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原獸的確切資料,在整個大陸所有勢力的檔案庫中都極為稀少,且其中絕大部分都顯得荒誕離奇,難以通過常規的歷史考據或技術手段加以證實……”
達德斯副院長的聲音在密閉的會議室裡回蕩,帶著一種近乎凝重的質感。他雙手交叉置於頜下,十指緊扣得指節泛白,目光晦暗深沉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正透過歲月的迷霧,凝視著時光長河中那些被遺忘的恐怖真相。
蘭德斯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這位以冷靜理性著稱的副院長露出如此神情——那是一種混合著敬畏、忌憚與深深無力的複雜表情,彷彿一個凡人試圖用言語描述神明的偉力,卻發現自己語言的貧瘠。
“但在諸多古代文明的碎片記載與口耳相傳的古老史詩之中,”達德斯緩緩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緩緩擠出,“有少數幾個事件因其影響深遠、痕跡確鑿,而被學術界公認為最接近真相的‘原獸乾涉案例’……能確認的主要就這三個——”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予蘭德斯消化前麵話語的時間,然後豎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你應該知道,在西方遙遠的塔勒蘭巨島,其上如今被讚譽為‘千森謐境’的國度,是整個世界自然能量最為充沛、所有崇尚和諧的生靈——無論是人類德魯伊、木精靈、森之獸型人還是山林一係的矮人和異獸——共同守護的家園。那裏的樹木高聳入雲,那裏的溪流清澈見底,那裏的每一寸土地都彷彿浸透著生命的精華。但很少有人知道,僅僅在一千年前,根據古老的航海日誌與地質岩層樣本顯示,那座巨島還是一片徹底荒蕪的死地——灰白色的岩層裸露在外,寸草不生,空氣中瀰漫著有毒氣體,連最頑強的苔蘚都無法在那片土地上紮根。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命禁區,任何誤入那片海域的船隻都會在靠近島嶼之前便船員盡數暴斃,成為隨波逐流的幽靈船。
“一切的轉變,源於記載中一頭被通稱為‘生命織主’的原獸降臨。”達德斯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請注意我的用詞——‘降臨’,而非‘到來’。因為它並非如尋常生物般遷徙或路過,而是突然選擇在那片土地上‘現身’。
“它也並非有意播種生命,甚至可能根本未曾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而隻是在那裏待了一段時間,以其存在本身為核心,周邊即有法則層麵的生命力量如海嘯般席捲全島——根據當時恰好停留在遠海、僥倖存活的幾位航海者的日記記載,他們在數日之內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灰白色的岩石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上苔蘚,繼而蕨類植物破土而出,然後是小灌木、喬木……枯涸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河床頃刻湧出清泉,清泉匯聚成溪流,溪流奔湧成江河;數以萬計的植物從萌芽到成林,整個過程壓縮在短短數日之內完成;那些原本盤旋在島嶼上空、遮蔽天日的毒氣雲層,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裂、凈化,化為滋潤大地的第一場甘霖。
“它一動念之間——甚至可能根本未曾動念——就將死亡的國度變成了生命的搖籃。如今千森謐境最中心那片無法解釋的‘永生林海’,據說就是它當年駐足最久之地。那裏的樹木至今仍在以異常的速度進行生長與輪迴:一棵樹從種子到參天巨木再到自然枯萎腐爛,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年,然後新的生命立即從舊體的殘骸中破土而出。德魯伊們研究了數百年,也無法解釋這種違背常理的生命迴圈是如何維繫的,隻能將其歸結為‘生命織主留下的餘韻’。”
達德斯停頓了片刻,讓蘭德斯消化這些資訊,然後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再看皇國西北邊境之外的剛石群山。如今那裏已是最大的矮人王國‘鏨錘群城’、諸多地穴獸型人部落及地下異獸的聚集地。群山正中央那座深達十幾公裡、近乎垂直、彷彿被神明之鑿擊穿的‘莫霍爾天坑’,更是成了通往地下世界的重要門戶和奇觀。每年都有無數探險者和學者慕名前往,站在天坑邊緣,俯瞰那深不見底的漆黑地底,感受造物的鬼斧神工。
“但根據矮人最古老的史詩《百磐頌呼》明確記載,那天坑也並非自然造化——而是在八百年前,兩頭形貌不可描述的原獸因未知原因在此爆發衝突。關於這‘未知原因’,學術界有諸多猜測:有人認為是領地之爭,有人認為是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交流方式,甚至有人認為那不過是它們互相‘打了個招呼’。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已經被這個世界深深燒錄下來的。”
達德斯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它們僅僅一次未能完全收束的交鋒餘波,一道逸散的能量衝擊轟擊在地表……瞬間湮滅了方圓十裡的山體。請注意我的措辭——不是‘摧毀’,不是‘夷平’,而是‘湮滅’。山體並未化作碎石滾落,地麵來不及崩解成塵埃,而是直接從存在層麵被抹去,彷彿那十裡方圓的群山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隨即形成了這座深不見底的巨坑及大量的附屬坑道。那坑洞的邊緣至今仍保留著一種詭異的‘光滑’——那不是岩石斷裂的自然紋理,而是物質被徹底抹除後留下的、近乎鏡麵的斷層。
“請注意,這並非它們有意攻擊大地,僅僅是戰鬥中一絲或許微不足道的能量泄漏。就像是兩個巨人在曠野中交談時揮了揮手,不經意間帶起的微風,卻足以將蟻穴徹底夷平。”達德斯的聲音中透出一絲苦澀,“至今,天坑深處仍檢測到異常的能量殘留和空間扭曲現象。任何探測器和探測技術在深入一定程度後都會立即失效,無一例外。矮人們也曾組織過成規模的精銳探險隊,配備了他們最先進的符文煉金探測裝置,試圖探索天坑的最深處。結果所有人都在進入某個‘深度界限’後的片刻間失去了與地麵的聯絡,等到裝置重新恢復功能時,探險隊員們發現自己已經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坑洞邊緣,且對剛才的經歷沒有任何記憶。從那以後,矮人王國便將天坑的深層區域列為永久禁區。”
他頓了頓,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變得更加凝重。
“其三,或許離你更近——你在學院期間如果常去獸園鎮南郊考察,應該會對那裏稍遠之處密集分佈、卻又分別屬於不同文明斷代的古遺跡群有深刻印象。那些遺跡綿延數十裡,殘垣斷壁之間長滿了荒草,石板上刻著無人能解的文字,祭壇上供奉著麵容模糊的神隻雕像。
“現今的考古學界已確認,那些遺跡代表著從兩千年前到五百年前,至少四個不同時期、不同種族的文明在此興替,其中部分甚至可能同時存在於同一時期——這意味著這片土地曾經是多種智慧生命的交匯之地,是文明的火種相互碰撞、融合的繁榮中心。考古學家們在那裏發掘出過寫滿文字的石板、精美的陶器、複雜的符文體係、先進的城市排水設施、甚至某種疑似早期能量網路的痕跡。每一個文明都達到了相當程度的發展水平,每一段文明都留下了足以證明其存在與成就的物質證據。
“然而,在看似如此興盛的情況下,所有文明的消亡都指向同一個清晰而恐怖的時間節點:大約五百年前。”達德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所有遺跡的命運都在那一時間點左右戛然而止——沒有戰爭痕跡,沒有火燒的焦土,沒有出現屍骸,沒有瘟疫留下的集體墓葬,沒有遷徙證據,沒有氣候劇變導致的地質異常……就像是……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抹去了所有生機。
“不,不隻是抹去生機這麼簡單。”達德斯搖了搖頭,修正了自己的措辭,“是‘存在的痕跡被截斷’。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將時間軸上的‘之前’與‘之後’一下分斷。線上的這一邊,文明繁榮昌盛;線上的那一邊,一切戛然而止。那些文明的人們去了哪裏?是死了?是莫名消失了?還是被‘轉移’到了別處?沒有人知道。
“其後長達數百年的時間裏,那片土地淪為能量紊亂、沼澤叢生的荒蕪絕地,連最勇敢的探險家都對其避之不及。直到近代皇國開拓者和我們學院的先驅們前來,才逐漸重新開發——即便如此,初代開拓者們的日記中也充滿了對那片土地的詭異描述:莫名出現的幻聽幻視、時間感的錯亂、指南針的瘋狂旋轉、以及某種‘被注視’的怪異感覺。
“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傳說:五百年前,曾有一頭原獸在這處邊境三省之地短暫地、或許是漫無目的地‘經過’或稍微‘蘇醒’了片刻,做了點什麼……而這就足以讓繁榮的文明鏈徹底斷絕,地形與生態也被永久改變。它可能隻是打了個哈欠,可能隻是翻了個身,可能隻是做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記得的夢——但對文明而言,那就是足以抹去一切的天災。”
達德斯終於放下了手,雙手重新交叉置於頜下,目光中的幽深更甚:“這就是原獸。不是生物,不是能量體,不是神明,卻又同時包含這一切。它們是行走在世界上的‘概念’,是物質化的‘規則’。當它們沉睡時,世界按照既定的規律運轉;當它們蘇醒時,世界便隨之改變——無論這改變是善意、惡意,還是毫無意圖。”
原獸……
蘭德斯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這兩個字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聽過無數關於異獸的傳說,從最低等的腐沼蜥到足以屠城的災難級異獸,每一種都有詳細的圖鑑和應對策略。學院裏甚至開設了專門的課程,教授學生如何根據異獸的體型、行為模式、能量特徵來判斷威脅等級,並採取相應的應對措施。
但原獸……這完全是另一個層麵的概念。
並非通過咒語或武器、能力什麼的,而是其存在本身、其無意識的舉動,便能隨意地塑造地理、賦予生命、或是抹除文明?這已經超出了“強大”的範疇,進入了“概念性”的領域——就像人們基本不會去問“雷電的力量到底有多強”一樣,原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自然現象,一種地理特徵,一種世界規則的外顯。
蘭德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那些曾經堅固的認知基石——人類可以通過努力戰勝異獸、文明可以通過積累延續發展、個體可以通過奮鬥改變命運——此刻都在原獸這兩個字麵前搖搖欲墜。他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吸入著來自那些遠古災變的塵埃,那些塵埃在他肺葉中堆積、凝固,讓他的胸腔沉重得幾乎無法起伏。
但是……
但是,瑟科斯先生和達德斯副院長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對他提起“原獸”這種隻存在於禁忌傳說裡的概念?
為什麼要在今天?為什麼要在那個金髮少年出現之後?為什麼要對他——一個普通的學生——講述這些足以顛覆認知的秘辛?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蘭德斯幾乎是本能地、不受控製地開始瘋狂串聯所有的線索碎片——
瑟科斯那異常謹慎的措辭,彷彿在小心翼翼地繞著某個雷區行走;達德斯列舉的那些古老災變,每一個都指向原獸那種匪夷所思的力量;賽場上那絕對異常的威壓,那種連呼吸都被壓製、連思維都要凝固的感覺;還有那道僅僅佇立就能夠令賽場上空間扭曲的金色身影……
極端到令人窒息的稀少性……整個大陸數千年來能夠確認的案例不過寥寥數起。
無法以常理揣度的強大……動念之間創造森林,交鋒餘波造就天坑,漫不經心的經過便抹去文明。
觸及乃至本身就是世界規則……不是使用規則,不是借用規則,而是本身就是規則。
完全超規格……所有關於異獸的認知框架,在原獸麵前全都失效。
這些碎片在他的腦中高速旋轉、碰撞,就像無數塊拚圖在混沌中尋找彼此的邊緣,最終拚湊出一個難以置信、卻又在冰冷邏輯上無懈可擊的可怕猜想。它不像是一個想法,更像是被某種外力強行塞入腦海的、不容拒絕的真相——一道劈開混沌、撕裂所有認知屏障的慘白閃電,攜帶著足以焚毀心智的毀滅性資訊,不容抗拒地瞬間貫入他的意識深處!
“嗡——”
蘭德斯隻覺得自己的整個顱腔都在轟鳴,耳膜中充斥著尖銳的蜂鳴聲,眼前的光線彷彿瞬間暗淡了幾分。他的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唰”地一下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死灰——那是血液從麵部麵板下驟然撤離後留下的蒼白,是身體在麵對無法承受的真相時做出的本能反應。
他的瞳孔因極致驚駭而劇烈收縮,緊縮成真正的針尖大小,彷彿要用這種方式過濾掉過多的光線,也過濾掉那過於恐怖的資訊。但資訊已經進入,已經刻入,已經如同烙鐵般在他的意識深處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猛地抬起頭,脖頸的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傀儡,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伴隨著無聲的嘎吱作響。他的目光驚恐萬狀地射向瑟科斯,又猛地轉向如同沉默山嶽般巋然不動的帕凡院長,最後落在麵色凝重如鐵的達德斯副院長身上。
他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上下牙床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試圖說話,試圖將那不敢說出口的猜想用語言表達出來,但喉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每一次發聲的努力都隻能擠出破碎的氣流。他吞嚥了一口,用盡全力,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那乾澀、破裂、帶著無法抑製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烈顫抖的聲音:
“難……難不成……那個金髮少年……他……他其實就是……?!”
他沒有說完。他不敢說完。那後半句話太過恐怖,恐怖到隻要說出口,就會成為某種不可逆轉的事實。
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連窗外工地的喧囂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隻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瑟科斯的呼吸平穩而剋製,達德斯的呼吸深沉而凝重,帕凡院長的呼吸幾乎微不可聞,而蘭德斯自己的呼吸則急促而紊亂,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這一次,是帕凡院長做出了回應。
他沉重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緩慢到近乎凝滯,每一個細微的角度變化都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都彷彿在蘭德斯的心臟上疊加一塊巨石。當他的下頜最終完成那一次頷首的軌跡時,蘭德斯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碾碎,化作了虛無的塵埃。
帕凡院長的聲音低沉如遠方的悶雷,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麵對無法理解的恐怖時,理智所能做出的最後抵抗:“是的。我們整合了多項間接證據與跨維能量譜係的比對結果,所有資料都高度一致地指向那個令人戰慄的結論——那名金髮少年的真實身份,很有可能與‘原獸’有關,甚至大概率就是那七頭‘原獸’中的一員。”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蘭德斯時間消化這個事實,然後繼續道:“對於它們那種層麵的存在,改變自身形態,以完美的人類形態乃至其他任何形態顯現於世,都不過是輕而易舉的、近乎本能的規則層麵操作。就像水會根據容器的形狀改變自己的形態,就像光會根據介質的差異改變自己的路徑——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努力,隻是存在方式的一種自然延伸。”
“即便退一萬步講,”帕凡院長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眼前的存在並非原獸本體,也絕對是與原獸本源密切相關、承載了其絕大部分力量與意誌的化身、分身或降臨代行者。無論哪種可能,結果都一樣——我們麵對的,是超出一切常規應對手段的、概念級的存在。”
儘管在聽到“原獸”那足以改寫歷史的描述時,心中已隱約有了不祥的預感,但當這最瘋狂的猜想被眼前這位代表最高權威的院長以如此確鑿無疑、不容置疑的口吻證實的瞬間,蘭德斯依然感覺一股堪比絕對零度的、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然炸開,如同失控的冰流般瞬間衝上天靈蓋!
那寒意如此真實,如此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髮根根豎起,麵板上浮現出細密的雞皮疙瘩。他的四肢百骸在這一刻冰涼徹骨,血液彷彿凝固不再流動,指尖發麻到失去知覺。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不是修辭,是真的停止了跳動,足足有三秒鐘的時間,然後才以加倍的速度瘋狂搏動起來,將帶著恐懼的血液泵向全身。
大腦更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被徹底剝奪,隻剩下那兩個沉重得如同星骸、蘊含著無盡恐怖的字眼在那空蕩的顱腔內瘋狂地、反覆地撞擊、回蕩——
原獸!
原獸!!
原獸!!!
那個金髮少年……那個在賽場上甚至未曾認真、隻是輕描淡寫如同嬉戲般、便展現出神跡般絕對力量的金髮少年……那個麵對眾人圍攻依然從容不迫、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金髮少年……那個僅僅站在那裏就讓空間扭曲、讓所有人感到本能戰慄的金髮少年……
其真身……竟然是淩駕於一切異獸譜係、甚至可能淩駕於人類文明全部認知與想像極限的……終極存在?!
蘭德斯感覺自己彷彿站在深淵邊緣,俯瞰著那無盡的黑暗。那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用超越人類理解的、冷漠而平靜的目光。在那目光之下,他所有的知識、所有的技能、所有的驕傲和自信,都如同烈日下的露珠般迅速蒸發,隻剩下**裸的、原始而純粹的恐懼。
……
在看著蘭德斯晃晃悠悠地離開會議室並關上門之後,達德斯副院長擔憂地回頭看向瑟科斯先生。他的眉頭緊鎖,額頭上浮現出深深的皺紋,那是多年憂慮刻下的痕跡。
“你確定把這個訊息告訴他沒問題麼?”達德斯的聲音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擔憂,“他還隻是個學生。雖然他的心智比同齡人成熟得多,但這種事……這種事連我們這些活了幾十年的老傢夥都有點難以承受。你知道當年我第一次接觸到原獸資料時,連續做了多久的噩夢嗎?”
瑟科斯先生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目光深邃而複雜,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那個跌跌撞撞走在走廊上的少年。
“其實,我不確定……”瑟科斯先生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包含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無奈、期許、擔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信任。他仰起頭,望向天花板上某處虛空,嘴角竟意外地帶上一絲笑意。那笑意不帶任何諷刺意味,是真正純粹的、真誠的、甚至帶著某種溫暖的笑意。
“儘管接觸得不多,但我覺得……”他緩緩說道,“這方麵我可以適當相信他。那孩子身上有種東西,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固執地尋找光明的倔強,像是在最沉重的壓力下依然不肯折斷的韌性。他不容易被擊垮,達德斯。就算被擊垮了,他也會自己把自己重新拚起來。”
帕凡院長沉默地聽著,目光依然如同山嶽般巋然不動。良久,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低沉如遠方的鐘鳴:“希望你的判斷是對的,瑟科斯。因為我們接下來要麵對的,將遠超我們所有人的想像。”
……
蘭德斯不知道自己後來是如何邁動雙腿、又是如何走出那間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會議室的。
他記得自己站了起來——或者說,他的身體站了起來,但他的意識還沉浸在原獸那兩個字所激起的驚濤駭浪中。他記得自己走向門口——或者說,他的雙腿在某種肌肉記憶的驅使下完成了走向門口的指令,但他的大腦完全沒有參與到這個過程中。他記得自己伸出手,握住門把手,轉動,拉開,邁步出去——所有的動作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夢,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完成一係列機械的動作。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那聲音如此輕微,如此普通,卻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門的這一邊,是壓抑但安全的會議室,是三個知曉真相的成年人;門的那一邊,是喧囂但正常的工地,是成千上萬個對真相一無所知的普通人。而他,蘭德斯,此刻正站在這兩個世界之間的夾縫中,背負著一個不該由他背負的秘密。
外麵工地上的喧囂聲浪——機械的轟鳴、人員的呼喊、能量運轉的嗡響——原本應該是震耳欲聾的,此刻卻彷彿隔著一層無比厚重的、扭曲的毛玻璃,變得模糊、遙遠、失真。那些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來自一個與他現在所在的世界毫無關聯的平行時空。他能“聽”到那些聲音,但那些聲音無法觸及他,無法穿透包裹著他的那層由恐懼和茫然構成的透明薄膜。
他失魂落魄地沿著臨時通道走著。
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好像踩在鬆軟的棉花上,而不是用鋼板臨時鋪設的堅實地麵。他幾次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幾次差點偏離方向撞上通道邊的護欄,但每一次都在最後一刻被某種本能糾正了軌道——那種身體自己在運作、意識卻在別處遊盪的感覺,詭異而令人不安。
他的腦海裡,隻剩下幾個冰冷的、重若千鈞的詞彙在瘋狂地、無止境地撞擊、回蕩:
“原獸”——那兩個音節彷彿具有某種魔力,每一次迴響都讓他的靈魂為之震顫。
“七頭”——這個數字代表著什麼?七頭這樣的存在分佈在世界各處?它們之間有關係嗎?它們會交流嗎?它們會……繁衍嗎?
“規則層麵”——不是使用規則,不是改變規則,而是本身就是規則。就像“引力”本身就是規則,就像“時間”本身就是規則。你無法對抗引力,你無法超越時間,你也同樣無法……對抗原獸。
“超規格”——這個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超規格”本意是超越既定的標準,但原獸的存在已經讓“標準”這個詞本身失去了意義。用什麼標準來衡量神明?用什麼尺度來丈量概念?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柄巨錘,反覆砸擊著他既有的認知框架。那個框架在最初的幾下重擊後就已經出現了裂痕,然後是更多的裂痕,然後是區域性的崩塌,然後是整體結構的搖搖欲墜。他能感覺到那個曾經堅固的、讓他感到安全的認知世界正在他內心深處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的塵埃,遮蔽了一切光線。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一種近乎虛無的茫然,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毫不留情地將他徹底淹沒。
他感覺自己彷彿沉入了深海——不是那種陽光可以穿透的淺海,而是真正的、永恆的、沒有一絲光線的深海。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是徹骨的寒冷,是無法抵抗的巨大壓力。他想要掙紮,想要浮上水麵呼吸一口空氣,但身體卻不受控製地繼續下沉,下沉,沉向那深不見底的深淵。
如果……如果異獸的頂點,存在著這樣無可抵抗、近乎神明般、其存在本身就等同於定義規則的存在……
那麼人類在這個世界上千百年的掙紮、所有的犧牲、不懈的求存、艱難的發展、無數可歌可泣的鬥爭……這一切的一切,其最終的意義究竟何在?
難道所有的努力,在某個原獸一念之間的心血來潮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最終都隻會化為一場徒勞的、毫無意義的空夢?
在那種絕對性的、概念層麵的力量威脅麵前,個體的奮鬥、團隊的協作、乃至整個文明的延續之火,是否本質上都脆弱得像狂風中的殘燭,不堪一擊?
人類引以為傲的文明——那些宏偉的城市、精妙的符文技術、複雜的政治製度、深邃的哲學思考、動人的藝術作品——在原獸眼中,是否不過如同蟻穴之於人類?人類在螞蟻麵前或許算得上強大,但人類會關心螞蟻的文明嗎?人類會注意到螞蟻的城市建設嗎?人類會因踩塌了一個蟻穴而感到愧疚嗎?
一種深沉的、源自存在根基被動搖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那是一種比恐懼更深邃、比絕望更冰冷的感覺——那是“存在意義”本身的動搖,是“一切皆無意義”的虛無主義的侵襲。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走著,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哪些地方。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空間彷彿失去了維度,隻剩下那無盡的、黑暗的思緒漩渦,將他捲入越來越深的虛無。
直到——
一陣凜冽的夜風猛地吹拂過他滾燙的臉頰和額頭。
那風如此猛烈,如此突然,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風中夾雜著工地的金屬碎屑味、淡淡的能量逸散後的臭氧味、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以及夜晚本身的寒意——那種混合了露水、泥土和星空味道的、獨特的夜晚氣息。
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刺激,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強行將他從那種幾乎要溺斃的思維漩渦中拉扯出來,帶來一絲刺痛般的清醒。
他猛地停下腳步,差點因為慣性而摔倒。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彷彿剛才真的在水中憋了太久的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瘋狂跳動,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湧,能感覺到腳踏實地的觸感——他還存在,他還活著,世界還在繼續運轉。
不行!
絕對不能這樣!
蘭德斯猛地停住腳步,用力地、幾乎是兇狠地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力度之大,甚至讓他的脖頸關節發出了輕微的“哢”聲,頸側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緊繃成繩。這動作中包含著一種近乎野蠻的決心——彷彿要用這種物理的方式,將腦海中那些盤旋的、消極的、足以將人拖入無盡深淵的存在主義困境般的思維徹底甩出去,甩出他的意識,甩出他的靈魂,甩到九霄雲外去。
他的眼神原本渙散而充滿驚悸,瞳孔深處倒映著無盡的恐懼與茫然,此刻卻猛地重新聚焦,變得銳利而堅定。雖然那瞳孔深處依舊殘留著未曾散去的震撼與後怕——那些痕跡恐怕會永遠留在他心裏,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但那之中,已經掙紮著燃起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那堅定如同一盞在狂風中搖曳卻始終不滅的燭火,微弱卻頑強。
現在絕不是沉溺於思考這些終極命題的時候!
無論那金髮少年是什麼,是原獸本體也好,是降世化身也罷,在對方沒有表現出明確毀滅性惡意跡象的前提下,當前迫在眉睫的現實危機並不會因此而有絲毫改變!
那些現實危機是什麼?是即將到來的“獸豪演武”下一環節的比賽,是諸多新生代之間的競爭,是瑟科斯先生和副院長他們的期待,是獸園鎮的安危,是三大行省的穩定,是成千上萬普通人的生活——他們不知道原獸的存在,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隻需要繼續過自己的日子,繼續相信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瑟科斯先生選擇對眾人隱瞞這項情報是無比正確的——這種威脅級別的真相一旦有機會擴散開來,恐怕根本不需要原獸動手,整個獸園鎮、甚至整個三大行省的人類防線,都會在無法承受的恐懼下未戰先潰,瞬間土崩瓦解!
恐懼是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因為恐懼本身有多強大,而是因為恐懼會讓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斷力,失去戰鬥的意誌。麵對一頭兇猛的異獸,隻要還有戰鬥的意誌,就還有勝算;但麵對原獸這種存在,一旦恐懼擴散開來,不需要它動手,人類自己就會把自己毀掉。
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金屬和能量塵埃味道的空氣。那空氣粗糙而真實,刺激著他的鼻腔和肺葉,讓他更加清醒。他讓那冰冷的觸感充滿整個胸腔,讓氧分子順著血液流向全身,刺激著每一個神經末梢,喚醒每一個沉睡的細胞。
他緊緊地握起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那清晰的痛感——尖銳的、不容忽視的痛感——進一步幫助他錨定了現實。痛是真實的,呼吸是真實的,心跳是真實的,腳下的鋼板是真實的,遠處的燈光是真實的,夜風是真實的——他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裏,還在此時此刻。
總之,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不管對手是多麼不可戰勝的可怕存在,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去做好眼前能做的一切!
坐以待斃,徒勞等待著虛無的命運審判,從來都不是他蘭德斯的風格!
他是蘭德斯。他是那個從平民家庭來到學院舞台的孩子。他是那個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的學生。他是那個相信自己可以通過努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
這個身份,這個信念,不會因為原獸的存在而改變。
就算前路是深淵,他也要睜大眼睛走進去。就算對手是神明,他也要挺直脊樑麵對。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夜空中沒有星星,隻有工地探照燈映出的昏黃光暈。但在那光暈之上,在更遠更深的黑暗中,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雙眼睛——那些逝去的先人的眼睛,那些在歷史長河中掙紮求存、最終被湮滅的文明的眼睛。他們在看著他,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蘭德斯深吸一口氣,對著那無邊的黑暗,在心中默默地說:
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們存在過,奮鬥過,然後消逝了。但你們的消逝不會是終點……我會記住你們,我會帶著對你們的印象與懷念……繼續走下去。不管前方是什麼,不管原獸是什麼,隻要我還在呼吸,隻要我還有意識,我就會繼續戰鬥、繼續前行。
這是我對你們的承諾,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他轉身,邁開腳步,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腳步依然沉重,但已經不再是那種虛浮的、失去重心的沉重,而是每一步都深深紮根大地的、帶著決心的沉重。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堅定而執著。
在他身後,會議室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那光中,三個身影依然靜坐不動,彷彿三座沉思的雕像。
在他們頭頂,無垠的夜空深邃而黑暗,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俯視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那個金髮少年或許正仰望著同一片夜空,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意味著什麼?是嘲弄?是好奇?是期待?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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