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作戰指揮中心內。
與老鑄鐵廠前線那片死寂、以及地下通道中無處不在的壓抑截然不同,此處瀰漫著另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巨大的半球形空間彷彿一顆精密運轉的大腦,四壁被分割成數十塊巨型光屏,不斷重新整理著瀑布流般的資料、三維動態地形圖、加密通訊訊號的強度波動,以及前線每一個作戰單位的實時生命體征。藍綠色的冷光,如同某種具有實質的液體,靜靜流淌在下方那張巨大的半環形合金指揮台上。空氣中高頻電子裝置執行的嗡鳴幾乎成為一種背景音,與加密通訊頻道中零星迸出的、刻意壓低的急促彙報交織在一起:
“……B區清理完畢,鼠鷹獸群已肅清,車隊正在向第二目標點推進,完畢。”
“……C區遭遇犰狳小隊伏擊,已按預案三使用震蕩彈實施完全壓製,暫無傷亡,正在建立臨時防線,請求下一步指示,完畢。”
空氣凈化係統在全功率運轉,發出近乎哀鳴的低響,卻依舊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由汗液、焦灼情緒以及過量濃咖啡混合而成的特殊氣味。這是一種屬於戰爭指揮中樞的、獨一無二的氣味。
指揮台中央,帕凡院長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端坐在高背指揮椅上。他雙手交叉,支著線條硬朗的下頜,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前方主螢幕——那片代表著“老鑄鐵廠地下核心區域”的巨大三維模擬圖中央,一個刺目得不祥的猩紅色區域正在緩慢旋轉,旁邊不斷跳出“能量遮蔽”、“訊號丟失”、“未知力場乾擾”的警告標識。就在幾分鐘前,代表堂正青及其小隊成員生命狀態的微弱光點,在觸及那片猩紅區域的邊緣後,便如同被無形巨獸一口吞噬般,徹底消失不見。那光芒熄滅的瞬間,彷彿在帕凡眼底最深處點燃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身旁,達德斯副院長枯瘦的手指正在麵前一塊懸浮光屏上以近乎瘋狂的速度舞動,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拖曳出淡淡的殘影。他眉頭緊鎖,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匯聚成滴,沿著太陽穴滑落他也無暇擦拭。他正以極限效率調取、篩選、交叉比對學院內部所有還能稱之為“後備力量”的人員名單和僅存的戰略物資清單,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讓他嘴角繃緊一分。
另一邊,衛巡隊總隊長沙爾紮克·薩默爾則像一頭被強行囚禁在籠中的暴烈雄獅。他雙臂抱胸,古銅色的臉龐上每一道風霜刻下的皺紋都因極致的緊繃而顯得淩厲如刀鋒。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重敲擊著堅硬的合金桌麵,發出沉悶而極具壓迫感的“篤、篤”聲,這節奏彷彿是他內心焦躁與憤怒的無言吶喊。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時不時掃過主螢幕上那片猩紅,其中燃燒著難以遏製的怒火,以及對前線部下最深切的擔憂。
指揮室內燈火通明,無數光屏將這裏照得亮如白晝,卻絲毫驅不散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的沉重陰霾。參謀與軍官們麵色凝重,步履匆匆卻盡量不發出多餘聲響,他們壓低聲音進行著簡短的交流,傳遞加密資料板,核對前線傳回的碎片化資訊。此刻的空氣凝重得彷彿擁有了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粘稠的膠質,帶著金屬的冰冷和苦澀的咖啡因味道。
“報告!”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獨特金屬摩擦質感的沙啞聲音,如同幽靈的低語,毫無徵兆地切入了指揮台核心區域的死寂。聲音來源處,光影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名身著沒有任何標識、材質奇特、呈現出啞光藍灰色的貼身製服的中年男子,如同從背景噪聲中析出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帕凡院長側後方一步之遙的位置。他麵容平凡無奇,屬於那種即使見過數次也難以在記憶中留下清晰印象的型別,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古井寒潭,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正是帕凡院長直屬的、學院最神秘的機密情報機構——“學院之眼”的負責人,代號“灰鴞”。
帕凡猛地抬起頭,交叉的雙手鬆開,眼中爆射出銳利如實質的精光,甚至帶著一絲與他平日沉穩如山形象截然不同的急躁——那是一種被未知的、極具威脅性的謎團步步緊逼而產生的焦灼:“灰鴞!”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像一柄冰冷的薄刃,瞬間劈開了所有嘈雜的背景音,讓周圍幾名正在低聲交談的參謀如同被扼住喉嚨般戛然而止。整個指揮台區域陷入一種真空般的死寂,隻剩下各種電子裝置持續執行的低沉嗡鳴。
灰鴞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透著一股非人的精準與平穩,彷彿每一個角度都經過嚴格計算。他的語速平穩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讀秒,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眾人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院長,緊急情報匯總初步完成。情報來源:我方潛伏於巴納行省衛巡隊決策層的深層信源‘紅喉’;通過特殊渠道截獲的薩瑟蘭城高等研究所部分非公開物資異常流動加密記錄;以及對李斯特研究員失蹤前最後一段加密通訊的深度逆向解析與多重模式匹配。”
他略微停頓,毫無溫度的目光掃過同樣急切望過來的達德斯和薩默爾,繼續說道:“綜合多方碎片化資訊進行交叉驗證與可信度加權分析,初步判定:亞瑟·芬特目前確定掌握在手、或至少正在其據點內進行實質性測試乃至應用的禁忌等級技術,數量約為三至四項。”
“三到四項?!”
沙爾紮克·薩默爾總隊長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合金桌麵上,發出“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桌麵上幾個水杯和數塊輕質資料平板都跳了起來。
他額角青筋暴起,如同虯曲的蚯蚓,銅鈴般的眼睛裏燃燒著熊熊怒火,聲音如同受傷猛獸的咆哮,在整個寂靜的指揮室內炸開:“他媽的!一個黑幫頭子!一個鑽法律空子、靠敲詐勒索和地下交易起家的下三濫!他憑什麼?!那些行省級的研究所的安全措施是他媽的篩子嗎?!當地的衛巡隊是泥塑木雕的擺設嗎?!讓這種級別的禁忌技術流出去三四項?!這不是疏忽,這是瀆職!是通敵!是對全人類安全的徹底背叛!”他的怒吼帶著軍人特有的暴烈與直白,也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底壓抑的憋屈與荒謬感,幾個站在稍遠處的年輕參謀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渾身一哆嗦。
達德斯副院長猛地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他暫時放下了手中快被指尖劃出痕跡的光屏,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解剖般的冷靜:“具體是哪幾項?優先順序和威脅評估!尤其是李斯特研究員叛逃時帶走的那件核心原型機,它具體關聯的是哪項技術?這直接關係到堂正青小隊此刻可能正在麵對的直接威脅型別和強度!”
灰鴞的手指在腕部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裝置上輕點了一下,調出另一塊懸浮光屏。螢幕上快速滾動著經過高度脫敏處理的、顯得模糊的能量場結構模型和一些關鍵頻段被刻意磨損掩蓋的頻譜圖譜,其複雜程度令人目眩。
“首先確認,”灰鴞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如同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亞瑟·芬特勢力近期通過我們尚未完全掌握的地下渠道,從叛逃者李斯特處獲取並已成功啟用的‘異源諧振擾控儀’,其核心關聯並應用的,是代號為‘深淵靜默’的複合能量場域技術。該技術並非單一裝置,而是一套係統性的應用理念。其核心機理在於利用特定相位調製的能量節點,在目標區域疊加生成一種獨特的、具有**型物理特性的‘靜默場’。”
他極輕微地停頓了半秒,似乎在呼叫最精確的詞彙來描述這個極端危險的存在:“該場域經確認具有雙重核心效應:其一,‘能量深淵效應’。能在特定作用半徑及時間內,高效吸收、中和、湮滅指定頻段範圍內的幾乎所有形式的常規能量波動。請注意,這裏的‘常規能量’定義廣泛,包括但不限於異獸之力激發的外部顯化能量、絕大多數製式的通訊訊號、基礎元素波動、甚至部分高速動能衝擊。效應範圍內,這些能量如同墜入無底深淵,消散無蹤,難以探測。”
“其二,‘資訊靜默效應’。能製造出強度極高的複合型乾擾場,這種乾擾同時作用於電磁頻譜與生物精神層麵,能極大削弱甚至完全阻斷區域內的主動及被動精神感應、所有形式的遠端及短程通訊聯絡、以及大多數精密儀器的正常運作精度乃至基本功能。”
“這項技術,”灰鴞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卻無形中加重了分量,“其理論雛形脫胎於早期研究所用於隔絕高危異獸能量泄露的‘靜滯力場’研究專案。但因該技術極易被濫用為戰略級的資訊遮蔽和能量壓製武器,且存在不可預測的場域穩定性畸變風險,約十五年前已被聯合技術安全理事會列為最高等級戰略禁忌專案,嚴禁任何形式的非授權研究、實驗及實戰部署。”
達德斯副院長在聽到“異源諧振擾控儀”和“深淵靜默”這個名字時,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的冰針刺中。他放在桌麵上的手無意識地猛地收緊,指甲甚至與合金桌麵摩擦發出輕微的“吱”聲。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力壓抑卻仍不免泄露的驚駭:“‘深淵靜默’?!這鬼東西……它的原型理論不是早在‘靜滯力場’專案被叫停時就一同封存了嗎?甚至連基礎能量模型都應該被拆解銷毀了!李斯特他……他竟然私下裏完成了實體化?!灰鴞,你確定情報無誤?!誤差概率多少?!”
得到灰鴞幾乎微不可察的、卻異常肯定的頷首回應後,達德斯副院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甚至失去了些許血色。他的聲音變得乾澀:“先用‘蝕鐵瘴氣’大麵積破壞我們的護甲和武器,從根本上削弱我們的物理防禦和攻擊能力……再用‘深淵靜默’矇蔽我們的所有感知,癱瘓我們的指揮通訊和能量支援……這組合……這簡直是……”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彷彿已經透過這冰冷的描述看到了前線戰士們在那片無聲、無光、能量被不斷吞噬的絕對絕境中掙紮求存的可怕畫麵。他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實質化的不祥預感:“灰鴞!你剛才說芬特手上有三到四項!除了已經確認的‘深淵靜默’,另外的呢?還有什麼鬼東西在等著他們?!”
灰鴞的手指在光屏上沉穩地滑動,調出新的情報條目。那識別符號的顏色是一種比“深淵靜默”的深藍更加暗沉、近乎於乾涸血液的紫黑色。
“第二項,代號‘血肉熔爐’。”灰鴞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彷彿這個名字本身都帶著某種汙穢的重量,“這是一項……於舊紀元末期被七大主要國家及獨立城邦聯合簽署《雅克辛公約》徹底封存、並要求所有簽署國物理銷毀其一切核心資料、樣本及實驗設施的絕對禁忌生物技術。”
“其核心原理在於,”他繼續解釋道,用詞精準而冷酷,“完全規避現有的、相對‘溫和’的異獸源基序列編碼植入與能量迴路組構技術路徑,轉而採用一種極其粗暴且高效的方式:利用純粹的生物質原料——來源廣泛且往往……不加甄別——進行高能裂解,再通過定向能量流進行誘導合成,強行‘鍛造’出具有超常物理強度、超限運動速度、恐怖再生恢復能力、乃至對特定能量攻擊產生抗性和反饋性的‘強化戰士’或純粹的‘生物兵器’。”
“整個‘熔煉’過程……”灰鴞的聲音再次出現了那微不可聞的停頓,彷彿在繞過某個不忍卒述的深淵,“……伴隨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持續性的極端生理痛苦和精神折磨。其最終產物幾乎必然伴隨嚴重的精神崩壞、認知功能徹底潰滅以及不可控的、無差別的極端狂暴傾向。最終形成的‘它們’……不是士兵,甚至不是生物,是名副其實的、隻會行走和毀滅的‘人形災難’。”
“什麼?!‘血肉熔爐’?!”達德斯副院長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褪去。他猛地從椅子上半站起來,雙手死死撐住冰涼的合金桌麵,指尖因用力而發白,“這項技術……這項技術不是應該隨著‘血肉教派’的最後一任首腦被公開處決,其全球十七處主要研究設施被三重熱熔炸彈徹底物理湮滅,所有儲存核心被施加最高等級加密後投入地核熔毀爐了嗎?!亞瑟·芬特!他一個盤踞在廢棄工業區的黑幫頭子!他怎麼可能拿到它的哪怕一片資料碎片?!這根本不可能!”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在帕凡和薩默爾之間急速移動,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血肉熔爐’……它能鑄造出不知疼痛、不懼腐蝕、力大無窮、悍不畏死甚至能快速再生的怪物級炮灰……這技術和前麵‘蝕鐵瘴氣’、‘深淵靜默’的組合……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戰術陰險或者裝備優勢了!亞瑟·芬特……他分明是要打造一支可以無視後勤限製、無視資訊戰劣勢、無視能量儲備差距、甚至能用血肉之軀去硬生生耗乾我們鋼鐵洪流的……怪物軍團!這個技術組合……太致命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建立一個隻屬於他的、由變異怪物組成的黑暗帝國嗎?!”
帕凡院長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積壓萬鈞的鉛雲,放在桌上的手,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聲音冰冷堅硬如萬載寒鐵:“還有呢?灰鴞,繼續說!不要有任何保留!把所有該死的壞訊息一次性倒出來!”
灰鴞幾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連他這樣常年行走於情報深淵最黑暗角落的“灰鴞”,也覺得接下來要彙報的資訊過於沉重和……不祥。他操控光屏,調出新的頁麵。這個識別符號的顏色是一種不斷變幻的、令人不安的渾濁色彩,核心圖案是一個扭曲的、正在斷裂的鎖鏈。
“第三項,代號‘枷鎖破除者’。”他的語速依舊平穩,但每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冰冷的重量,“根據目前截獲的極端零散的資訊推斷,這是一項旨在研究如何利用外部人工手段,強行接觸、乾擾、削弱,甚至嘗試暫時性撕裂‘異獸之力’與‘契主’之間那種天然存在的、緊密的靈魂聯結與能量融合限製的技術。”
“其研究目標可能是多方麵的,且都極度危險。”灰鴞的目光掃過光屏上那些支離破碎、語焉不詳的資料片段,“例如,製造出能夠承受遠超自身靈魂韌性與肉體極限閾值的異獸之力灌注的‘超載契主’;或者,更瘋狂地,嘗試強行融合多種原本適配性相互排斥、甚至屬性衝突的異獸特性於單一契主體內;亦或是……最為可怕的推測:試圖讓那些得到足夠成長和力量後的強大異獸,直接而徹底地擺脫契主的精神束縛與引導,成為完全自主、隻遵循最原始殺戮與破壞本能的……純粹戰爭兵器。”
“關於這項技術的具體實施方法、所能達到的‘枷鎖破除’程度、其穩定性以及……最終的可控性……”灰鴞輕輕搖頭,“……目前完全未知。它是極高階別的‘黑洞’情報。我們對其的所有瞭解,僅限於這個令人不安的代號,以及一些來源不明、無法證實、描述實驗體最終陷入徹底失控與瘋狂狀態的零星報告片段。”
指揮室內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彷彿連時間都凝固的死寂。隻有四周光屏上無數資料流依舊在無聲地、飛速地滾動重新整理,那微弱的光影變化此刻顯得格外刺眼。薩默爾總隊長張了張嘴,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又想破口大罵,但看著帕凡和達德斯那凝重到極點、彷彿被無形巨石壓得喘不過氣的臉色,最終隻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低吼:“瘋子……徹頭徹尾的、該被扔進反應爐裡燒成渣的瘋子!他根本不是在追求力量……他是在玩火!不,是在玩能燒掉整個世界的焚天之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撬動什麼樣的地獄之門!”
帕凡院長緩緩地向後,靠在高背指揮椅上,閉了閉眼睛,彷彿需要短暫的黑暗來消化這接踵而至的可怕資訊。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憂慮和如山嶽般沉重的壓力:“最後一項呢?你剛才說三到四項。最後一項是什麼?別再告訴我又是一個‘枷鎖破除者’級別的噩夢。”
灰鴞這一次,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清晰可辨的遲疑和深深的忌憚。他指向光屏上最後一個不斷閃爍的、巨大的問號標識。這個標識的背景並非單純的黑色,而是一種模擬出的、深邃得令人暈眩的星空圖景,彷彿隱藏著宇宙間最古老的秘密。
“最後一項……”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份不確定性的波動,“……代號完全未知,其存在狀態本身也高度存疑。我們目前所能捕捉到的,隻有一些極其零碎、模糊、如同夢囈般、且完全無法相互印證的資訊碎片:這些碎片化的關鍵詞,指向了‘時空’、‘精神乾涉’、或者某種‘古老遺物’的能量激發特性……但目前,沒有任何一條直接或間接的證據鏈能夠明確表明亞瑟·芬特掌握了它,甚至無法確認這些情報片段是否真實指向芬特本人及其勢力,或者僅僅隻是一個被誤傳的、來自其他更古老或更危險源頭的‘資訊噪音’。它更像是一個……遊盪在情報網路最深層、最混亂區域的幽靈,偶然被我們的監控網路捕捉到了一些飄忽的影子。基於其關鍵詞所暗示的、潛在存在的顛覆性破壞力,我們被迫將其單獨列出,並標記為‘存在性存疑——但威脅等級暫推定:毀滅級’。”
“時空……精神……古老遺物……”帕凡院長低聲重複著這幾個每一個都足以讓任何知情人心臟驟停的詞語,它們像冰冷的毒蛇,緩緩纏繞上他的心臟,並不斷收緊。他沉默了片刻,整個聯合指揮中心彷彿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冰窖之中,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最終,他猛地轉向達德斯,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沉重和急迫,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彌多,形勢……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最初最壞的推演!惡劣十倍!百倍!這些技術,任何一項單獨泄露、甚至隻是其研究風聲走漏,都足以引發區域性的震蕩甚至災難!而如今,它們卻可能像一堆極不穩定的、高危的化學化合物,被集中塞進一個火藥桶裡,而這個火藥桶,正握在亞瑟·芬特這樣一個毫無底線、野心膨脹到瘋狂的賭徒手裏!前線……堂正青他們現在闖入的,根本不是什麼黑幫巢穴或者秘密據點,那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爆炸、將周圍一切乃至更大範圍捲入其中的……禁忌武器綜合試驗場!我們……告訴我,我們還能擠出多少力量?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投送到前線!哪怕隻能為他們爭取到幾秒鐘的機會!”
達德斯副院長的手指早已在麵前的光屏上舞動得快到失去實體,隻剩下一片模糊的虛影。他的語速飛快,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高速思考而顯得有些乾澀嘶啞:“院長,我正在執行極限排程!學院內部戰鬥序列目前僅剩的三位高階戰鬥導師已經收到最高優先順序紅色指令,正在第三武裝庫緊急換裝最強規格的單兵裝備,但他們完成集結、啟動高速突擊載具、並以最快速度突破外部封鎖線趕到老鑄鐵廠外圍,樂觀估計也至少需要十八分鐘!”
他快速劃動著光屏上的列表:“武裝部中央倉庫裡,最後三套‘岩盾II’型單兵能量護盾發生器已經由後勤機械人搬運至一號發射平台,可以由‘疾風’係列高速無人機執行緊急空投任務,預計七分鐘內可以抵達堂正青小隊最後訊號消失坐標的正上方地表!但是否能穿透那裏的能量遮蔽場無法保證!”
“另外,”達德斯補充道,語氣急促,“霍恩海姆教授剛剛也已經強行中止了他負責的東區防線護盾能量節點的佈置工作,他通過加密頻道緊急彙報,表示可以攜帶他的副異獸‘晶盾龜’立刻搭乘他的私人高速突擊艇趕往前線!他說那隻老烏龜的‘絕對防禦場’或許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抵擋一次致命打擊,爭取到一線生機!但他從學院趕到廠區上空,就算超載引擎,最快也需要十二分鐘!”
“還有,我們已經緊急聯絡了鎮衛府那邊,他們的預備快速反應隊正在登車,但他們需要協調路線、突破外圍零散怪物的乾擾,到達指定位置並形成有效戰鬥力至少需要……”
“太慢了!都太慢了!”沙爾紮克·薩默爾總隊長忍不住低吼著打斷,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那代表堂正青小隊、已然徹底沒入那片深邃猩紅遮蔽區的微弱光點殘留痕跡,彷彿要用目光將其從黑暗中重新挖掘出來,“堂正青他們現在就在火山口上跳舞!每一秒都在跟死神搶時間!我們的人最快也要十二分鐘才能到外圍!等他們再想辦法突破進去找到接應點……黃花菜都涼了!什麼都晚了!”
他猛地轉過頭,焦灼、憤怒而又帶著深深困惑的目光投向帕凡和達德斯:“帕凡院長!達德斯副院長!看你們的反應……這些技術……真的有那麼邪門?有那麼可怕?我不是你們這些搞技術的,我對那些複雜原理不太明白,我就問一句,這些單項技術,難道靠我們強大的火力優勢、靠戰士們英勇無畏的作戰,還壓製不了嗎?以前對付那些擁有稀奇古怪能力的異獸或非法組織,我們不也最終贏了嗎?!”
帕凡院長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積壓在胸腔中的所有壓抑、震驚和無力感盡數排出。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主螢幕前,背影在變幻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彷彿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他凝視著那片象徵著絕對未知與致命兇險的、緩慢旋轉的猩紅區域,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宣讀一份關於文明末日的沉重判決書:
“沙爾紮克,單項技術的破壞力,或許……僅僅是或許,憑藉我們目前掌握的科技水平和軍事武力優勢,集中資源,付出足夠的代價,還能找到針對性的應對之法,最終將其壓製下去。‘蝕鐵瘴氣’,我們可以嘗試緊急研髮針對性的大麵積中和劑,或者臨時增強單兵護盾的能量抗腐蝕特性將其抵消;‘血肉熔爐’產出的怪物,理論上可以用絕對優勢的飽和火力進行覆蓋式摧毀,付出彈藥和能源的代價;‘枷鎖破除者’的效果雖然未知,讓人不安,但總歸其作用範圍大概率侷限於個體或者規模不大的戰術單元,隻要我們找到其弱點或限製……”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沉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光柱,掃過指揮台前每一張緊張、惶恐而又充滿期待的臉龐,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血肉,直視每個人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但是,當這些技術被一個喪心病狂、毫無人性與底線可言的瘋子綜合運用、讓它們相互催化、彼此增強的時候……那產生的將絕不是簡單的加法效應,而是指數級別的恐怖增長!”
帕凡的手臂抬起,指向那片猩紅:“想像一下這樣的畫麵:一群被‘血肉熔爐’改造過、根本不知道疼痛為何物、擁有恐怖力量、斷肢亦可高速再生的怪物,頂著‘蝕鐵瘴氣’形成的、能夠持續腐蝕我們護甲和武器的致命雲霧,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般發起徹底無視傷亡的自殺式衝鋒!我們的士兵在麵對它們時,手中的武器可能在交戰中迅速朽壞,身上的護甲在被快速削弱!”
他的手指在空中重重一點:“而在這群狂暴的、物理攻擊難以迅速奏效的怪物浪潮之中,可能隱藏著被‘枷鎖破除者’技術強行撕裂了力量上限枷鎖、或體內被強行塞入了多種致命異獸特性、變得極度不穩定卻擁有詭異攻擊方式的‘超載契主’,或是徹底擺脫束縛、隻剩下最純粹殺戮本能、狡猾而強大的‘失控異獸’!它們會發動遠超常規認知的、精準而詭異的致命打擊!我們傳統的陣型、配合、甚至經驗,在它們麵前都可能失效!”
帕凡的聲音在死寂的指揮中心裏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上,砸得他們呼吸困難,臉色發白。
“這!還僅僅是我們基於現有情報、基於邏輯所能勉強推演和拚湊出的、最直觀的噩夢圖景!”帕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警示,“更遑論……更遑論那個如同幽靈般遊盪的、連代號和具體形態都無法確認的第四技術!它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完全顛覆我們認知的恐怖變數?是神出鬼沒的空間陷阱?是直接摧毀意誌的精神瘟疫?還是喚醒某種沉睡在遺跡深處的、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的遠古恐怖?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我們所有的預案,在它麵前,都可能是一張廢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深邃得彷彿要吞噬一切光線和希望的猩紅遮蔽區域,聲音裏帶上了一種深深的無奈和一種近乎祈禱的、渺茫的沉重期望:
“這就是為什麼,這些技術會被冠以‘禁忌’之名!它們就像一堆最不穩定、最危險、性質迥異的化學元素,單獨隔離監視存放或許還算勉強可控,但一旦被瘋狂的實驗家無視一切警告強行混合在一起,其引發的連鎖反應和釋放出的毀滅效能量,足以徹底顛覆我們所認知的一切戰爭形態和倫理底線,造成無法估量、甚至可能將整個行省、乃至國家拖入深淵的災難!歷史上,每一次禁忌技術的混合與失控,哪怕隻是小規模的,都伴隨著我們文明巨大的創傷和難以磨滅的黑暗記憶!”
“我們在這裏……”帕凡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沉重,“……此刻所能做的,就是傾盡所有,壓上一切籌碼,以最快的速度排程一切可能的力量前往支援,哪怕這些支援看起來隻是杯水車薪,隻能為他們爭取到萬分之一的生機……並且……在此刻,將我們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前線的戰士們身上。寄托在堂正青決絕的劍、蘭德斯敏銳的眼、戴麗冷靜的智、拉格夫無畏的勇……寄託於他們的智慧、堅韌、默契,以及……那在絕境中往往能超越極限、創造奇蹟的……一絲運氣。期望他們……祈禱他們……能在災難性的連鎖反應被完全觸發、將那毀滅的魔盒徹底開啟之前……找到那個能終止這一切的……唯一的開關!”
沉重的無力感,混合著對前線戰士最深切的擔憂和一種渺茫到近乎虛幻的期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整個聯合指揮中心的每一寸空間。巨大的光屏上,那片代表深淵入口的猩紅區域,依舊在固執地、不祥地閃爍著,像一個無聲獰笑著的、冷漠的倒數計時器。
所有人的心,都死死地懸在了那幾顆早已深入黑暗、訊號全無、隨時可能意味著徹底毀滅的微弱光點之上。
時間,彷彿在此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的流逝,都拖著千斤重擔,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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