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訓練場旁那片備用草坪塗抹成一片溫暖而遼闊的橘紅,草葉尖上跳躍著最後的陽光,彷彿無數細碎的金箔在微風中搖曳。遠處,學院城堡的尖頂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充滿活力的土地。
蘭德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彷彿肺部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汗水小溪般從額角淌下,在沾滿草屑的臉頰和脖子上劃出一道道泥痕,癢癢的,他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旁邊,拉格夫像一頭剛結束衝鋒的野豬,攤成一個“大”字,同樣喘著粗氣,他那頭標誌性的紅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像一團燃燒後浸了水的火焰。戴麗則稍微優雅些,盤腿坐著,用一塊綉著精緻花紋的手帕仔細擦拭著額角流下的汗漬,她的臉頰因劇烈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像熟透的蘋果。
布倫特、艾略特、菲利絲還有其他幾個“紅獅隊”的成員,橫七豎八地或躺或坐,個個精疲力竭,但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純粹、酣暢淋漓的笑容,那是拋卻一切雜念,純粹沉浸在運動與協作中的快樂。剛剛結束的橄欖球友誼賽中,混亂而野蠻,充滿了身體碰撞的原始激情,卻也奇妙地加深了這群年輕人之間的羈絆。
“哈……哈……見鬼,‘鐵拳班’那群傢夥是吃岩石長大的嗎?骨頭真他孃的硬!”拉格夫終於喘勻了一點氣,側過頭,咧開嘴,露出沾著草屑的白牙,對著不遠處同樣在喘氣的布倫特嚷道,“布倫特!剛才……剛才堵‘鐵拳班’那個大塊頭那一下,真他孃的帶勁!跟一堵活動的城牆似的,那傢夥直接被你撞得原地起飛了!幹得漂亮!”他奮力抬起一隻沾滿泥土和草汁的手,豎起大拇指,手腕上還纏著有些磨損的皮質護腕。
布倫特隻是憨厚地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用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被汗水浸得濕透的後腦勺,濃密的眉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汗珠。他龐大的身軀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此刻就像一塊經歷了海浪沖刷卻巋然不動的沉默礁石,可靠而堅實。
“帶勁是帶勁,”拉格夫話鋒一轉,又有點懊惱地捶了下身下的草地,草葉被砸得微微下陷,“可這幫傢夥學精了!下次他們肯定專門找兩個泥鰍一樣靈活的傢夥來纏住我!‘野豬衝鋒’估計沒那麼好使了!”他猛地坐起身,儘管腿肚子還在微微發抖,但那雙棕色的眼睛已經像發現了新獵物般閃閃發亮,“不行,我們得搞點新花樣!比如……讓艾略特這小子跑個詭異的折線假動作,吸引注意力?或者戴麗你給點不犯規的精神乾擾,讓他們判斷失誤半秒鐘?”
話題像被風吹動的蒲公英種子,自然而然地飄向了戰術的改進與推演。很快,討論從團隊配合延伸到了個人能力的挖掘與提升。拉格夫的熱情瞬間被徹底點燃,他一個有些勉強的鯉魚打挺站起來,身體雖然還有些搖晃,但整個人已經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精神抖擻。
“嘿!說到戰鬥中的進攻手段!”拉格夫興奮地搓著手,走到旁邊同樣趴在地上喘氣的石牙野豬夥伴身邊,親昵地拍了拍它覆蓋著岩石般堅硬麵板的側腹,唾沫星子在夕陽的光束中清晰可見地飛濺,“我跟我家老夥計,這幾天可沒閑著,又琢磨出個新招!叫‘岩崩沖襲’!怎麼樣,這名字夠不夠勁?夠不夠霸氣?”他得意地環視眾人,彷彿已經看到了這一招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的場景。
“怎麼個崩法?聽起來像是要把自己當投石機扔出去?”艾略特好奇地支起身子問道。作為隊伍裡速度最快的風屬效能力者,他對這種純粹依靠蠻力與爆發力的招式總是抱有一種混合著好奇與敬畏的興趣。
“簡單!粗暴!有效!”拉格夫擺開架勢,雙腿微屈,重心下沉,雙臂誇張地張開,彷彿在環抱一塊無形的巨大岩石。感受到主人的戰意,石牙野豬也配合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粗壯的四肢刨了刨地麵,體表開始泛起土黃色的微光,周圍的草葉無風自動。“老夥計在前,我在後,鎖定目標後,他發動全力衝鋒的瞬間,我精準地跳上他寬厚的後背,藉助他那股狂野的沖勢往後下方一推,將自己像炮彈一樣發射出去!同時,在空中凝聚岩甲的能量,讓全身覆蓋上一層岩石外殼,增加重量和衝擊力!最後,”他猛地向前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飛撲撞擊動作,帶起一陣草屑和塵土,“轟——!像一顆隕石砸進敵陣!落地時產生的衝擊波加上老夥計緊隨其後的踐踏!保管把他們的防線撕開個大口子,攪個人仰馬翻!”他眉飛色舞,雙臂揮舞,彷彿眼前已經出現了對手陣型崩潰、狼狽不堪的畫麵。“怎麼樣?是不是狂野又實用?”
戴麗的冰藍色眼眸眨了眨,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指,指尖有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念動力場在擾動著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聽上去力量感十足呢,拉格夫。衝擊力和破壞範圍想必都很可觀……不過這破壞力是不是容易過大?太容易犯規了?”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擾,“不過……聽著你的新招式,我最近也在思考,我的攻擊手段是不是太單一了?除了用念動力進行控場、束縛、偏轉攻擊,或者製造一些簡單的力場護盾,好像……缺乏一種能夠一錘定音、瞬間改變戰局的強力攻擊方式。”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認真的考量。
她話音剛落,拉格夫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誇張地跳起來,手指著戴麗,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喘不上氣:“噗哈哈哈!戴麗!別逗了!你還缺強力攻擊?你那念動力場要是真的‘上足馬力’,毫無保留地全力爆發出來,對麵別說被碾成渣了,怕是連基本粒子結構都要被你抹平了!直接從這個世界上‘抹除’就完事了!還需要開發啥新花樣?”他努力模仿著戴麗平時冷靜、清晰的指揮語調,捏著嗓子說道:“像這樣‘目標鎖定,念動力場——過載衝擊!’嗖——啪!然後前麵啥都沒了!”他兩手猛地一攤,做了一個徹底消散的動作,表情極其滑稽。
周圍的隊員們都被他這惟妙惟肖的誇張表演和描述逗得鬨堂大笑,連一向沉默寡言的布倫特也發出了沉悶而渾厚的笑聲,肩膀微微聳動。菲利絲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艾略特的背上。戴麗無奈地抿了抿嘴,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被調侃的紅暈,倒也沒出言反駁。她清楚拉格夫雖然說得誇張,言辭粗俗,但某種程度上也確實道出了她能力潛在的那份恐怖之處——那是一種觸及規則層麵的、近乎徹底“抹消”的力量。隻是她天性追求精準、可控與效率,極少主動去觸碰、更別說去嘗試掌控那種狂暴而難以約束的、充滿毀滅性的力量層次,那畢竟與她冷靜理智的性格背道而馳。
笑聲漸歇,如同潮水般退去,草地上恢復了片刻的寧靜。蘭德斯依舊仰望著天空,那裏已被夕陽渲染成一片瑰麗而深沉的紫紅色,幾縷被拉長的薄雲像天神戰車上飄落的、仍在燃燒的餘燼,緩慢地變幻著形狀。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聲在安靜下來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指尖摩挲著手腕上那枚冰涼而光滑的青金石手環——那是他的夥伴“小轟”在非戰鬥狀態下的形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迷茫,傳入每個夥伴的耳中:“你們……都在不斷進步,有著明確要強化的方向,或者本身就擁有著決定性的力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手環表麵的紋路上滑動,“而我的能力呢,‘千變萬化’,雖然適應性是強,防禦、束縛、變形攻擊……麵對各種情況似乎都能找到應對之法。但感覺……在純粹的攻擊強度上,在那種足以瞬間決定勝負的絕對破壞力上,總是差那麼點意思。就像……就像缺少了最關鍵的那塊拚圖,缺一種能在我需要時,毫無花巧地、徹底粉碎一切的爆發力。”
“凡爾賽!**裸的凡爾賽啊!蘭德斯你絕對是故意的!”拉格夫立刻把“矛頭”轉向他,幾步跨過來,帶著一身汗水和草屑的氣息,一屁股重重坐在蘭德斯旁邊的草地上,震得地麵都似乎微微晃了晃。他瞪圓了眼睛,手指幾乎要戳到蘭德斯的鼻尖,聲音因為激動而再次拔高:“北部礦區!才過去多久你就忘了?對付那頭從地底鑽出來的、噁心巴拉的屍獸大地蚓的時候!你那記……那記叫什麼來著?對!‘開天闢地斬艦刀’!我的天!轟隆——!!!”
他再次模仿著爆炸的巨響,手臂用力向前揮出,彷彿要再現那驚天動地的一擊,“那傢夥,體型跟座小山頭似的,覆蓋著厚實的甲殼、骨板和粘液,直接被你那一刀,從正中線劈成了兩半!不,不是兩半,是劈得粉碎!連點像樣的殘骸都沒剩下多少!那場麵,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那叫強度不足?那根本就是毀天滅地級別的核打擊!”
拉格夫繪聲繪色的描述,瞬間將眾人的記憶強行拉回了那個陰暗、潮濕、充滿腐臭氣息的礦山深處。記憶中那龐大扭曲的屍獸身軀,閃爍著詭異幽光的骨殼,以及蘭德斯在絕境中揮出那一刀時,所爆發的、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毀滅效能量洪流。空氣彷彿都因為這份沉重而驚悚的回憶驟然凝固,輕鬆的氛圍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蘭德斯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而苦澀的笑容,他用手臂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指節分明的手掌上。掌心似乎還能隱約感受到當時那股如同脫韁野馬般奔湧、幾乎要撕裂他每一條神經、每一寸肌肉的狂暴力量。那力量雖然強大,卻充滿了陌生與危險。“問題就在這裏,拉格夫。”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就是那次之後……那把武器……”他頓了頓,彷彿那個詞本身就蘊含著千鈞重量,需要耗費力氣才能說出口,“那把異骨武器,我……不太敢用了。它不像小轟的其他形態那樣如臂使指,它更像是一頭沉睡在我靈魂深處的凶獸,充滿了不可控的野性。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強行喚醒它的時候,是我駕馭了它,還是……它吞噬了我。”他的指尖微微蜷縮,彷彿在抗拒著那份力量的誘惑。
戴麗臉上的輕鬆神色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敏銳的洞察和深切的擔憂。她那如同湖泊般清澈的雙瞳反射著天邊最後一點橘紅的餘暉,眼神卻變得異常認真和嚴肅:“蘭德斯的擔憂非常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是必要的謹慎。”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拉格夫帶來的燥熱,“一件威力巨大卻無法被有效控製、甚至可能對使用者自身造成不可逆反噬的武器,無論它看起來多麼強大,展現過多麼輝煌的戰績,本質上都不能算作是‘屬於’我們的可靠力量。它更像是一把雙刃劍,傷敵亦能傷己。”她看向蘭德斯,目光清澈而堅定,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關鍵在於,”她強調道,“如何真正地去理解它,適應它所蘊含的法則,找到與它共存並最終駕馭它的方法。否則,它永遠隻會是一個潛藏在身邊的、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巨大威脅,而不是助力。”
蘭德斯抬起頭,迎上戴麗那充滿理性與關懷的目光,眼中是深深的認同和更加深重的無奈。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濕後更加淩亂的頭髮,讓幾縷髮絲不羈地翹起。“是啊,但是掌控……談何容易。”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力感,“異骨武器這種東西,本身就極其稀有,違背常規的物質與法則。我翻遍了圖書館的相關區域,連帶著‘異骨’、‘活體武器’、‘共鳴駕馭’關鍵詞的記載都少得可憐,大多語焉不詳,更別說找到真正擁有豐富使用經驗、能給予我切實指導的人了。”
他的目光越過了身邊喧囂或沉思的夥伴們,投向遠處學院建築群在愈發深沉的暮色中勾勒出的、沉默而宏偉的黑色剪影,語氣裡充滿了迷茫,“學院這麼大,知識的儲備號稱如海洋般豐厚……可到底誰才能在這個冷僻而危險的領域,為我點亮一盞前行的燈呢?”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了遠方的地平線之下,隻在天邊留下一道狹長的、如同灼燒後的傷口般的暗紅色雲霞。溫暖的橘紅被清冷的靛藍與灰紫取代,眾人的影子在迅速暗淡的草地上被拉得越來越長,最終模糊消散。喧鬧過後的草坪,陷入了一種帶著各自思考的、短暫的沉默之中,隻有晚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學院鐘樓報時的悠揚鐘聲。
與此同時,學院管理樓層。與夕陽草坪那份帶著體溫和青草芳香的溫暖喧囂截然不同,這裏是冰冷石壁與光滑大理石構成的肅穆空間。高大的拱頂投下深邃而沉重的陰影,光可鑒人的地麵清晰地映出匆匆而過的教授和資深學員們的身影,但他們行走時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隻有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不自覺放輕呼吸的安靜。空氣裡瀰漫著舊書卷沉澱的墨香、維持器物光潔的石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消毒水氣味,混合成一種獨特而略帶壓迫感的氛圍。
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三人,帶著一身還未完全散盡的汗水和草屑氣息,與這裏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他們站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門板是由某種緻密的硬木製成,上麵有著天然形成的、如同流水般的紋路。門楣上方,鑲嵌著一塊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黃銅門牌,上麵用優雅而繁複的花體字刻著:“副院長彌多·達德斯”。門緊緊地關閉著,門縫裏透不出絲毫光亮,黃銅門把手摸上去一片冰涼,彷彿很久未曾被人觸碰過。
“嘖,又不在?”拉格夫有些不耐煩地撇撇嘴,伸手用力推了推門,門扉紋絲不動,顯示出極好的密封性和重量。“這位副院長大人最近是不是又去外麵‘遊學’、‘考察’了啊?簡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都來碰運氣第幾次了?”
戴麗輕輕拉了拉他有些臟汙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注意音量,在這種安靜的環境裏,他的聲音顯得過於響亮。她轉向蘭德斯,壓低聲音說:“看來今天又白跑一趟了。達德斯副院長據說遊歷廣泛,見識淵博,或許真的對異骨這類偏門事物有所瞭解。隻可惜……”
蘭德斯臉上難掩失望之色,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扉,眼神中帶著一絲不甘,彷彿希望能穿透這厚重的木板,看到裏麵是否真的空無一人。
“走吧,看來今天是碰不到副院長了……”他有些泄氣地轉過身,聲音有些低沉,“再想想別的辦法,或者去檔案館碰碰運氣。”
三人轉身,沿著空曠而冷清的走廊向外走去,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石壁間回蕩,顯得有些突兀和孤獨。剛走到一個光線略顯昏暗的拐角處,差點與一個抱著一大摞檔案、匆匆而來的人影撞個滿懷。
“唔!小心點噢!”一個溫和而略帶驚訝的聲音響起。
蘭德斯反應迅速,連忙後退一步,穩住身形。定睛一看,來人正是埃德加·霍恩海姆教授。他穿著一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米白色研究服,懷裏抱著幾份厚厚的、用皮革封套裝訂的檔案,灰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精緻修剪的小鬍子下,嘴角習慣性地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隻是此刻那雙睿智的眼睛裏略顯匆忙。
“霍恩海姆教授!”三人連忙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對於這位學識淵博、待人親切的異獸應用學和異獸融合實踐教授,他們心中都懷有敬意。
“哦,是你們啊,”霍恩海姆教授看清是他們,匆忙的腳步緩了下來,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剛從達德斯副院長那裏出來?看他辦公室門關得緊緊的,大概又外出處理什麼緊急事務了,或者在進行他的某項‘秘密研究’。”他目光迅速而溫和地掃過三人年輕的臉龐,敏銳地捕捉到他們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失望和眉宇間縈繞的一絲困擾,“怎麼?遇到什麼難題了?看你們的樣子,好像不太順利?”他關切地問道,聲音如同溫暖的泉水。
蘭德斯和戴麗快速地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戴麗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由蘭德斯來說。蘭德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保持著恭敬的態度說道:“是的,教授,我們確實遇到了一個有些棘手的問題,想向您請教一下,希望能得到一些指引。”他的語氣誠懇,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麵對難題時的困惑與求知慾。
“哦?說說看,或許我能提供一點思路。”霍恩海姆教授調整了一下懷裏抱著的、有些沉重的檔案,將它們更穩妥地固定住,然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是關於‘異骨武器’的,”蘭德斯直接切入主題,沒有繞圈子,“我們想知道……在學院裏,在眾多教授和導師之中,有沒有哪一位,對異骨武器的特性、使用乃至駕馭方麵,有比較深入的研究和實際經驗?或者說,能夠在這方麵給我們提供一些相關的、哪怕是理論上的指導?”他將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清晰地表述出來,眼神中帶著期盼。
“異骨武器?”霍恩海姆教授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鏡片後那雙總是充滿睿智光芒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顯然這個問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走廊壁燈的光暈,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懷中檔案堅硬的皮革封套邊緣,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嗯……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專業、而且極其稀罕、甚至可以說是危險的領域。”
他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慎重,“這類武器本身的性質就決定了它們往往蘊含著常規物質法則之外的力量,使用門檻極高,與之伴隨的風險也遠超尋常武器……一個不慎,後果不堪設想。”他沉吟了幾秒,似乎在腦海中快速檢索著學院龐大教師隊伍中的相關資訊,過濾掉那些不相關的名字和領域。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目光變得清晰而肯定,顯然已經有了答案:“在學院目前在職的教授裡,據我所知,以及從有限的檔案記錄來看,路西梅捷教授,是唯一一個被明確記錄在案、並且較常使用異骨武器進行實戰和研究的人。他對異骨武器的能量傳導機製、與使用者的精神共鳴負荷的穩定方麵,似乎也有著自己一套……嗯,非常獨特,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離經叛道的理解和實踐方法。”他說出路西梅捷的名字時,語氣略帶一絲微妙,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彙來描述這位過於有“個性”的同事。
“路西梅捷教授?!”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落入靜湖的巨石,又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驚雷,瞬間在狹窄而安靜的走廊裡炸開,激起層層漣漪。蘭德斯、拉格夫、戴麗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拉格夫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戴麗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而蘭德斯則是一臉的措手不及。
拉格夫第一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像被點燃的爆竹一樣蹦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訝而再次不受控製地拔高,在空曠走廊裡激起迴音:“那個……那個整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一點就炸,走起路來都像帶著閃電風暴,跟個隨時會失控爆炸的高濃度能量晶塵桶似的暴躁教授?!他?!他居然會有異骨武器這種需要精細控製和深度理解的稀罕玩意兒?而且還能好好地用著?!沒在研究過程中把自己或者整個實驗室炸上天?”他誇張地比劃著爆炸和蘑菇雲升騰的手勢,臉上寫滿了“這絕對不可能”的強烈質疑。
戴麗的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了好看的川字紋,鏡片後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深切的憂慮和不確定:“就算……就算路西梅捷教授他真的擁有這方麵的能力和實際經驗,”她的語氣充滿了猶豫,指尖不安地絞在一起,“可他會願意教我們嗎?教授,您知道的,之前不久在決鬥競技場,我們的小隊才……”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他們近期纔在眾目睽睽之下,憑藉戰術和配合,相當乾淨利落地擊敗了路西梅捷教授親自指導、並寄予厚望的學生團隊“雷霆小隊”,這無異於當麵給了這位極其看重麵子和勝負的教授一記響亮的耳光。指望他摒棄前嫌,傾囊相授?這聽起來比異骨武器本身還要不可思議。
蘭德斯的嘴角扯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笑容,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彷彿這樣能緩解那突如其來的頭痛:“教授,說實話,我現在光是想像一下我們三個站在路西梅捷教授那據說像被龍捲風襲擊過的辦公室門口,敲響他房門的場景,就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感覺……感覺最大的可能性,不是得到指導,而是被他那標誌性的、能震落天花板上灰塵的咆哮罵個狗血淋頭,然後像處理實驗垃圾一樣,直接被他的某種……呃,實驗副產品給轟出來。”他眼前彷彿已經無比清晰地浮現出路西梅捷教授那因憤怒而漲紅、青筋畢露的臉孔,以及那如同暴雨般噴濺的唾沫星子。
看著三個年輕人臉上如同調色盤般飛速變幻的複雜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強烈的懷疑,再到深切的擔憂,甚至夾雜著一絲對未知咆哮的恐懼——霍恩海姆教授忍不住溫和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像一陣和煦的春風,稍稍驅散了走廊裡因那個名字而驟然凝聚的凝重氣氛。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寬容理解和一絲對那位脾氣古怪同事的洞悉:“至少……去問問看吧,孩子們。不要被表象完全迷惑了。”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路西梅捷教授這個人……嗯,我必須承認,他表麵看起來確實像一座隨時可能劇烈噴發的活火山,脾氣火爆,言辭也常常尖酸刻薄,不留情麵,實際上……呃,確實如此,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涉及到真正的教學,尤其是他內心深處真正感興趣、認為具有研究價值和傳承意義的領域——而異骨武器,毫無疑問屬於這個範疇——他並非你們想像中那麼完全不可理喻、不近人情。”
霍恩海姆教授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分享秘密般的篤定:“他對知識的傳承,特別是對那些獨特、強大、充滿未知與危險的知識體係,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責任感和保護欲。在他那暴躁的外殼之下,其實隱藏著一個真正學者對‘真理’的追求。隻要你們是抱著真心求學的態度,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對知識的尊重,競技場上那點屬於年輕人之間的、正常的輸贏過節,他未必會像你們擔心的那樣耿耿於懷,甚至可能根本不屑於計較。相信我,在教學和傳承這一點上,路西梅捷教授,遠沒有他平日裏表現出來的那麼小心眼和不可溝通。”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試圖給這些年輕人注入一些勇氣。
然而,當霍恩海姆教授抱著那摞厚厚的檔案,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處後,拉格夫立刻像做賊一樣湊到蘭德斯和戴麗中間,壓低了聲音,臉上寫滿了“我一個字都不信”的強烈表情,小聲地、斬釘截鐵地叨叨:“霍恩海姆教授人好是好,就是太善良了!總把別人也想得跟他一樣好!我看啊,以路西梅捷教授那副臭脾氣和睚眥必報的勁兒,他‘就是’那樣小心眼的人!絕對!百分之百!我們去了準沒好果子吃!說不定他辦公室裡就藏著什麼能把人擺成青蛙姿勢或者讓頭髮豎起來三天倒不下去的古怪裝置,正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
戴麗沒有立刻反駁,隻是輕輕嘆了口氣,秀氣的眉毛蹙得更緊了,冰藍色雙眼中的憂慮之色如同濃霧般顯得更深了。蘭德斯看著拉格夫那副篤定得如同預言般的模樣,再回想一下路西梅捷教授在學院裏那些廣為流傳的、“聲名顯赫”的暴躁事蹟,心裏那點剛剛被霍恩海姆教授溫和話語鼓動起來的、微弱的勇氣火苗,瞬間就像被潑了一大盆冰水,嗤啦一聲,泄氣地隻剩下幾縷青煙。前路,似乎比那柄難以駕馭的異骨武器本身,更加迷霧重重,令人忐忑不安。
但無論如何,既然已經有線索明確地指向了那裏,硬著頭皮也還是得去嘗試。
抱著這種近乎“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心情,三人輾轉問路,終於找到了位於應用學部大樓頂層中央區域的路西梅捷教授辦公室。這裏的走廊空氣似乎都比樓下其他區域要更加燥熱和沉悶幾分,混合著灼熱的金屬、刺鼻的機油、各種難以分辨的化學試劑揮發氣味,以及一種……淡淡的、彷彿什麼東西剛剛燒焦的新鮮糊味。走廊兩旁的牆壁上,偶爾能看到一些不明原因的燻黑痕跡。
站在那扇厚重的、表麵似乎還有些細微刮痕的橡木門前,拉格夫做了個極其誇張的、如同要潛入深水般的深呼吸動作,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即將踏入的不是一間辦公室,而是某個巨龍巢穴。戴麗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淩亂的衣領和眼鏡,試圖保持鎮定。蘭德斯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彷彿將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壓了下去,然後抬手,用指節敲響了房門。叩門聲在安靜的、充滿怪異氣味的走廊裡顯得異常清晰。
“進!”一個極其不耐煩、彷彿強壓著足以掀翻屋頂的怒火、如同砂紙摩擦金屬般粗糲的聲音從門內猛地傳來。光是聽這短促而暴躁的一個音節,就足以讓人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驟然一縮。
蘭德斯暗暗咬了咬牙,推開了沉重的房門。
首先便是一股更加濃烈、複雜的氣味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彷彿加料臭氧的辛辣、金屬被高溫灼燒後的焦糊、某種刺激性化學藥劑的刺鼻酸味,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彷彿硬麵包產生了能量過載後殘留的“焦香”。
辦公室內的景象,與其說是工作室,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屬於瘋狂科學家的災難現場:各種繪滿了複雜到令人眼暈的能量迴路、機械結構圖的紙張,像經歷了雪崩一樣從寬大的實驗桌麵向地板傾瀉,堆積如山;奇形怪狀、閃著幽光的金屬零件、半成品的機械臂、裸露著線纜的裝置散落在每一個可能和不可能的角落;幾台閃爍著不明顏色光芒、發出輕微嗡鳴的小型儀器佔據著房間的幾處空地,其中一台位於房間中央、模樣最是古怪的裝置,正不甘心地從散熱口冒出縷縷帶著焦糊味的青煙,顯然就是空氣中那股“新鮮”氣味的來源。
而路西梅捷教授本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台冒煙的儀器殘骸前。他佝僂著背,雙手叉在穿著皺巴巴、沾著不明汙漬的實驗袍的腰間。即使看不到他的正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名為“極度暴躁”和“瀕臨爆炸”的氣場,正以他為中心,如同衝擊波般狂暴地向外擴散,讓門口的三人瞬間感到呼吸一窒。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轉過身來。那一頭亂糟糟、如同剛剛被一場小型雷電法術洗禮過的灰白頭髮下,是一張黑得如同被鍋底灰塗抹過的臉龐。一副功能複雜的護目鏡有些歪斜地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那雙佈滿了紅血絲的眼睛,此刻正噴射著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火焰般的怒火,死死地、一寸寸地釘在門口這三個膽敢打擾他“處理廢物”的不速之客身上。他那細長、指節分明的手指,正以一種驚人的頻率,神經質地、急促地敲擊著旁邊一張堆滿了各種工具和不明金屬塊、勉強能看見一絲桌麵的金屬實驗台邊緣,發出連續不斷的、如同機槍點射般的“噠噠噠”脆響,像是在為他的憤怒敲打著危險的倒計時。
“幹什麼?!”路西梅捷教授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熔岩般的灼熱和砂紙摩擦的粗糲感,每一個字都像是投擲出的石塊,“有事快說!屁快放!沒看到我正忙著……”他惡狠狠地、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猛地抬手,指向那台還在頑強冒著最後一縷青煙的儀器殘骸,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風暴咆哮,“……處理這堆該死的、浪費了我整整三個星期心血的廢物嗎?!”
他那噴射著怒火的眼神,兇狠地在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身上來回掃視,彷彿那台報廢的儀器和門口站著的、顯得無比礙眼的三人,都應該被揉成一團,然後一起塞進學院最高效的垃圾焚化爐裡,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被這恐怖的威壓嚇得凝固了,隻剩下儀器殘骸內部偶爾發出的、細微的“滋滋”電流哀鳴,以及教授手指敲擊金屬桌麵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的“噠噠”聲。這聲音像無形的鼓點,又像死神的腳步聲,重重地敲在三人驟然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拉格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這樣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戴麗臉色微微發白,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向後挪了半步。蘭德斯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在這如同實質的憤怒風暴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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