資料。第三代編輯方案中,有一組與資訊素分泌相關的基因片段,原始設計目的是增強環境感知。但在T-09體內產生了意外表達——他不僅在感知資訊素,他自身也在持續釋放某種高濃度的、人類無法有意識感知的化學訊號。對女性尤其有效。
他自己不知道。
蘇婉清做了一個測試:讓T-09坐在有十名女性的房間裏,不說話,不做任何動作。十五分鍾後,七人不自覺地看向他,四人找藉口靠近了他,一名三十八歲、兩個孩子的母親在經過他身邊時絆了一下。
更讓她不安的是T-09自己的反應。他不是對某一個人產生興趣,而是對所有他認為是“美”的人都會產生興趣。林小棠笑起來好看,小周的手很溫柔,陳雨說話時耳朵會變紅——他欣賞每一個人,用同一種真誠的、毫無心機的眼神。一模一樣的笑,一模一樣的溫柔。
“T-09,”蘇婉清問他,“你很喜歡和她說話?”
他歪了一下頭:“她笑起來好看。”
“還有呢?”
“小周姐姐的手很溫柔。陳雨姐姐耳朵會變紅,很有趣。蘇博士你——”他停了一下,“你生氣的時候更好看。”
不是在撩她。他是真的這麽覺得。
而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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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蘇婉清在走廊裏遇到林小棠。林小棠眼睛紅紅的。
“蘇博士,T-09……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麽了?”
“昨晚我去找他,他在走廊裏和小周說話。說小周的手很涼,應該多穿點。他上個月也這麽對我說過。他對所有人都一樣。”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他不是不喜歡你。他不是不喜歡任何人。他隻是——喜歡所有人。”
林小棠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婉清站在走廊裏,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昨晚寫在日記裏的話:
“他會屬於所有人。然後他誰都不屬於。”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主控室。
今天是第37次能量注入的日子。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她走過A區,八扇緊閉的門,八個螺絲孔。
今天之後,是九扇,還是零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