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縷殘陽如同熔金般塗抹在學院高聳的塔尖和古舊的石牆上,將歸巢鳥群的剪影拉得很長,彷彿是天幕上最後一筆濃墨重彩的告別。衝鋒車引擎的轟鳴逐漸被學院厚重圍牆內的寧靜所取代,如同洶湧的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片深邃的、幾乎可以觸控到的寂靜。
蘭德斯、拉格夫、戴麗三人沉默地跟在醫療組後麵,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們看著那個閃爍著柔和綠光的隔離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推入醫療區深處,彷彿護送著一個易碎的夢境。
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又閉合,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門內是冰冷的儀器嗡鳴、消毒水刺鼻的氣息和穿著白大褂、表情嚴肅的技術人員忙碌的身影,他們推著各種造型奇特的檢測裝置從內部通道魚貫而入,圍繞著那個昏迷的“狼孩”排開,如同圍繞著某種來自異界的謎團。那些裝置上的指示燈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雙窺探秘密的眼睛,試圖解讀這具瘦小身軀中隱藏的真相。
門外,則隻剩下被暮色浸染的走廊和三個滿身疲憊、心情複雜的年輕人,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連影子也承載著這一日的沉重。
拉格夫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長長地、帶著泥土和硝煙氣味的嘆息噴湧而出:“呼……折騰了一天,骨頭都快散架了。那個狼小子……唉,我們算是儘力把他帶回來了,剩下能不能活的問題,真得看老天爺收不收他了。”他粗獷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奇異地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就像讓這片空間重新流動起來了一樣。
蘭德斯沒有靠牆,隻是靜靜地站著,身姿筆挺得像一柄尚未歸鞘的劍。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扇緊閉的門,落在擔架上那個被異獸能量扭曲了生命軌跡的瘦小身影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在他的心頭,比在提克村麵對巨狼時更加粘稠,更加窒息。
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像是在問同伴,又像是在叩問自己:“你們說……為什麼同樣是人的命運,差別會這麼大呢?”他轉過頭,看向兩位同伴,眼神深處是困惑的漩渦,“那個孩子……那個‘狼印者’,他可能很小的時候,就被異獸帶走了。在狼群裡長大,茹毛飲血,可能連‘人’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可能從未體驗過家庭的溫暖,從未嘗過一頓像樣的飯菜,甚至從未真正理解過‘活著’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子……‘過度適配’不是他的錯,那個‘狼印’也不是他想要的,而現在,他卻躺在裏麵,身體裏還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的戰爭,生死未卜。”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感同身受的苦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還有羅迪……從小就是孤兒,長大一點就在黑街掙紮,像野草一樣活著,有一頓沒一頓。好不容易……可能以為抓住了點什麼,結果又被卷進更大的漩渦,被像工具一樣隨意使用後丟棄,精神也被入侵,差點連命都沒了……如果不是我們……”蘭德斯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彷彿要將這些沉甸甸的思緒揉碎,卻隻感到指尖一片冰涼。
戴麗走到他身邊,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她的指尖微涼,隱隱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她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如同清泉流過石隙,試圖沖刷掉那些淤積的鬱結:“蘭德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了。人世間的命運,從來就不是一架公平的天秤。我們能出生在相對安穩的地方,能在學院裏接受教育,有機會安靜成長、相對自由地學習、擁有夥伴和增長實力……這本身就已經是命運極大的眷顧了。”
她望向窗外漸深的暮色,天空已經從絢爛的金紅過渡到沉靜的靛藍,第一顆星已然在天際線上悄然閃爍,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在學院的高牆之外,在三大行省的那些我們看不見的角落,乃至於在更遙遠、更貧瘠的土地上,還有無數的人們,他們在異獸的陰影下掙紮求生,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他們的命運,甚至比那個‘狼孩’和羅迪更加沒有選擇。我們能做的,不是沉溺於對不公的憤懣,而是握緊手中已有的力量,去照亮儘可能多的黑暗。”
“嗨呀!”拉格夫猛地直起身,金屬牆壁似乎都因為他突然的動作而輕微震顫。他那雙總是充滿戰鬥欲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直白的關切,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蘭德斯另一邊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蘭德斯肌肉一緊,差點趔趄,“兄弟!你今天怎麼跟個吟遊詩人似的,盡想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這可不是我認識的蘭德斯!你以前在街頭上那股子‘不服就乾’的勁頭呢?”他嗓門洪亮,如同戰鼓般試圖驅散走廊裡凝重的氣氛,“要我說,真覺得心裏憋得慌,哪裏特別不爽,咱們就來打一架!痛痛快快地打一場,打到渾身冒汗、精疲力盡,把那些煩心事都打沒了,自然就爽快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充滿野性邀請的笑容,還故意活動了一下粗壯的脖頸,發出哢吧的輕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活動”熱身。
蘭德斯被他拍得齜牙咧嘴,肩胛骨處傳來一陣痠麻,他無奈地擺擺手,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得了吧拉格,別挑事了。我現在就想找個地方癱著,骨頭縫裏都在發酸了,感覺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今天的超額付出。”
“誰挑事了?我這是真心實意的建議!”拉格夫一臉認真,甚至帶著點得意,彷彿提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我自己就是這樣!哪天心裏堵得慌,或者訓練不順,我就去喊出我家老夥計,找個沒人的泥塘子,狠狠地摔上個幾十跤!摔得滿身滿臉都是泥,像個泥猴子,嘿,那叫一個痛快!什麼煩心事都忘了!”他邊說邊比劃著摔跤的動作,手臂揮舞帶風,彷彿已經感受到了泥漿四濺的快感和那種無拘無束的放縱。
戴麗在一旁聽得直皺眉,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棄的表情,她優雅地撣了撣自己製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光是聽到“泥塘”這個詞就玷汙了她的整潔:“拉格夫,請注意你的措辭和比喻。我們可不是喜歡在泥塘裡打滾的……嗯哼,某些低智慧生物。”她沒好氣地白了拉格夫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對這種“原始”解壓方式的不屑。
拉格夫卻哈哈大笑起來,毫不在意戴麗的嫌棄,反而帶著一種淳樸的誘惑,像是要拖人下水共享快樂:“試試看唄,戴麗!說不定摔著摔著,你就喜歡上那種無拘無束、跟大地親密接觸的感覺了呢?泥巴糊在臉上,涼颼颼的,可有意思了!比你在實驗室裡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刺激多了!”他擠眉弄眼,試圖拉戴麗下水,想像著這位一向整潔優雅的同伴變得如同泥猴般的模樣,笑得更歡了。
“恕我敬謝不敏。”戴麗抱著手臂,堅決地後退了一步,彷彿拉格夫身上已經沾滿了想像中的泥點,她用行動劃清界限。
蘭德斯也再次搖頭,疲憊感讓他隻想尋找一張柔軟的床:“饒了我吧拉格,我現在隻想找個熱水池泡著,然後睡上整整一天……”
話音未落!拉格夫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閃,如同發現了破綻的獵人,趁著蘭德斯精神鬆懈、正抬手拒絕的瞬間,他那粗壯有力的手臂猛地探出,如同鐵鉗般一把抓住了蘭德斯的手腕!緊接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蠻力傳來!
“哇啊——!”
蘭德斯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視野中的走廊天花板和拉格夫壞笑的臉龐急速切換!整個人被拉格夫一個乾脆利落、訓練過無數次的過肩摔!身體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失控的弧線,然後——
“啪嗤——!”
一聲沉悶又帶著點滑稽的、泥漿迸濺的聲響猛然響起。蘭德斯從走廊敞開著的視窗飛出,結結實實、四仰八叉地摔進了草坪邊緣一處剛澆過水、還沒來得及完全滲乾的鬆軟泥塘裡!冰冷的、帶著濃鬱腐殖土氣息的泥漿瞬間包裹了他大半個身體,濺起的渾濁泥點甚至飛到了他臉上、頭髮裡,還有幾滴頑皮地沾上了他的睫毛。
“拉格夫·沃菲克!你個混蛋!!”短暫的懵逼和冰冷觸感過後,一股混合著尷尬、惱火和哭笑不得的怒氣直衝蘭德斯腦門。他掙紮著從泥塘裡跳起來,渾身上下沾滿了棕黑色的泥漿,濕漉漉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沉重又難受,狼狽得像剛從沼澤裡爬出來的史前生物。
蘭德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結果隻是讓汙跡更加均勻,眼睛噴火似的瞪著已翻身站到牆外窗邊叉腰大笑的拉格夫,想也沒想,怒吼一聲:“看我不收拾你!”話音未落,他腳下發力,泥漿飛濺,帶著一身沉重的泥濘,猛地朝拉格夫撲了過去,一記勢大力沉的飛腿直踹對方腰腹!
拉格夫早有準備,大笑著側身閃過,動作靈活得與他龐大的身軀毫不相稱:“哈哈!來得好!這纔像話!”他非但不躲,反而興奮地迎了上去,眼中燃燒著好鬥的火焰。
一場純粹屬於少年人的、毫無章法卻又酣暢淋漓的“泥塘大戰”瞬間爆發!
沒有契約獸的咆哮,沒有能量的光華,沒有武器的寒光。隻有最原始、最直接的肢體碰撞!泥漿的飛濺聲、粗重的喘息聲、拳頭到肉的悶響和兩人時不時的吼叫與笑罵交織在一起。
拉格夫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砸向蘭德斯肩膀,蘭德斯靈巧地矮身躲過,同時一記勾拳搗在拉格夫厚實的肋下,發出沉悶的“砰”聲。拉格夫吃痛地哼了一聲,卻不躲不避,反而憑藉體重優勢,沉肩一撞,像頭蠻牛般向蘭德斯靠來,試圖將他再次撞進泥裡。
蘭德斯重心下沉,險險穩住,同時一個迅捷的掃堂腿踢出,正中拉格夫支撐腿的腳踝。拉格夫一下重心不穩,龐大的身軀“咚”地一聲悶響,也結結實實地栽進了泥塘,濺起的泥漿如同噴泉般糊了旁邊不遠處“看戲”的戴麗一臉一身。
“啊!拉格夫!”戴麗驚叫著跳開,手忙腳亂地擦拭著濺到製服和臉上的泥點,看著瞬間變得汙糟的衣襟,氣得直跺腳,臉頰漲得通紅。
兩人在泥塘裡翻滾扭打,像兩隻爭奪領地的年輕野獸,完全不顧及形象。你鎖我的喉,我掰你的腿,泥漿成了最好的潤滑劑和偽裝色,讓他們每一次擒拿與掙脫都充滿了滑膩的喜感。拉格夫仗著力氣更大,一度把蘭德斯整個腦袋按進泥裡;蘭德斯則利用靈活的身手,像泥鰍一樣掙脫,反手又把一把爛泥精準地糊在拉格夫正準備大笑的臉上。
“呸!呸!”拉格夫吐出嘴裏的泥渣,反而更興奮了。蘭德斯趁機跳出戰圈來,帶著一身滴滴答答的泥漿衝出泥塘,在修剪整齊的翠綠草坪上狂奔而去,留下一串串泥腳印。拉格夫吼叫著,像一輛人形坦克在後麵緊追不捨,每一步都沉重有力。兩人的泥腳印在乾淨的草地上畫出一道道歪歪扭扭、滑稽無比的軌跡。
兩人追打著衝進了旁邊的小樹林。昏暗的光線下,兩人藉著粗糙的樹榦躲閃騰挪,枯枝落葉被踩得劈啪作響,打破了林間的寂靜。拉格夫一記猛撲,蘭德斯則敏捷地閃到樹後,拉格夫收勢不及,沉重地撞得一棵小樹嘩啦劇烈搖晃,樹上積雪般的陳年落葉簌簌落下,混著兩人身上的泥漿,沾了彼此滿頭滿身,更添幾分狼狽。
又從樹林打到學院精心打理的花園。拉格夫不小心一腳踩進剛翻新、準備播種的鬆軟花圃,泥土瞬間淹沒到他腳踝;蘭德斯想繞過一排低矮的觀賞灌木,卻被拉格夫從後麵一個飛撲抱住,兩人一起驚叫著滾進了旁邊的花叢,壓扁了好幾株剛抽芽、嬌嫩欲滴的鳶尾花。戴麗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看著一片狼藉、如同被小型異獸蹂躪過的花圃,心疼又無奈地扶額:“我的天……園林部的教授們會恨死你們的……”
兩人一路打鬧到宿舍樓下空曠的場地。這裏地麵是平整的青石板,少了泥濘的糾纏,但多了硬碰硬的痛感。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腳底摩擦石板的沙沙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在樓宇間回蕩。偶爾有路過的學生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幾乎分辨不出麵貌、隻剩人形的泥塑在那裏激烈“搏鬥”,然後像是怕被捲入什麼奇怪的儀式般,飛快地繞開。
打著打著,兩人不知不覺又打到了宿舍區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上。路邊有一塊半人高的、表麵粗糙的景觀巨石。不知是誰先跳了上去,另一個也立刻跟上,彷彿這塊石頭成了必須爭奪的高地。
兩人就這麼站在濕滑的石頂上,腳下強行站穩,再次拳腳相抵,齜牙咧嘴地角著力,像兩頭在懸崖邊爭奪王座的年輕雄獅,誰也不肯先退讓。汗水混著泥漿從額頭流下,糊住了眼睛也隻是用力甩一下頭都顧不上擦,隻有粗重的喘息在漸濃的暮色中交織,白氣氤氳。
拉格夫憋紅了臉,雙臂肌肉賁張,試圖用純粹的蠻力把蘭德斯推下去;蘭德斯則咬緊牙關,額頭青筋跳動,腳下生根般穩住,腰腹核心繃緊,尋找著反擊的機會。兩人都在長時間的糾纏中累得夠嗆,手臂痠痛,肌肉顫抖,但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卻讓這場幼稚又純粹的打鬥顯得格外投入和認真。
就在這僵持不下、氣氛既緊張又帶著點搞笑意味的時刻——
“啪!啪!啪!啪……”
一陣清晰、節奏分明,甚至帶著幾分欣賞意味的掌聲,突兀地從旁邊響起,打破了兩人全神貫注的角力。
蘭德斯和拉格夫同時一愣,扭過頭,循聲望去,手臂還保持著互相較勁的姿勢。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術,連角力的手臂都忘了放下,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他們打架的這條路旁邊,原本是一片預留的空地,此刻卻矗立起了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由厚重鋼板拚接搭建而成的臨時宿舍!鋼板房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線條簡潔而高效,與學院古老的石質建築形成鮮明對比。
而此刻,在鋼板房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一大群穿著各異、年齡和他們相仿的年輕人!他們顯然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泥人大戰”吸引過來的,此刻正三五成群地站著,饒有興緻地圍觀,不少人臉上還帶著忍俊不禁的笑容。剛才那陣掌聲,正是從人群中發出的。這些人的穿著風格迥異於菲斯塔學院統一的深藍色製服,彷彿一幅展開的、來自不同地域的畫卷:
有的穿著帶有明顯北地特色的皮襖或厚棉服,領口袖口鑲著保暖的皮毛,身上似乎還帶著風雪的氣息;
有的穿著方便勞動的工裝褲和耐磨的夾克,上麵甚至能看到隱約的油汙或礦物染料的痕跡,顯得樸實而幹練;
還有的穿著剪裁更時尚、麵料更精緻的常服,帶著些許大都市的潮流氣息,舉止間流露出有所不同的教養;
女生們的打扮也各不相同,有的紮著利落的馬尾,顯得英姿颯爽;有的編著複雜精緻的長辮,充滿民族風情;有的戴著防風的麵紗,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他們操著不同地域的口音,低聲議論著,指指點點,看向蘭德斯和拉格夫的目光充滿了新奇、探究和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的興奮與善意。
“蘭德斯!拉格!你們兩個笨蛋!快停下!”戴麗氣喘籲籲地終於追了上來,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看到眼前的情景,尤其是看到那一大群明顯是外來者的圍觀學生,她白皙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一半是跑得急,一半是替他們感到極度的羞窘。她壓低聲音,焦急地提醒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這些……這些就是之前達德斯副院長說過的,來參加三省學院交流會的外地學院學生們!你們……你們趕緊注意點形象啊!”
形象?蘭德斯和拉格夫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從頭到腳,從頭髮絲到腳底板,沒有一處不是被乾涸或濕漉的泥漿、綠色的草屑、枯黃的落葉所覆蓋,原本的製服顏色和款式早已無法辨認,活脫脫就是兩個剛從考古坑裏挖出來的人俑!哪裏還有半分“獸園鎮菲斯塔異獸學院優秀學生”該有的“形象”可言?
兩人瞬間如同被燙到一樣,觸電般地鬆開了互相角力的手臂,手忙腳亂地從濕滑的巨石上跳下來,落地時還因為緊張和疲憊差點沒站穩。拉格夫胡亂地用他那沾滿泥漿的袖子擦著臉,結果隻是讓泥汙的麵積更大、更均勻,徹底變成了一張大花臉。蘭德斯稍微冷靜點,試圖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落葉,但濕漉漉的泥漿粘性十足,越拍越像是在給自己的“泥塑”進行最後的打磨拋光,效果甚微。
然而,他們的狼狽不堪和手足無措似乎並沒有澆滅那群外地學生們的熱情。相反,看到兩人停下“表演”,人群中反而響起了一陣更加熱烈、充滿善意的鬨笑聲、口哨聲和議論聲。
緊接著,彷彿開啟了某種友好交流的開關,一個接一個的學生主動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友善的笑容,開始向他們打招呼、做自我介紹,語氣中大多帶著欽佩和調侃。
場麵一下子變得熱鬧非凡,如同一個小型的、臨時的交流會。不同口音、不同風格的話語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
一個身材高大、麵板黝黑、穿著厚實防風外套的男生率先走上前,聲音洪亮,帶著北地特有的豪爽和直接:“嘿!哥們兒!身手真不賴!我叫巴頓,塵埃鎮異獸運載學院的!剛才那幾下摔跤夠勁兒!看著就過癮!我們那兒冬天沒事就摔雪跤,也是這麼玩的,滿地打滾,痛快!”他身後幾個同樣穿著厚實、看起來體格健壯如熊的同學也笑著點頭附和,露出贊同的目光。
一名身材精瘦、眼神銳利如鷹、穿著防水膠皮圍裙和高筒膠靴的女生擠上前,好奇地上下打量著他們,問道:“你們學院平時打架……呃,我是說,同學之間切磋,都這麼……‘接地氣’嗎?直接泥塘裡開練?我是莉莉安,釣魚河鎮異獸漁業學院的,我們主要跟水裏的傢夥打交道,偶爾也摔跤,不過通常是在甲板上,要掉下去就是冷水澡了。”她腰間還掛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像魚叉又像鉤鎖的工具,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一位氣質優雅、穿著剪裁得體的米白色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彷彿隨時準備去參加宴會的男生優雅地行了個禮,語氣中帶著藝術鑒賞般的腔調:“精彩的即興表演,充滿了原始的張力與生命力的迸發!非常震撼!我是艾爾拉克,來自諾斯城藝術學院。你們對……嗯,‘環境互動藝術’和‘身體對抗美學’似乎有著獨特的天賦和理解。”他身邊幾個打扮同樣精緻、彷彿剛從畫室走出來的同學忍不住掩嘴輕笑,眼神裡卻也是滿滿的好奇。
就在蘭德斯被這群熱情又風格迥異的學生弄得有點應接不暇時,他的目光掃過薩瑟蘭城索菲亞異獸學院的學生群,忽然定格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一個穿著深青色學院製服、氣質沉靜如水、有著一頭柔順黑髮的少女正站在人群後麵,安靜地看著他們這邊。當蘭德斯的視線與她相遇時,她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彎起,露出一抹清淺而友善的笑容,然後抬起手,隔著喧鬧的人群,朝著他們三人緩緩地、清晰地招了招手,動作從容。
蘭德斯心想:“堂雨晴?她果然是代表薩瑟蘭城來的。”他下意識地也朝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心裏掠過一絲驚訝和莫名的熟悉感。上次在學院裏的短暫交集,以及她那種獨特的美貌和沉靜親和的氣質,給他留下了頗為深刻的印象。
幾個穿著樸素工裝、看起來非常務實、手上甚至有些老繭的男女學生走上前。其中一個領頭的、臉上帶著憨厚笑容的男生伸出手想握手,看到蘭德斯和拉格夫的手都髒得不成樣子,又尷尬地縮了回去,撓了撓頭:“你們好,我們是埃舍爾鎮異獸民用學院的。剛才……挺熱鬧的哈。你們體力真好。”當聽到“埃舍爾鎮”這個名字時,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了幾分,彷彿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瞬間勾起了不久前那場慘烈戰鬥的回憶和複雜的情緒——那個帶給學院和鎮子不少傷亡與痛苦的“亞瑟·芬特”正是來自於埃舍爾鎮……這個名字此刻聽起來,竟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和隔閡。
幾個身材敦實、肌肉紮實、臉上甚至帶著點洗不掉的煤灰或油漬痕跡的男生大大咧咧地圍過來,他們身上帶著一股礦場或工廠特有的粗獷氣息。其中一個嗓門特別大,聲如洪鐘:“喂!泥巴小子!力氣不小啊!跟那大塊頭摔得有來有回的!我們是礦汽城異獸礦業學院的!我是卡魯,別的不行,力氣和耐力有的是!有機會切磋切磋哈!扳個手腕也行!”其中一個還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脯,發出砰砰的聲響。
幾個穿著深藍色連體工裝、脖子上掛著多功能護目鏡、手上戴著半指手套的學生顯得格外幹練利落。一個留著利落短髮、眼神冷靜的女生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用一種分析儀器般的口吻說道:“你們的戰鬥意誌很頑強,格鬥本能不錯,不過戰術略顯粗糙,效率有提升空間。我是迪特魯斯城異獸工業學院的凱莉,擅長機械工具與異獸協同作戰與優化流程。有機會可以交流一下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環境和體能。”她的用詞帶著明顯的工科色彩。
一個紮著粗麻花辮、臉蛋紅撲撲像蘋果、眼睛亮晶晶的女生好奇地問,語氣裏帶著親切感:“你們學院附近也有這麼大的泥塘嗎?專門用來摔跤?我們格魯特鎮好多水田,天天跟泥巴打交道呢!插秧、摸魚什麼的!剛纔看你們摔跤,感覺特別親切!我是異獸農業學院的米婭!”她身上似乎還帶著田野的清新氣息。
其中一個梳著油亮背頭、穿著馬甲、腰間掛著個小算盤、一副精明相的男生走上前,帶著商人般的熱情笑容:“精彩!太精彩了!你們的打鬥非常具有觀賞性和感染力!我叫維克迪洛,伊莫德鎮異獸商業學院的。你們這身手,這效果,要是稍微包裝一下,搞個‘極限實戰泥漿表演秀’,在我們鎮最大的市場區上演,肯定火爆!門票分成好商量!保證比你們做學員的津貼高!”他語速很快,邊說邊比劃,身邊一個同伴似乎覺得有些丟人,無奈地拉了他一下袖子。
一位戴著厚厚眼鏡、頭髮有些亂糟糟像是剛被電過、身上掛著幾個飾品樣式資料儲存盤的男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資料流動般的光芒,他盯著蘭德斯和拉格夫,像是在分析兩個活體樣本:“你們的動作模式、發力習慣、肌肉反應速度……都很有意思。如果能進行動態捕捉,資料化後用來做力量分析模型和軌跡預測模組,應該能得出很有價值的引數。我是庇修斯城異獸資訊學院的萊昂內爾,主攻異獸行為資料化與能量資訊流建模。方便的話,能詳細說說你們剛才發力時,核心肌群和四肢的協調感受嗎?或者允許我做幾個簡單的測試?”他的提問充滿了技術宅的好奇心。
起初,蘭德斯和拉格夫還因為自己一身泥濘和剛才的“壯舉”被這麼多人圍觀而尷尬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臉頰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戴麗也在一旁努力維持著禮貌而僵硬的微笑,試圖挽回一點幾乎已蕩然無存的“學院形象”,不時整理一下自己髒了的衣角。
但隨著這些來自天南地北、操著不同口音、有著不同氣質的同齡人們熱情而毫不在意的自我介紹,分享著各自學院獨特的專業方向、有趣的地方風俗和地域特色,那份尷尬很快被一種巨大的新奇感和興奮所取代。彷彿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大門在他們眼前開啟。
拉格夫的大嗓門最先放開了,那點不好意思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哈哈!礦汽城的兄弟!卡魯是吧?改天一定比比力氣!扳手腕也行,讓你看看什麼叫鐵鉗!”他又看向那個農學院的女生,“格魯特鎮的米婭妹子,泥塘摔跤我們那叫一個熟!改天教你幾招!保證比插秧好玩!”他拍著胸脯,一副豪氣雲乾、來者不拒的樣子,結果拍起一片泥霧,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蘭德斯也漸漸放鬆下來,用稍微乾淨點的手背擦著臉上的泥,和那個分析戰術的迪特魯斯城女生凱莉聊起了不同環境下的戰鬥配合與效率問題,發現她的思路非常清晰獨特。他又對庇修斯城的萊昂內爾提到的資料建模和能量資訊流產生了濃厚興趣,暫時忘記了身上的狼狽:“能量資訊流建模?聽起來非常厲害!是針對特定異獸還是通常模式?能具體說說嗎?”
戴麗則被諾斯城藝術學院的艾爾拉克追問著,試圖請她“闡釋一下剛才那場‘泥漿格鬥’中體現的‘力量美學’與‘存在主義宣洩’”,雖然她覺得這解讀有點過於離譜且哭笑不得,但還是努力保持著禮貌回應了幾句。她隨即也和釣魚河鎮的莉莉安迅速交流起了不同水域環境下水生異獸的習性差異與捕撈協作技巧,兩個女生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話題,聊得相當投入。
隨著暮色徹底籠罩了學院,遠處的塔樓亮起了燈火,如同守夜的巨人。路燈也次第亮起,在臨時宿舍區的冷硬鋼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暈,驅散了夜晚的寒意。這片原本隻是功能性的、略顯冰冷的臨時區域,此刻卻被青春的喧鬧、歡聲笑語和不同地域口音的熱情交織所填滿,變得生動起來。
蘭德斯、拉格夫、戴麗三人,也從最初的震驚狼狽,到後來的尷尬應對,再到此刻完全放開心扉,沉浸在與這些遠道而來的同齡人的交流中。他們分享著獸園鎮菲斯塔異獸學院的趣聞、訓練方式和本地異獸的特點,也聆聽著其他學院的故事,關於異獸的馴養、戰鬥、研究、藝術表現、商業應用、工業利用、農業協作、資訊處理……各種新奇的觀點、知識和見聞像潮水般湧來,激烈地沖刷著他們原有的認知邊界,帶來前所未有的啟發。
那些關於命運沉重的思考,關於狼孩的擔憂,關於羅迪的複雜情緒,暫時被這充滿活力、真誠直接的交流沖淡了,彷彿給他們注入了一股清新而充滿希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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