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
十麻子的意識,被狠狠摁進一片黏稠、翻攪著無數破碎畫麵與嘶吼的深淵。
這不是幻境,是瀕死、陰毒、大陣威壓與靈魂深處蚩尤印記被完整傳承悍然引燃後,在識海裏炸開的混沌風暴。
無數場景——斷裂的旗杆、潑濺的血、無聲咆哮的巨影、古老的戰歌音節——瘋狂旋轉、衝撞、撕扯著他即將潰散的意識。
混亂深處,那尊頂天立地的蚩尤虛影,緩緩轉過身。
一雙燃燒著金色怒焰的巨眸,穿透萬古的時空與血海,釘在了他這縷微弱的魂魄上。
虛影的嘴唇開合,無聲,卻將每一個音節,硬生生鑿進他靈魂最深處:
“……信物……戰歌……戰魂……地脈……人心……五方匯聚……旗杆……可續……”
字字千鈞,砸得他腦殼嗡嗡作響,殘存的意識彷佛隨時會徹底崩散。
“夢境”當中,十麻子“看到”那杆被黃帝金色劍光斬斷的、巨大的蚩尤旗,斷裂的旗杆(戰戈)深深插入赤色大地,周圍是無邊屍骸。
斷裂處,並非平滑的切口,而是布滿了猙獰的裂痕和掙紮的血色紋路,如同有無數的魂靈試圖從斷口爬出,重新連線。
他“看到”梅山連綿的群山,蜿蜒的河流(清峰河),詭異的山形(美女山),沉默的土丘(滿竹),枯死的竹海(爆竹氹)……這些地貌的輪廓,在他意識中被抽象、扭曲,最終隱隱與蚩尤旗斷裂處的那些血色紋路重疊、呼應。
或許這片土地本身,就是那斷裂旗杆的一部分,或者,旗杆斷裂時,其力量與意誌散落、烙印在了這片山川之中!
他“看到”無數模糊的身影,穿著不同時代的簡陋衣物,有上古的九黎戰士,有近代的梅山峒蠻,有獵戶,有礦工,有石匠,有像老周那樣失去兒子的老人,有像劉蠻牛那樣不甘蟄伏的力士……
他們無聲地嘶吼,揮舞著各種粗陋的武器,對著不同的敵人(穿著不同朝代官服的軍隊)衝鋒,然後倒下,鮮血滲入土地,魂魄徘徊不散。他們的麵容模糊,但眼中那點不屈的光,卻匯聚成河,隱隱流向那杆斷裂旗杆的方向……
“信物”(血錢)、“戰歌”、“戰魂”、“地脈”、“人心”……
五個詞,如同五顆燒紅的釘子,伴隨著難以言喻的資訊洪流與靈魂層麵的劇痛,狠狠楔入十麻子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
這不是係統的知識,而是混雜著蚩尤殘念、古屍傳承、地脈感應、以及他自身絕境中明悟的、模糊而瘋狂的啟示!
斷旗重續,需祭五方。
以“信物”(蚩尤血錢)為引,為核,為樞紐。
以“戰歌”(完整的《兵主戰魂歌》)為號,為律,為共鳴之弦。
以“戰魂”(梅山千年不散的兵主殘念、曆代戰死英魂、乃至如青銅儺麵中那種特殊存在)為兵,為刃,為旗之血色。
以“地脈”(天子山龍穴、爆竹氹、清峰河、滿竹、美女山等特殊地貌所承載的“勢”與“靈”)為基,為源,為旗杆之延伸。
以“人心”(所有不甘被壓迫、心中尚存一絲血性與念想的梅山生民之意願、憤怒、祈求)為薪,為火,為旗麵招展之風!
五方不全,旗杆難續。
五方匯聚,或可……逆天改命,於不可能中,掙出一線“續旗”之機。
但這也意味著,要將自身、將血錢、將所能感應調動的一切力量,乃至無數相關聯的魂與念,徹底綁上這輛衝向毀滅也可能迎來新生的戰車,進行一場成功率渺茫、代價無法估量的豪賭。
“啊——!!!”
現實中,十麻子猛地睜開了眼睛,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
整個人還沒有徹底清醒,這是意識被強行從夢境拉回、承受了過量資訊衝擊後的本能反應。
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瞳孔深處,那暗金色的戰紋光影瘋狂閃爍,幾乎要溢位眼眶。眉心處,那道印記灼熱發燙,麵板下隱隱有暗紅色的細密紋路蔓延開,如同裂痕。
七竅都在緩緩滲出暗紅色的血絲,耳朵、鼻孔、眼角、嘴角,甚至太陽穴附近的麵板下,都有細小的血管破裂,滲出點點血珠。這是靈魂與肉體同時承受極限壓力的表現。
小腿上“穢血釘”的傷口,黑氣雖然被傳承力量暫時壓製,但依舊盤踞,與體內新湧入的狂暴力量形成拉鋸,帶來持續性的、如同萬蟻啃噬般的劇痛。
“軍師!軍師你醒了?!”
守在旁邊的羅鐵頭又驚又喜,連忙扶住他劇烈顫抖的身體。
他能感覺到,十麻子雖然醒了,但狀態極差,氣息紊亂不堪,體內有數股不同的力量在瘋狂衝撞,隨時可能爆體而亡。
“鐵……頭……”
十麻子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
他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在羅鐵頭焦急的臉上,又緩緩轉動,看向這處“氣室”的穹頂。
雖然隔著厚厚的岩層,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恢弘、浩大、充滿毀滅性淨化力量的恐怖威壓,正在從上方、從四麵八方,如同無形卻沉重無比的大山,朝著他們藏身的這片區域,緩緩地碾壓、滲透下來。
是“天罡伏魔大陣”!
玄真子加強了陣法威力,正在全力鎮壓、煉化這片區域。
即使藏身地下,那源自龍虎山正統、借九天雷威的淨化之力,也在無孔不入地侵蝕進來。
空氣變得粘稠、灼熱,帶著令陰邪煞氣(包括血錢力量)本能厭惡和戰栗的“陽氣”。
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在這股威壓滲透下,竟開始微微發光,似乎是被動啟用,形成一層極其微弱的、源自梅山古法的防護,但在這煌煌大陣麵前,如同狂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
“外麵……大陣……在壓下來……”
十麻子斷斷續續地說,額頭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顯得無比淒慘。
“還有……官兵……在找我們……水裏……也有動靜……”
羅鐵頭側耳傾聽,臉色更加難看。果然,暗河上遊方向,隱約傳來劃水聲和壓抑的人聲。
是王統領派來順著地下河搜尋的官兵,他們竟然這麽快就找過來了。而且聽動靜,人數不少,正在逐漸逼近這處“氣室”的入口水潭。
前有堵截(大陣鎮壓),後有追兵(水中官兵),自身重傷瀕死,傳承雖得卻無力施展,真正的絕境中的絕境!
“軍師,我揹你,從另一邊水道走!”
羅鐵頭當機立斷,就要去背十麻子。這“氣室”並非死路,地圖顯示還有另一條更狹窄隱蔽的水道通向別處。
“走……不掉了……”
十麻子卻緩緩搖頭,赤紅的眼中,瘋狂、痛苦、絕望,最終卻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明悟與決絕所取代。
他抬起顫抖的、染滿自己鮮血的手,指了指地上那具重歸沉寂、眉心嵌著半枚血錢的古屍骨骸,又指了指自己懷中依舊滾燙的完整血錢,最後,指向自己的眉心,自己的心髒,腳下的大地,以及東北(滿竹、天子山方向)、西南(美女山方向)兩個方位。
“五方……祭旗……”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臉上卻露出一個慘烈到極點的笑容。
“信物……戰歌……我有了……地脈……腳下就是……戰魂……散落四方……人心……”
他猛地抓住羅鐵頭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肉裏,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鐵頭!聽著!我沒時間了……大陣壓下,追兵即至,我傷重難支,陰毒攻心……唯今之計,隻有……賭一把!賭這‘五方祭旗’的啟示,是真的!”
“你要做什麽?!”
羅鐵頭心頭狂跳,升起不祥的預感。
“以此身為祭壇!以此魂為引信!以這古屍殘留的傳承共鳴為橋!”
十麻子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瘋狂。
“我要……就在這裏,強行嚐試……‘溝通’五方!借大陣壓迫之力,借追兵臨近之危,借我瀕死之魂的極致執念……以血錢和戰歌,主動呼喚、牽引散落的戰魂、地脈之勢、乃至……可能存在的‘人心’之火!”
“你瘋了!軍師!這樣你會魂飛魄散的!而且怎麽可能成功?!”
羅鐵頭嘶聲低吼。
“不試……必死無疑!試了……或許能死得……像樣點!”
十麻子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卻亮得嚇人。
“而且……我感覺得到……東北、西南……有兩股很強的‘戰魂’在躁動……尤其是東北……很近……很憤怒……它在渴望血錢……或許……能引過來!隻要它能到……隻要它能稍微攪亂大陣,吸引注意力……你……就有機會帶著血錢……走!”
“我不走!” 羅鐵頭兩眼含淚,“要死一起死!”
“放屁!”
十麻子罕見地爆了粗口,用盡力氣低吼。
“血錢不能落在官兵手裏!戰歌傳承不能斷!梅山的旗……哪怕隻是虛影,也要有人記住它立起過!聽著,鐵頭,如果我死了,血錢你帶走,去找蠻牛,去找老周,把戰歌教給他們!告訴他們……五方祭旗!讓他們……繼續!”
他不再給羅鐵頭反駁的機會,猛地掙脫羅鐵頭的攙扶,用盡全身力氣,盤膝坐起,麵向那具古屍骨骸。
雙手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枚滾燙的完整“蚩尤血錢”,將其鄭重地放在自己麵前的地上,與古屍眉心那半枚殘錢,遙遙相對。
然後,他咬破自己十指指尖,以血為墨,不顧腦海中撕裂般的劇痛和身體的瀕臨崩潰,憑借著傳承烙印的本能,開始在自己周圍的地麵上,以血錢為中心,勾勒一個極其複雜、古奧、充滿了扭曲戰紋與星鬥軌跡的簡陋血祭圖案。
圖案的五個角,隱隱指向他之前所說的五個方向。
每畫一筆,他都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慘白一分,但眼神中的瘋狂與決絕,卻熾烈一分。
那血滲入石地,竟沒有立即幹涸,反而發出微微的熒光,沿著刻痕流淌那個,散發出一種古老、蠻荒、帶著悲愴獻祭意味的氣息。
“軍師!”
羅鐵頭看得心膽俱裂,想要阻止,卻不知該如何阻止。
他看得出,軍師是在燃燒最後一點生命本源,行那近乎自殺的禁忌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