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斯停頓了一下,觀察到瑟科斯眼中那抹鼓勵的神色——
那是一種師長看待學生突破瓶頸時的讚許,一種引路人期待後繼者邁出關鍵一步的期許。這細微的眼神交流如同一劑強心針,讓蘭德斯原本還存有的一絲猶豫瞬間消散。他深吸一口氣,感到腦海中的思維脈絡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如同黑暗中突然被照亮的迷宮,所有路徑都豁然開朗。
“您剛纔在會議上,出於策略性目的,將這三者的根源統一定義為‘原始的、扭曲的規則殘餘的展現’。”蘭德斯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我必須承認,這個定義在宏觀層麵上確實能夠解釋他們的‘異常’與‘強大’——作為一種高層級的概括,用來暫時穩住那個各方勢力角逐、情緒劍拔弩張的局麵,是極其有效且必要的策略性表述。它像一頂足夠大的帽子,暫時蓋住了一切不宜在當時深究的尖銳問題。”
他稍稍停頓,調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直視瑟科斯那雙隱藏在厚鏡片後的深邃眼睛。
“但如果我們現在進行嚴格的邏輯審視,剝離掉那些策略性的考量,直麵事實本身,這個定義就顯得過於籠統,甚至可以說是……刻意模糊了。它巧妙地、或許也是不得已地將這三者之間存在的本質性、層級性的關鍵區別,全部掩蓋在了同一個模糊的標籤之下。”
蘭德斯的語氣隨著分析的深入而愈發堅定,那種青年學者在解開難題時特有的興奮與嚴謹交織的神采,在他年輕的麵龐上熠熠生輝。
“格尼·拉賈等四人和基魯·非利,或許還可以勉強基於‘同源’這一點,歸入您所定義的‘規則碎片’或‘扭曲具現’的範疇。他們的力量雖然駭人聽聞,加上那種行動方式,相當於動輒能夠擊潰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小隊,甚至改變區域性戰場的戰術態勢,但其作用機製和影響範圍,仍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追蹤、被分析、被歸納。他們展現出的異常,是‘程度’上的異常,是‘量’和‘技’的堆積達到了某個臨界點後產生的質變——我們可以將之納入‘可分析異常’的範疇,用現有的理論框架去套用、去解釋,即便解釋得並不完美,但至少有那麼一個框架存在。”
說到這裏,蘭德斯的眉頭不自覺地蹙緊,聲線也不由自主地壓得更低,彷彿即將說出的內容本身就有重量,會壓迫空氣、改變周圍的氣場。
“但是……那個金髮少年。”他幾乎是耳語般說出這幾個字,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本能戒懼,“他的本質,與前者存在層次上的絕對差異。那絕非簡單的‘碎片’或‘殘餘’可以形容——那些詞彙暗示著某種不完整、某種依附於更宏大實體的次要屬性。但他呈現出的,是一種近乎完整的、自給自足的、自在執行的……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準確描述,那更像是接近‘規則本身’的特性,而非規則的衍生物或殘留物。”
蘭德斯的手下意識地握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彷彿這樣能幫助他更好地組織那些艱澀的概念。
“您還記得他在會議現場時,周圍空間的那種異樣感嗎?那不是力量外溢造成的壓迫,不是氣勢催逼帶來的恐慌,而是更加根本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是他周圍大片空間的基礎法則,被直接地、持續地、不加掩飾地扭曲了。光線進入那片區域,傳播路徑會發生微妙的偏折;聲音的頻率,會帶上一種難以言喻的金屬質感;就連我們最基本的感知,在觸及那片區域時,都會產生一種模糊的、難以捉摸的延遲與錯位感。這種表現,這種存在的姿態,絕不能被‘扭曲規則的展現’這樣一個籠統的、實際上主要適用於前兩者的集合概念所概括。那是對他真實本質的掩蓋,也是一種對事實的……不夠尊重。”
蘭德斯深吸一口氣,終於丟擲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已久的問題,語氣中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利,卻也保持著對前輩的基本敬重:
“您似乎……在當時的情境下,刻意淡化並掩蓋了他的這種超乎常理的絕對特殊性。我想,您這麼做一定有您的理由,但這個理由究竟是什麼?”
話音落下,會議室陷入短暫的靜默。那種靜默不是空白的、尷尬的,而是厚重的、充滿資訊量的,彷彿無數未言之語在其中翻湧沉澱。
瑟科斯自始至終靜靜地聆聽著,他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麵孔上,讚許之色隨著蘭德斯分析的深入而愈發濃烈,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層層暈染開來。待到蘭德斯闡述完畢,這位鬢角染霜的老分析師緩緩地點了點頭,厚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極為複雜的光芒——那裏麵有欣慰,有認可,有一絲淡淡的凝重,還有某種深藏已久的、終於找到傾訴物件的釋然。
“極其精彩的分析,蘭德斯。”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在場每個人的耳膜上,“你的邏輯嚴謹性、洞察力,以及敢於質疑權威——即便這個權威此刻就坐在你麵前——的勇氣,都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戴麗,你聽到了嗎?這纔是分析師應有的思維方式。不是記住結論,而是推演過程;不是接受定義,而是追問定義背後的邏輯鏈條。”
一旁同樣陷入深思的戴麗聞言抬起頭,鄭重地點了點頭,望向蘭德斯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認可與欽佩。
瑟科斯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承載的,似乎是數十年來積累的、關於這個世界的隱秘知識帶來的沉重。他的目光掃過蘭德斯,又轉向戴麗,最後落回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如果不是這房間隔音效果絕佳,幾乎無法聽清。
“你推斷得完全正確,蘭德斯。我當時,確實隱瞞了最為關鍵的那部分核心情報。”他摘下眼鏡,用袖口緩緩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給了他思考和措辭的時間,“但並非出於對在場其他人的不信任——那個房間裏坐著的,都是組委會的核心成員,是這個世界人類文明對抗未知的最精銳力量。儘管從個人層麵,有部分人的行事風格並不能得到我的完全認可,但我信任他們的忠誠、他們的判斷力、他們在麵對危機時的勇氣。”
他將眼鏡重新戴上,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不過,再怎麼說,有些關乎存在基礎的現實,有些觸及世界底層真相的認知,它們本身,就是一種負荷。過早地、在缺乏充分準備和心理緩衝的情況下揭開這些真相,唯一的結果就是引發難以控製的、甚至可能是災難性的全麵恐慌。而這種恐慌,不會因為承受者的身份、地位、實力而有所區別。即便在場的,都是‘組委會’的成員們那個層次,也同樣無法豁免這種源於認知極限的衝擊。”
他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蘭德斯和戴麗是否理解了他話中的含義,隨後繼續道:
“當一個人的世界觀被徹底擊碎,當他賴以理解這個世界的所有框架在一瞬間崩塌,他的第一反應不會是冷靜分析,不會是理性應對,而是恐懼——最原始的、最深層的、足以淹沒一切思考能力的恐懼。而在那個節骨眼上,在那種各方勢力剛剛達成脆弱的共識、正準備協調行動的時刻,任何一個人的崩潰,都可能導致連鎖反應,導致整場會議的成果付諸東流。這個風險,我不能冒,也不敢冒。”
他抬起頭,目光從蘭德斯臉上移開,轉向窗外那片依舊忙碌喧囂的工地,聲音中帶上了一種悠遠的滄桑: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來消化;有些真相,需要分階段來揭示。這不是欺騙,這是對承受者的一種保護,也是對整個行動的一種負責。你明白嗎,蘭德斯?”
蘭德斯緩緩點頭,他確實明白了。在那一瞬間,他對眼前這位老分析師的認知,又深了一層。那不是單純的權威或者經驗,而是一種在無數危機中磨練出來的、對人性深刻理解的智慧。
瑟科斯重新將目光投向蘭德斯,那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彷彿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戴麗,你暫時接手蘭德斯的位置,繼續監控工地內外各行動小組的動態,有任何異常情況隨時彙報。”
戴麗微微一怔,隨即鄭重領命:“明白。”
瑟科斯站起身,對蘭德斯做了一個簡短的示意:“跟我來吧。有些事情,既然你已經觸及了邊緣,繼續隱瞞反而比揭示更加危險。是該讓你們知道了——至少,讓你知道。”
蘭德斯滿腹疑惑,起身時與戴麗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共事多年,早已培養出無需言語的默契。他從戴麗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好奇,也用眼神無聲地詢問:你知道些什麼內情嗎?戴麗幾不可查地微微搖頭,眼神中傳遞迴來的資訊清晰無誤:毫無頭緒,我也是第一次接觸這個話題……保重。
這無聲的交流隻持續了不到兩秒,蘭德斯便轉身跟上瑟科斯的步伐,離開了這間剛剛揭開了世界隱秘一角、卻又似乎在那一角之後隱藏著更浩瀚黑暗的會議室。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穿過如同狂暴蟻穴般忙碌喧囂的工地。
震耳欲聾的敲擊聲、能量引擎運轉時的低沉轟鳴、工友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搬運異獸材料時那些巨獸發出的低吼……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一**衝擊著耳膜。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灼燒的氣息、某種能量結晶釋放出的特殊臭氧味道,以及各種礦物和生物材料混合在一起產生的奇特氣味。
然而,隨著他們越靠近那間位於場地最深處、由強化合金和靜默符文構築的臨時指揮部,周圍的聲浪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衰減。不是那種漸行漸遠的自然減弱,而是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邊界切割——一步之隔,兩個世界。
蘭德斯知道,那是符文陣法的作用。那些鐫刻在指揮部外牆上的、密密麻麻的靜默符文,每一道都需要高階符文師耗費數日精力才能銘刻成功。它們共同作用,形成一層無形而緻密的隔音結界,將一切的紛擾與浮躁徹底隔絕在外,隻留下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心悸的安靜肅穆。
這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它厚重,深沉,彷彿沉澱了無數機密與決策,承載了無數生與死的重量。每一次踏入這裏,蘭德斯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放低呼吸,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再次踏入會議室,裏麵的景象與不久前那場唇槍舌劍、各方勢力角逐的緊急會議截然不同。
大部分組委會成員已然離去,奔赴各自的任務地點執行各自的任務線。那個曾經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爭執氣息的空間,此刻顯得空曠而安靜。但那種空曠不是空蕩蕩的冷清,而是一種大戰前夕的、蓄勢待發的沉靜。空氣中原先瀰漫的緊繃與爭執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靜謐所取代,彷彿暴風眼中的平靜,蘊含著比風暴本身更可怕的壓力。
此刻,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帕凡院長和達德斯副院長。他們正佇立在中央那龐大的全息沙盤前,低聲交換著意見,眉頭緊鎖,麵容被沙盤上流動不息的、代表能量流向與威脅評估的複雜資料光芒映照得明暗不定。那些資料流如同活物般在全息投影中遊走,編織出一幅令人眼花繚亂的動態圖景。
蘭德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個沙盤。他知道,那是整個行動的中樞神經,匯聚著來自各條戰線、各個小組、各個監測站點的實時資訊。此刻沙盤上顯示的內容,比幾個小時前他看到時又複雜了許多倍——代表己方力量的綠色光點,代表異獸活動區域的紅色色塊,代表能量異常波動的紫色波紋,還有那些至今無法歸類的、用閃爍的白色問號標記的未知存在……所有這些元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人類與未知對抗的微縮戰場。
而帕凡院長和達德斯副院長凝視著這一切的神情,就像是兩位站在深淵邊緣的探索者,試圖從那無盡的黑暗中解讀出命運的走向。
看到瑟科斯帶著蘭德斯進來,帕凡院長抬起頭。他的目光沉靜如水,波瀾不驚,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老一少的到來。他沒有多言,隻是對著瑟科斯微微頷首示意——那個簡單的動作,包含的卻是數十年來事合作養成的默契與信任,一切盡在不言中。
達德斯副院長也轉過身來,對蘭德斯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中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蘭德斯無法完全解讀的複雜意味——像是在看一個即將接受試煉的學徒,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觸及禁忌知識的冒險者。
瑟科斯領著蘭德斯走到厚重的實木會議桌旁坐下。那張桌子,幾個小時前還見證了激烈的爭論和艱難的博弈,桌麵上還殘留著先前會議時留下的杯盞與檔案痕跡——半滿的水杯,攤開的資料夾,幾支隨意擱置的記錄筆,還有一份被翻閱得略顯褶皺的地圖。這些日常的痕跡,與即將討論的禁忌主題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彷彿在提醒人們:無論多麼超凡的事物,最終都要落實在這些瑣碎的日常之上。
“蘭德斯。”瑟科斯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那禁忌的核心主題。他的目光直視著蘭德斯,那種直視,帶著一種解剖式的穿透力,彷彿要看清對方內心最深處的每一個反應:
“你聽說過‘原獸’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蘭德斯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原獸?”他茫然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完全陌生的詞彙,大腦飛速運轉,搜尋著記憶中的每一個角落——學院圖書館的藏書,導師授課時的筆記,自己私下翻閱過的古籍殘卷……但無論如何搜尋,這個詞都找不到任何對應物。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眉頭困惑地蹙起,“那是什麼?從未聽說過。是指某種……特別古老、或者特彆強大的異獸亞種嗎?類似於‘遠古種’或者‘始祖種’那樣的分類?”
瑟科斯和達德斯副院長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的含義,分明是“果然如此”的確認——他們早已料到這個答案,早已料到,即便是一個受過係統訓練的學院菁英,對這個世界的隱秘也所知甚少。這個世界,遠比人們表麵上看到的,要複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那可遠不僅是‘特別’強大而已。”達德斯副院長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他這個動作,是一種學者準備展開長篇論述時的習慣,也是對這個話題的重視程度的體現。
他的聲音醇厚,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條理清晰的敘述感,卻也掩不住其下的沉重——那是一種積累了幾代人、犧牲了無數生命才換來的認知的沉重。
“在這個廣袤的世界上,數量最龐大、形態最多樣、同時個體力量也最為懸殊和驚人的生命群體,無疑是我們人類至今仍在不斷探索和對抗的‘異獸’。從極地冰原到赤道雨林,從深海溝壑到高山之巔,無處不在,無所不包。它們的形態千奇百怪,有的如山巒般龐大,有的如塵埃般微小;有的力大無窮,有的速度驚人;有的能噴吐烈焰,有的能操控寒冰;有的獨來獨往,有的成群結隊。異獸,可以說是這個世界多樣性最根本也最為極致的體現。”
蘭德斯專註地聽著,這些是基礎中的基礎,但他知道,達德斯副院長絕不會無的放矢地重複這些常識。這番話,一定是在為接下來的內容做鋪墊。
“而在異獸群體之中,”達德斯副院長繼續道,聲音中帶上了一種歷史的厚重感,“歷經無數人犧牲性命所換來的觀察與研究,我們也勉強總結出了一套基於其破壞力、生存能力與潛在威脅的、雖有模糊但已被廣泛認可的劃分體係。你應該在學院裏學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蘭德斯,示意他接下去。
蘭德斯會意,點了點頭,流暢地背誦道:“從最常見的‘兵員級’,它們構成了異獸群體的基礎,數量最多,個體威脅相對最為可控;到能夠主導一處戰場的‘精英級’,它們往往具有特殊能力,能夠組織低階異獸形成戰術配合;再到盤踞一方的‘領主級’,它們統治著大片領地,個體實力即足以抗衡成規模的軍隊;然後是足以引發區域性災難的‘王者級’,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逐漸成型的天災,所到之處生靈塗炭;更別提還有那些因詭異突變而擁有匪夷所思能力、難以用常規標準評級的‘特異種’,以及身軀過於龐大如山巒、生命悠長得近乎永久的‘史詩種’……這些都是異獸分類的基礎知識,每一級背後,都代表著無數的戰鬥記錄與犧牲見證。”
“很好。”達德斯副院長讚許地點了點頭,“這些頂級存在,在常人乃至普通戰士眼中,無疑已是強大無匹、罕見而令人恐慌的個體。王者級異獸帶領下的一次遷徙,就可能摧毀數個城市;史詩種的一次翻身,就可能引發地震海嘯;特異種的詭異能力,更是防不勝防,讓無數前去征討的精銳戰士折戟沉沙。”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凝重:“但若將它們放到整個世界尺度、億萬異獸的基數上來看,雖然每一個體依舊堪稱稀有,但它們的總量,卻絕對算不上‘極少’。王者級異獸,據不完全統計,現存至少數百頭;史詩種雖然更為罕見,但各大洲也都有記載;特異種更是不時湧現,防不勝防。它們的強大,是讓人恐懼的強大,但那種恐懼,還在人類理解的範圍之內,還在‘量’的範疇之內。它們的數量,雖然稀少,但不足以讓人類群體徹底絕望——因為我們知道,再強大的敵人,隻要存在同類,就有規律可循;隻要不止一個,就有弱點可抓。”
這時,達德斯副院長的語氣瞬間變得如同灌注了鉛塊般無比凝重,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實體的重量,壓在聽者的心頭:
“然而,‘原獸’……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一切認知的徹底顛覆。根據我們目前所能追溯到的所有散落在古老遺跡斷壁殘垣上的記載,所能破譯的最晦澀的原始文獻,所能解讀的最古老的神話傳說,以及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才換回的零星可靠情報——那些情報,每一份背後都是複數支精銳小隊的全軍覆沒,是無數分析師窮盡心血才從死者的遺物、殘跡和殘存的觀測資料中拚湊出的隻言片語——所有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那個事實本身過於沉重,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
“自遙遠的太古蠻荒至今,在整個人類文明有記載的數萬年歷史中,在整個世界範圍內,明確存在並被記錄的‘原獸’……始終隻有,也僅有七頭。”
“七頭?!”
蘭德斯的驚呼脫口而出,他瞠目結舌,幾乎懷疑自己的聽覺出現了問題,或者眼前的兩位前輩在跟他開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玩笑。但這個數字所帶來的極端稀缺性,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他的認知上,砸得他一時之間幾乎無法思考。
異獸遍佈世界各個角落,從炙熱沙漠到深邃海溝,從茂密雨林到極地冰蓋,種族數以萬計,個體數量更是如同恆河沙數,無可估量。光是學院檔案中有詳細記錄的異獸種類,就有三萬多種;而每年新發現的新種、亞種或變異種,又有數百例之多。而站在所有異獸頂點的,淩駕於萬千恐怖之上的,淩駕於王者級、史詩種、特異種所有分類之上的終極存在,竟然……隻有七個個體存在?!
這個數字所代表的極端稀缺性,所暗示的絕對獨特性,讓蘭德斯感到一陣眩暈。他突然理解了瑟科斯之前所說的“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絕對規則的物理宣示”——如果隻有七個,那它們確實已經超出了“物種”的範疇,進入了某種更本質、更根本的領域。
“沒錯,自亙古以來,僅有七頭。”瑟科斯用冰冷、乾硬,如同敲打岩石般的聲音接過話頭,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不容置疑的終極權威,“這個數字從來沒有增加過,同樣也沒有減少。七頭原獸,它們更像是某種與世界同在的‘位格’,從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就已經存在;它們見證過無數文明的興衰,見證過大陸的漂移,見證過海洋的乾涸與新生。人類出現之前,它們就在;人類消亡之後,它們還會在。”
他的聲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敬畏——那不是對力量的恐懼,而是對某種超越了“生命”這個範疇的存在方式的敬畏:
“它們是整個異獸體係內,最稀有、最神秘,也最為強大的終極生命體。你可以將它們理解為……一切異獸王者之上的至尊,所有異獸——無論是王者級還是史詩種,無論特異種窮極怎樣的進化、付出怎樣的代價、經歷多少代的變異——也難以觸及的終點。史詩種在它們麵前,也不過是蹣跚學步的幼童,生命長度以萬年計又如何?在原獸麵前,那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尋找能夠準確描述那種存在的詞彙:
“它們在所有異獸之中,擁有著近乎神話般的、無所不能的、絕對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權能。它們是活著的天災,行走的終末。它們不需要捕食,不需要繁衍,不需要領地,不需要任何生命賴以生存的東西。它們隻是……存在。而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周圍世界的一種改造,一種重塑,一種宣示。”
瑟科斯罕見地停頓了更長時間,彷彿即便是他,這位經歷過無數風浪、見證過無數隱秘的老分析師,在描述這種存在時也需要斟酌詞句,以免言語本身褻瀆了那份無可形容的恐怖。他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穿透了會議室的牆壁,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直視著那七個位於世界各地的、無法言喻的存在。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地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淵中挖掘出來的古老化石:
“……那已經遠遠超越了所謂‘毀滅城市’、‘撕裂大地’的範疇。毀滅城市?原獸可以讓整座城市從根本上‘不存在’。撕裂大地?原獸可以讓地質法則在那一片區域徹底失效。它們的力量,足以觸及並扭曲世界執行的底層規則,甚至……其本身的存在就近乎某種宇宙概唸的化身。時間、空間、因果、邏輯——這些構成我們認知世界的框架,在原獸麵前,都隻是可以被隨意揉捏的泥巴。”
他直視著蘭德斯,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常規意義上的異獸力量體係劃分,乃至我們人類文明建立起來的一切力量評估標準,對它們而言都毫無意義,如同試圖用尺子丈量虛空,用天平衡量思想。”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彷彿要將這些話語的重量也一併傳遞出去:
“它們本身,就是‘超規格’這三個字最極致的體現。它們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種絕對規則的物理宣示。不是‘擁有’某種規則的力量,而是‘是’那種規則的化身。有時候你甚至沒法問‘原獸有多強大’,因為‘強大’這個概念,在它們麵前根本沒有意義。你隻能問:‘原獸是什麼?’而答案,可能超出了人類理解能力的極限。”
最後,瑟科斯用一句話,為這段描述畫上了句號。那句話,簡單,直接,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具衝擊力:
“你可以理解為,‘原獸’就相當於是‘異獸之神’——不是異獸中像神一樣的存在,而是異獸這個概唸的‘神格化’,是異獸之道走到盡頭後,觸及的那個終極。”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厚重,更加深邃。蘭德斯坐在那裏,感到自己過去建立起來的對世界的認知,正在一點點崩塌,又在一點點重建。那些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知識框架,此刻正在被一種更宏大、更根本的真相所衝擊、所重塑。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瑟科斯要在會議上隱瞞真相。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金髮少年的出現,會讓這些見慣風浪的老人們如臨大敵。他終於明白,自己即將接觸到的,是怎樣一個禁忌的知識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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