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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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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達德斯副院長在茶廳的那番交談,如同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在了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的心頭。

副院長的聲音依舊溫和從容,甚至稱得上優雅,但他所娓娓道來的學院歷史畫卷——帕凡院長當年如何在一片荒蕪與質疑中篳路藍縷、建立起這座象徵著知識與力量的殿堂;一度輝煌鼎盛、匯聚三方英才卻暗流洶湧的三省交流會;還有那位曾經光芒萬丈、卻最終選擇叛逃、留下無盡猜疑與警示的費騰·科爾森;以及最近如同鬼魅般纏繞著學院、在亞瑟·芬特事件背後若隱若現的龐大黑手……這一切交織成一幅既恢宏壯闊、又令人莫名心悸的複雜圖景。

那屬於“大人世界”的、深邃而冰冷的棋局,第一次如此真實、如此迫切地接近了他們年輕而熾熱的生命。

午後的陽光依舊燦爛,卻彷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霾。三人沉默地走在通往訓練室的寬闊迴廊上,腳步不自覺地比平時沉重了幾分。陽光透過走廊一側高大的拱窗,將五彩玻璃的投影切割成一片片明亮卻冰冷的光斑,無聲地灑落在打磨光滑的石質地麵上。光斑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緩緩流轉,卻絲毫驅不散瀰漫在三人之間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氛圍。

戴麗緊蹙著她那秀氣的眉頭,小巧的鼻翼因為心緒不寧而微微翕動,彷彿還在努力消化著剛才所聽到的那些遠超她想像極限的沉重資訊。那些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困惑與不安的漣漪。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迷茫,那聲音在空曠的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蘭德斯……”她輕聲喚道,目光投向身旁那位總是顯得比她更沉穩可靠的同伴,“那些……那些大人們的世界,難道……難道總是這麼……艱辛兇險的嗎?”她那雙清澈如高山湖泊的藍眼睛裏,倒映著迴廊窗外盎然生機的綠意,此刻卻顯然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迷茫的薄霧,彷彿初春湖麵上尚未散盡的寒氣。

沒等蘭德斯組織好語言開口,旁邊的拉格夫已經誇張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與他年齡不符的、刻意裝出來的老成與感慨。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仰頭望著迴廊彩繪穹頂上描繪的古代英雄史詩壁畫,用一種近乎舞台劇詠嘆調的抑揚頓挫的腔調搶答道:“哦~我親愛的、天真無邪的戴麗小姐!何止是‘艱辛兇險’這四個輕飄飄的字眼所能概括的?那根本就是——艱辛困苦加上勾心鬥角加上陰謀詭計再加上背後捅刀子的、一鍋混沌無比、五味雜陳的大雜燴!而且!”

他說到激動處,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麵對兩人,豎起一根手指,臉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收斂,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冰冷的銳利,“我敢用我珍藏的所有限量版卡牌打賭,這玩意兒絕對他媽的不分世界!管你這是個有戰氣有魔法的凱大陸,還是傳說中有古神與惡魔的艾澤拉斯大陸,或者是別的什麼犄角旮旯、名字都念不順口的異世界大陸,隻要那裏有‘人’這種生物存在,這套看似複雜實則核心亙古不變的玩意兒就永不缺席!從、無、例、外!”他最後的四個字咬得極重,幾乎是一個字一頓地迸出來,眼神也隨之飄忽了一瞬,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陰翳,彷彿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某道早已結痂卻依然敏感的舊傷疤,那瞬間的刺痛讓他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卻又強行按捺住了。

蘭德斯敏銳地捕捉到了拉格夫話語中那一閃而過的、絕非單純少年人憤世嫉俗的複雜情緒,那更像是一種……摻雜著苦澀與嘲弄的、切身的體悟?他心中微微一動,某種模糊的猜測悄然浮現。

但此刻顯然並非深究同伴過往隱秘的合適時機。他將那點疑慮暫時壓下,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努力保持著沉穩與堅定,試圖在瀰漫的疑慮中投下一塊穩定的基石:“拉格夫說的……雖然聽起來有點極端,但恐怕,確實有他的道理。世界的背麵,陽光照不到的角落,似乎總會藏著我們這些習慣於在光明下生活的常人所難以想像、甚至不願承認的暗影與潮汐。但是,”他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而清澈,彷彿穿透了迴廊略顯壓抑的拱頂,投向了更遠方、更高處的某個地方,聲音裡也逐漸注入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與力量,“無論前人的道路多麼曲折蜿蜒,佈滿多少荊棘與陷阱,無論歷史的塵埃多麼厚重,掩埋了多少真相與犧牲,那也終究是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故事了。而我們……”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戴麗和拉格夫,眼神交匯處,彷彿有某種無形的信念在悄然傳遞,“我們擁有屬於我們自己的航線和戰場,有我們必須親手開拓的道路,有我們必須挺起脊樑去肩負的責任。停留在原地,沉浸在對陰影的恐懼或是抱怨中,絕非我們應有的選擇。”

他的話語像一塊投入平靜卻深不見底的湖麵的石子,或許不夠巨大,卻足以在戴麗和拉格夫的心中激起一層層擴散的漣漪。戴麗緊蹙的眉頭略微舒展了一些,眼中的迷茫如同被微風拂過的薄霧,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陷入深思的沉靜,蘭德斯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為她開啟了一扇新的窗,讓她開始嘗試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那些沉重的事物。拉格夫則罕見地沒有立刻反駁或是用玩笑化解這份嚴肅,他隻是收起了那副慣常的、彷彿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玩世不恭的表情,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低沉的“嗯”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帶的短劍劍柄上那些粗糙的防滑紋路。

帶著這種複雜難言的心情,他們習慣性地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通往專用訓練室的沉重橡木門。門軸發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嘎吱聲。然而,門後的景象卻讓三人同時一愣。

訓練室內異常空曠,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擺滿各種訓練器械、標靶和人偶。空氣中缺少了往日那種汗水和金屬摩擦的熟悉氣味,反而多了一絲清冷的、塵埃落定的寂靜。就在他們愣神的當口,側麵一扇通常用於存放器材的小門被推開,希爾雷格教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的裝束與平日那個沉浸在研究、或者嚴格督導訓練的形象略有不同。一件深灰色、質地厚實挺括的呢絨大衣隨意地披在肩上,而非整齊穿好。他的左手拎著一根手杖,手杖頂端鑲嵌著暗銀色、刻有繁複卻已有些磨損的符文金屬,杖身是由深色硬木製成,佈滿了細微的劃痕與使用痕跡,顯露出歷經歲月的滄桑。他的右手則提著一個看起來飽經風霜、邊角磨損嚴重、甚至能看見內部襯裏補丁的深棕色皮質提箱,箱子的搭扣是某種暗沉的金屬,看起來頗為牢固。

“教授?”蘭德斯首先從錯愕中回過神來,他環顧了一下空曠得有些反常的訓練場,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意外,“您這是……要出去?今天難道……不需要進行訓練了嗎?”在他的印象裡,希爾雷格教授對於訓練的計劃性和規律性有著近乎嚴苛的要求,臨時取消訓練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希爾雷格教授聞聲轉過身,那張總是如同覆蓋著一層寒冰、帶著研究者般專註與冷靜表情的臉龐上,此刻似乎也有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鬆弛痕跡,彷彿緊繃的弓弦暫時緩和了力道。他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銀框眼鏡,薄薄的鏡片在從高窗射入的光線下反射出瞬間的冷光,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常,快速掃過三人:“哦,是你們來了。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去尋你們。今天的常規訓練,暫時取消。”

“訓練取消了?”戴麗也向前一步,湛藍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與探究,她注意到教授這身不同於往常的、便於外出的行裝,“教授,今天是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嗎?”她敏銳地感覺到,這絕非一次簡單的訓練暫停。

希爾雷格教授將手中的硬木手杖輕輕頓在石板地麵上,發出“篤”的一聲清脆而堅定的輕響。他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或許勉強能稱之為一個暗示性的表情:“當然。還記得我大約在幾周前跟你們提過的,關於要著手為你們挑選並匹配副異獸的事情麼?”

“副異獸!哦哦哦哦——!”拉格夫的眼睛瞬間像是被投入火星的乾柴,騰地一下亮了起來,迸發出驚人的光彩,整個人幾乎原地蹦起三尺高,所有的沉重思緒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興奮之情如同實質般溢滿整個空曠的訓練室,“當然記得!教授!您是說……今天?就是現在?我們終於要去挑選了嗎?”他激動地搓著雙手,身體前傾,一副恨不得立刻拽著教授衝出大門、沖向目的地的急不可耐模樣。

希爾雷格教授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隻是在陳述一項普通的日程:“之前因為學院遭遇襲擊,後續的諸多善後事宜,以及即將到來的三省交流會的籌備協調工作,佔用了大量時間,導致此事一再推遲。今日總算勉強抽出身來,正好可以將這件事提上議程辦理。原本我獨自前往處理亦可,不過……”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你們若一同前來……也無不可,或許還能更直觀些。”

蘭德斯心中同樣湧起一陣激動與期待。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副異獸——即在主戰異獸之外,契約第二隻功能各異、能力互補的異獸夥伴,這幾乎是學院中每一個學生夢寐以求的事情,這不僅是實力的一次顯著躍升,更代表著學院與導師的認可,是成長道路上至關重要的一個裏程碑。他連忙追問道:“那麼教授,我們去哪裏進行挑選?是學院的中央獸舍嗎?我記得那裏培育著許多血統優良、潛力巨大的異獸幼崽,一直由專業的馴獸師精心照料。”在他想來,學院獸舍自然是唯一也是最佳的選擇。

然而,希爾雷格教授卻搖了搖頭,鏡片後的目光難以捉摸:“學院中央獸舍的所有異獸,無論等階,每一隻都詳細登記在冊,有著明確的用途規劃、研究方向或指定分配物件,它們屬於學院的戰略資產,受到嚴格管控。現階段,並不允許隨意挑選給你們作為個人戰鬥夥伴。”他頓了頓,提起那隻舊皮箱,轉身向訓練室外走去,“不必多問,跟我來便是。到了地方,你們親眼所見,自然便會明白。”

教授的這番話語刻意保持的“神秘感”,如同在三人原本就燃燒的期待之火上又添了一把新柴,讓他們的好奇心愈發旺盛。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強烈的好奇,隨即快步跟上教授那絲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

他們沒有走向學院內部那片宏偉壯觀、守衛森嚴的中央獸舍區,反而跟著希爾雷格教授七拐八繞,穿行在學院邊緣一些較少有學生使用的側徑、通道和不起眼的小門之間。這些路徑通常用於物資運輸或人員便捷通行,顯得樸素甚至有些簡陋,與學院主體區域的恢弘大氣格格不入。最終,他們從一扇被濃密枯萎藤蔓半遮掩著的、毫不起眼的邊門,悄然離開了學院的範圍,踏入了與學院僅一牆之隔、卻彷彿是兩個世界的獸園鎮南部街區。

這裏的氛圍瞬間大變。學院內部的寧靜、有序、甚至帶著幾分神聖感的氛圍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撲麵而來的、喧囂而混亂的市井氣息。街道明顯變得更加狹窄、擁擠,路麵坑窪不平,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和攤販,空氣中混雜著食物、牲畜、皮革、香料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陳舊氣味。人聲鼎沸,車馬嘈雜,各種聲響交織成一片充滿活力的、卻也令人有些頭暈目眩的背景噪音。

約莫在嘈雜的街巷中穿行了半個小時後,希爾雷格教授在一處……極其“壯觀”或者說“令人震撼”的入口前,停下了腳步。蘭德斯、拉格夫、戴麗,三人如同三尊突然被施了石化法術的雕像,獃獃地佇立在原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幾乎忘記了呼吸。

這裏與其說是一個規範的市場,不如說是一條被強行塞滿了無數“活物”、混亂不堪到極點的狹長巷道。入口處倒是豎著一塊巨大的、飽經風吹日曬而顯得斑駁陸離的木質招牌,招牌的木質本身已經開裂發黑,上麵用某種粗獷甚至堪稱野蠻的筆觸蝕刻著幾個巨大而斑駁的字跡:“南鎮綜合異獸市場”。

招牌本身的氣勢勉強還在,但招牌之下所展現的一切,卻足以讓任何初來乍到、心存幻想者倒吸一口涼氣,並瞬間擊碎所有關於“異獸市場”可能有的光鮮想像。

兩排歪歪扭扭、東倒西歪、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棚內活物的動靜震塌的木質棚屋和用粗糙磚石胡亂壘砌的簡易房屋,沿著一條狹窄泥濘的土路向深處延伸,勉強構成了所謂的“商鋪”序列。然而,這些商鋪所陳列的“商品”,卻絕非尋常集市可見。每一個敞開的、甚至沒有門板的鋪麵,無論大小深淺,都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堆砌著、懸掛著、擺放著各式各樣、材質不一的籠子!生鏽的鐵籠、吱呀作響的木籠、編織粗糙的藤籠、甚至還有直接用粗陋麻繩編成的網兜……而所有這些禁錮器具之內,塞滿的是形態各異、大小不一、但多數都顯得驚恐不安或萎靡不振的異獸幼崽!

更加具有衝擊力的,是那如同無形重拳般撲麵而來、狠狠砸在每個人嗅覺神經上的刺鼻氣味。那是多種氣味粗暴混合而成、令人腸胃翻攪的“地獄交響樂”: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帶著原始腥臊味的野獸體臭;發酵變質的、酸腐刺鼻的飼料餿味;滿地隨處可見、被無數鞋底和獸爪踩踏得不成形狀的糞便散發出的、熱烘烘的惡臭;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劣質消毒藥水、腐爛植物根莖以及傷口化膿混合在一起的怪異味道……這些氣味在午後悶熱潮濕的空氣裡瘋狂地蒸騰、發酵、相互糾纏不清,最終形成一股粘稠得幾乎肉眼可見、彷彿能糊住人口鼻的汙濁氣息,毫不留情地鑽進鼻腔,直衝天靈蓋,熏得人頭暈眼花,幾欲作嘔。

腳下的地麵更是慘不忍睹,堪稱一場視覺和觸覺的雙重災難。坑窪不平的土路原本就難以行走,此刻更是混雜著碎石、垃圾和一層厚厚的、黑褐色的、黏糊糊的汙物覆蓋層。那顯然是日積月累之下,由各種異獸排泄物、潑灑變質的飼料殘渣、泥濘雨水以及不知名的汙垢混合踩踏形成的“天然地毯”,踩上去甚至有些粘鞋底,發出噗呲的輕微聲響。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新鮮的、冒著微弱熱氣的“地雷”點綴其間,被來往匆忙的鞋子或獸爪踢開、碾碎,進一步融入這片肥沃而可怕的“沃土”之中。

視覺和嗅覺的毀滅性衝擊尚未被大腦完全消化,聽覺上的狂暴轟炸又接踵而至,徹底將三人吞沒。整個市場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正處於沸騰臨界點的噪音熔爐。

“你這隻所謂的金爪猞猁根本他孃的不是純種貨!你看看這爪子的顏色,淡得跟餓了三年的癆病鬼似的!就這品相還敢開口要這個價?你怎麼不直接去內城金庫搶?!”一個嗓音粗嘎得如同砂紙摩擦的男聲在左邊某個店鋪裡咆哮著,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麵那個一臉橫肉的店主臉上。

“放你孃的狗臭屁!你懂個卵蛋!這是正兒八經的北境寒原種特有的淺色爪紋!是血統高貴的象徵!不識貨就滾一邊去!少在這裏瞎嚷嚷擋老子做生意!沒錢就直說!”店主是個膀大腰圓、滿臉油光的壯漢,毫不示弱地用手掌拍打著油膩不堪的木質櫃枱,回罵的聲音震得櫃枱上的空籠子嗡嗡作響。

“哎喲喂!天殺的小心點!我的三尾火狐崽崽!你那臟手輕點拽!它的寶貝毛都要被你薅禿了!不買就滾遠點!別亂摸!”一個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的女聲在右邊的某個巷口驟然響起,充滿了心疼與惱怒。

“老闆!老闆!死哪兒去了!你那個破籠子的插銷沒卡緊!我剛買的雲紋小雀鑽出去跑啦!快幫我抓住它!不然老孃跟你沒完!”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一個婦人驚慌失措、氣急敗壞的叫喊聲,緊接著便是一陣激烈的翅膀撲騰聲、雜物倒塌聲和一片雞飛狗跳的追逐喧嘩。

這些充滿了火藥味的爭吵、毫無顧忌的叫罵、麵紅耳赤的討價還價聲從市場的街頭一直高分貝地蔓延到巷尾,此起彼伏,永無休止,如同一種製造混亂與煩躁的永恆背景音。

而在這些人類製造的喧囂之下,更深一層、更令人心悸的,是無數被關押的異獸幼崽本身所發出的、充滿了驚恐、不安、痛苦乃至絕望的嘶鳴與哀嚎:犬形幼獸在狹窄的鐵籠裡焦躁地低吼、徒勞地用爪子刨抓著堅固的欄杆;猴形異獸被冰冷的鎖鏈拴在角落的木樁上,發出尖銳刺耳、穿透力極強的啼叫,並不時朝著路過的行人齜牙咧嘴,瘋狂地啐著口水;羽毛淩亂、色澤暗淡的禽類異獸在擁擠不堪的籠中驚恐萬狀地撲棱著翅膀,撞得籠子哐哐作響,發出無助而淒涼的哀鳴;還有一些體型略大、野性未馴的幼獸,則不斷用身體猛烈地撞擊著困住它們的籠壁,發出沉悶而有力的“砰砰”巨響,每一次撞擊都讓籠子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散架……整個市場彷彿在視覺、嗅覺、聽覺的三重層麵上,隱藏著一個永不安寧、持續演奏著痛苦與絕望的“異獸幼崽地獄合唱團”。

戴麗下意識地抬起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秀氣的眉毛徹底擰成了一個死結,臉色微微發白,胃裏一陣陣不適地翻攪著。如果可能的話,她甚至想用第三隻手捂住耳朵,再閉上雙眼,徹底隔絕這可怕的感官轟炸。她的聲音透過纖細的指縫悶悶地傳出,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教授……我們……我們真的沒走錯地方嗎?這種地方……這裏真的是……”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藍眼睛裏此刻充滿了巨大的衝擊、強烈的抗拒和一絲隱約的恐懼,眼前這一切徹底顛覆了她對於“異獸夥伴”一詞所有美好的想像。

蘭德斯也忍不住齜牙咧嘴,強忍著喉嚨口不斷上湧的噁心感,指著眼前這片比最混亂的垃圾場還要不堪入目的景象,聲音都因為震驚和不適而變了調:“教授!這裏……這裏的環境……這些異獸的狀態……真的……真的能從這種地方找到適合我們、能夠並肩作戰、值得託付背後的副異獸夥伴嗎?”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些渾身臟汙、眼神驚恐、甚至有些明顯病懨懨、萎靡不振的幼崽,與想像中那些強大、忠誠、威風凜凜、心意相通的戰鬥夥伴聯絡起來。這差距簡直如同雲泥之別。

唯獨拉格夫,在經歷了最初的極度震驚之後,那雙靈活的棕色眼珠子裏反而閃爍起一種近乎探險家發現新大陸般的、混合著厭惡與興奮的奇異光芒。他猛地雙手一拍,發出“啪”的一聲清脆響聲,臉上竟然露出一個帶著點痞氣和挑戰意味的笑容:“哈哈!妙啊!真是妙不可言!正所謂‘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高人啊!教授您果然是深諳此道!越是這種藏汙納垢、臭氣熏天、龍蛇混雜、規則模糊的灰色角落,才越有可能藏著那些被規矩森嚴的正規場所遺漏的、意想不到的寶貝!說不定最髒亂差、最被人輕視的淤泥底下,就埋藏著真正發光的神奇珍珠呢!”他一副“我已經完全看穿了教授您的高深用意”的表情,激動地搓著手,彷彿即將開始一場激動人心的尋寶遊戲。

希爾雷格教授對三人的劇烈反應——無論是戴麗生理性的抗拒、蘭德斯理智上的懷疑,還是拉格夫那過於活躍的“過度解讀”——都未置可否,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的變化。他那張一直如同覆蓋著冰霜的學者麵容上依舊波瀾不驚,隻是微微側了側頭,下巴朝著市場更深處那更加昏暗、嘈雜、氣味也更濃烈的地方一點,用沒有絲毫起伏、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簡潔命令道:“跟上。注意腳下。”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毫不猶豫地抬步,率先踏入了那片汙濁不堪、泥濘混亂的“戰場”之中,那根硬木手杖的尖端在黏糊糊的地麵上點出一個個小坑。

三人無奈,隻得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跟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而痛苦,不僅要時刻提防腳下那些滑膩膩、軟塌塌、不知具體成分的“地雷”,還要分神躲避兩旁籠子裏那些受驚或暴躁的幼獸突然伸出的尖銳爪子、噴吐的帶著腥氣的口水,以及一些從頭頂籠子裏毫無預兆降臨的、來源不明的“空襲”。

“嗚汪!嗷嗚——!”一隻關在低矮生鏽鐵籠裡的、形似幼狼但皮毛雜亂斑駁的犬形異獸,突然衝著路過的蘭德斯的小腿兇狠地吠叫起來,齜著尚未長全卻已顯鋒利的獠牙,渾濁的涎水滴落在籠底的汙物上。

“噗嗤!”一隻被粗鐵鏈牢牢鎖在廊柱上的、長著三隻渾濁昏黃眼睛的灰毛猴形異獸,精準地朝著戴麗擦得乾淨的靴子上啐了一口濃痰般的、散發著怪味的唾液。

“嘎——!噗!”一隻關在頭頂一個搖晃晃晃的藤籠裡的、羽毛稀疏顏色暗淡無光、眼神狡黠的鸚鵡形異獸,不知是受了下方動靜的驚嚇還是單純的惡劣本性發作,突然撅起屁股,一坨灰白相間、尚帶著體溫熱度的鳥糞,如同接受了精確製導一般,“啪嘰”一聲,不偏不倚地糊在了正抬頭試圖看清前方狀況的拉格夫那光潔的腦門上!

“臥————槽————!!!”拉格夫瞬間全身僵住,彷彿被冰係能力直接命中一樣,所有動作都停滯了。他清晰地感受到額頭上傳來的、那種溫熱、粘膩、以及無法形容的刺鼻氣味。

獃滯了一秒後,他猛地發出一聲悲憤交加的怒吼,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狠狠抹掉那坨穢物,氣得額頭青筋暴起,跳著腳指著那隻還在籠子裏得意洋洋撲棱著翅膀、發出嘎嘎怪叫的鸚鵡破口大罵:“我靠!小爺我說的是‘隱於市’!不是他媽的‘隱於屎’啊!你這該死的扁毛畜生!智商不高報復心倒是不小!有種你下來!看小爺我不把你薅成禿毛雞!”那鸚鵡似乎完全聽懂了他的挑釁和威脅,不僅不怕,反而在籠子裏撲騰得更歡,嘎嘎怪叫聲愈發刺耳,氣得拉格夫幾乎要七竅生煙,卻又無計可施。

走在前麵的希爾雷格教授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或者早已對這類情況習以為常,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是淡淡地飄過來一句毫無同情心的催促:“安靜。跟上。別浪費時間。”蘭德斯和戴麗看著拉格夫那副狼狽不堪、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一時間又是覺得無比好笑,又是深感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感同身受的無奈,隻能強忍著各種不適和笑意,加快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緊緊跟上教授那在混亂人群中依然穩定前行的背影。

他們在臭氣熏天、噪音刺耳、擁擠不堪的狹窄巷道中跌跌撞撞地艱難穿行。而希爾雷格教授顯然對這片混亂的區域極其熟悉,他甚至不需要左右張望辨認方向,隻是無視兩旁那些攤主們熱情的、近乎強買強賣的吆喝和招攬,目標明確地繞過一處堆滿了破舊木箱、散發黴味的空飼料袋和鏽蝕嚴重鐵籠的拐角。這裏的光線變得更加昏暗,空氣也更加凝滯,各種古怪氣味混合發酵後的味道更是濃烈到令人窒息。接著,他又毫不猶豫地推開兩扇看起來搖搖欲墜、佈滿油汙和不明汙漬的厚重舊木門。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的“吱呀呀”的呻吟聲。

當他們的腳步終於邁過第二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之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也讓一直緊繃著神經、忍受著極端感官折磨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從喧囂混亂的地獄邊緣一步踏入了一個相對寧靜的避難所。

這裏依舊是一個市場內部的鋪麵,但明顯比外麵那些混亂瘋狂、如同野生叢林般的攤位要“正規”和“整潔”得多。雖然空間不算特別寬敞,但至少是一個有完整頂棚、四麵有牆壁、有明確櫃枱劃分的、相對獨立的店鋪。店鋪的地麵雖然也隻是鋪設著粗糙的石板,並且石板縫隙裡同樣不可避免地嵌著經年累月的汙垢,但至少沒有外麵那種令人作嘔的、黏糊糊的泥濘和隨處可見的糞便。兩側牆壁前,整齊地排列著大小不一、但規格相對統一的獸籠。這些籠子大多由堅固的鐵條或厚實的硬木製成,雖然也能看出使用痕跡,但整體擦拭得相對乾淨,沒有外麵那些籠子普遍存在的銹跡斑斑、汙穢不堪的模樣。

最令人心安的是被關在這些相對整潔籠子裏的異獸幼體們。它們雖然依舊形態各異,有的安靜地蜷縮在鋪著乾草的角落休息,有的則好奇地抬起腦袋,用清澈或警惕的眼睛打量著新來的訪客,但整體情緒都顯得比較穩定平和,沒有外麵那些幼崽普遍存在的、那種極度的驚恐、躁動不安和明顯的攻擊性。一隻皮毛雪白柔軟、長著蓬鬆巨大尾巴的狐形幼獸正安靜地舔舐著自己前爪的絨毛;一隻渾身覆蓋著細密青綠色鱗片、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形似小蜥蜴的異獸正趴在一段粗木樁上閉目養神,呼吸平穩;甚至還有一隻羽毛色彩斑斕絢麗、但體型格外小巧玲瓏的不知名鳥雀,正站在籠中的一根橫杆上,仔細地梳理著自己華麗的羽毛,偶爾發出幾聲清脆悅耳的輕鳴。

空氣中雖然依舊瀰漫著異獸身上特有的、無法完全消除的動物氣味,但比外麵那如同生化武器般令人窒息的混合惡臭要清淡、自然得多,至少不會讓人一聞到就立刻產生強烈的嘔吐慾望。

一位看起來像是店主的中年男人正低著頭,在櫃枱後麵專註地整理著一些皮質韁繩和金屬扣具。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此人身材中等偏矮,但骨架異常粗壯結實,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臂麵板呈現出一種常年經受風吹日曬而形成的深古銅色,肌肉線條虯結有力,彷彿蘊含著不俗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頭濃密得像獅鬃般的棕色捲髮,以及同樣濃密、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龐的絡腮鬍須,這讓他具體的長相顯得有些模糊難辨,隻有一雙銳利如鷹隼、帶著冷靜審視意味的眼睛,透過濃密的毛髮間隙,清晰地投射出來,快速地掃視著進門的四位不速之客。

“有何貴幹?”中年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吸煙或者被乾燥風沙侵蝕過的、砂石相互摩擦般的粗糲質感。他的問話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寒暄,開門見山。

希爾雷格教授走上前幾步,同樣沒有任何寒暄廢話,風格與對方如出一轍,開門見山地問道:“撒底斯在嗎?”

中年人那雙隱藏在濃密毛髮後的銳利眼睛在希爾雷格教授身上停留了幾秒,瞳孔微微轉動,似乎在記憶庫中快速搜尋和辨認著這張麵孔,隨即目光又掃過他身後那三個雖然努力保持鎮定但依舊難掩好奇與緊張的年輕人,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與打量。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撒底斯去北麵的山地進貨了。短時間回不來。”

“那麼,”希爾雷格教授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繼續用他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追問,“他最近這一批進的貨,都還在嗎?沒有被提前預定或者散賣出去的吧?”

中年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濃密的眉毛似乎動了動,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些許意外,或者是在判斷對方的意圖。但他並沒有過多猶豫,很快回答道:“還有一些壓箱底的。大部分品相好的、或者有點特色的,都還沒出手。堆在後麵。”

“都沒有用過‘膩料’吧?”希爾雷格教授緊接著追問,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調性的意味,彷彿這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聽到“膩料”這個特殊的詞,中年人的眼神瞬間變得格外銳利,彷彿有精光一閃而過。他再次上下仔細打量了希爾雷格教授一番,然後又瞥了瞥他身後那一臉茫然、顯然對這個詞毫無概唸的三個年輕人。他沉默了兩三秒,似乎在權衡著什麼,然後才緩緩地點了點頭,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向店鋪最裏麵一個昏暗角落的幾個籠子:“有一部分確定沒用過。用了‘膩料’暫時還壓得住的,籠子下麵都掛著紅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能看到那幾個籠子的柵欄下方,不起眼地繫著一小條褪色的紅色布條。

“好。那麼,沒用過‘膩料’的,品相還過得去的,都拿出來讓我看看。”希爾雷格教授的語氣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容商量的意味。

中年人似乎終於確認了教授的身份和目的,不再多問,隻是簡短地應了一聲:“行。東西都堆在裏頭小倉庫,需要臨時調出來。等著。”說完,他乾脆利落地轉身,推開櫃枱後方一扇同樣不起眼的、低矮的小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裏。

店鋪裡暫時隻剩下希爾雷格教授和三個年輕人,以及那些相對安靜的異獸幼崽。剛纔在外麵經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感官風暴,此刻相對安靜、整潔、氣味也能忍受的環境讓三人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些,好奇心也隨之重新抬頭。

蘭德斯立刻湊到希爾雷格教授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巨大的困惑和求知慾:“教授……剛才你們說的……‘進貨’、‘膩料’、還有‘紅簽’?那指的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還有‘撒底斯’……是這家店鋪的真正老闆嗎?為什麼我感覺你們剛才的對話,每一個字我都能聽懂,但連在一起,卻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他感覺自己彷彿無意間闖入了一個擁有完全不同語言體係和規則的隱秘世界,之前的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拉格夫也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卻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紅光,雙眼放光地搶著說,語氣充滿了自以為是的推斷:“嘿!這你就不懂了吧,蘭德斯!這肯定是那種……那種隻在特定圈子裏流通的‘行話’或者‘黑話’!每個字每個詞放在這裏,都和它們平常的意思完全不同!‘撒底斯’聽起來就不像真名,說不定是個代號或者化名!‘膩料’?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搞不好是什麼違禁的藥物?或者是某種特殊的、可能不太人道的馴獸手法?用來讓異獸暫時聽話的?嘖嘖,教授帶我們來這種地方,果然大有深意!這纔是真正接觸地下世界灰色地帶的刺激體驗啊!”他一副“我已經窺破了天機”的樣子,激動地搓著手,彷彿自己成了某個秘密行動的參與者。

希爾雷格教授聞言,隻是淡淡地瞥了拉格夫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帶著一種“你的想像力過於豐富”的無聲評價,但他並未真的開口解釋或糾正,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櫃枱後那扇幽暗的小門方向,似乎僅僅是在耐心等待。

蘭德斯正想接著追問“膩料”到底是什麼具體東西,以及那位神秘的“撒底斯”究竟是何方神聖時,店鋪那扇剛剛被他們關上的、依舊吱呀作響的舊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有些粗暴地、“哐當”一聲推開了。

一個帶著明顯不耐煩情緒、以及某種隱隱的優越感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瞬間打破了店鋪內短暫的寧靜:

“喂!撒底斯在嗎?”

隨著話音,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幾乎是大剌剌地闖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挑、衣著光鮮亮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少年。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料講究的深藍色呢絨外套,袖口和領口有著精緻的銀色刺繡,腰間繫著一條鑲嵌著啞光金屬扣的寬皮帶,腳下蹬著一雙擦得一塵不染、做工精良的軟鹿皮短靴。他麵容稱得上英俊,鼻樑高挺,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倨傲之氣,下巴習慣性地微微抬起,眼神掃視店鋪環境時,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審視和嫌棄,彷彿踏入了一個低階場所。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身材更為壯碩魁梧、穿著剪裁合身但風格更顯硬朗的深色勁裝的少年。他的表情冷硬,嘴唇緊抿,眼神銳利如鷹隼,透著一股經歷過實戰磨練的彪悍氣息,肌肉虯結的手臂自然地環抱在胸前,姿態充滿戒備與力量感。

前麵那位衣著光鮮的少年,蘭德斯可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出身達爾瓦家、在學院內也以其傲慢和天賦聞名的萊爾·達爾瓦。

後麵那位勁裝少年,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多看了幾眼,同樣認了出來——正是在那次因希爾雷格教授的奇特賭約而進行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決鬥競技上,與他們一隊曾激烈交鋒過、實力強勁的對手,凱恩·霍克。

萊爾·達爾瓦的目光在店鋪內快速掃過,當他的視線掠過希爾雷格教授以及他身後的蘭德斯三人時,他那雙總是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驚愕,隨即這驚愕迅速轉化為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著強烈嫌棄(顯然是對這個環境和蘭德斯等人)、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或許是對希爾雷格教授)以及某種被冒犯般情緒的複雜神色,最後統統被一層刻意的、冰冷的疏離感所覆蓋。

凱恩·霍克的目光則如同實質的刀鋒,幾乎在進門後的第一時間就越過了其他人,精準地鎖定在了蘭德斯身上。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熾烈的戰意和直白的挑釁,那是一種渴望再次交鋒的強烈訊號。然而,這股戰意似乎又被某種場合下的剋製情緒給強行壓下了少許,他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看了蘭德斯一眼,然後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地朝著蘭德斯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又見麵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店鋪內原本相對平靜、甚至帶著點期待感的空氣,因為這兩位不速之客的突然闖入,瞬間變得有些凝滯和緊繃起來。希爾雷格教授依舊麵無表情,彷彿隻是看到了兩件會移動的傢具,但他鼻樑上銀框眼鏡的鏡片後,目光似乎變得愈發深邃而難以捉摸。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則不自覺地稍微靠攏了一些,他們剛才對於挑選副異獸所懷有的期待和興奮感,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對峙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混合著警惕與好奇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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