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麵之上,回龍灣東北方向約十裏。
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裏,劉蠻牛、老周和剩下的六個漢子,正藏身在一個獵人遺棄的簡陋窩棚內。
窩棚外,兩匹繳獲的馱馬被拴在隱蔽處,不安地踏著蹄子。
窩棚內氣氛壓抑。雖然成功伏擊了輜重隊,繳獲了箭矢和糧食,但眾人並無多少喜色。初次殺人的後怕,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對遠方軍師處境的擔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更重要的是,他們清楚,這次襲擊等於徹底撕破了臉,官兵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搜捕和報複就在眼前。
“蠻牛兄弟,接下來真要去燒他們的糧草堆?”
一個臉上帶著新鮮擦傷的礦工壓低聲音問,眼中既有狠色,也有一絲遲疑。
“那邊靠近大陣中心,守衛肯定森嚴,比伏擊輜重隊危險十倍。”
劉蠻牛正在用繳獲的匕首,小心地削尖幾根硬木棍,製作簡易的矛頭。他頭也不抬,低聲回答。
“必須去。軍師那邊情況不明,但動靜那麽大,肯定凶多吉少。咱們在這邊鬧得越大,官兵就越顧此失彼,軍師那邊纔可能有一線生機。燒了他們的糧草、法事物資,就算不能徹底毀了大陣,也能拖慢他們的進度,製造混亂。”
老周蹲在火堆旁(很小的火,煙被小心引導到岩石縫隙散出),默默擦拭著他那把沾血的鐵錘,聞言抬頭,眼中凶光閃爍。
“蠻牛說得對。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們殺了官兵,就是造反。現在縮回去,也是個死。不如拚到底!燒!不僅要燒,還要燒得他們肉疼!”
他看向那個問話的礦工:“李老四,我記得你以前在官家的礦上幹過,懂點火藥的門道?”
被叫做李老四的礦工點點頭,又搖搖頭。
“懂是懂點,可那都是開山用的粗火藥,威力不大,而且咱們現在沒有啊。”
“沒有,就不能找嗎?” 老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官兵要布那麽大的陣,要開山取石平整地基,要震懾地方,會不帶點火藥?他們的輜重裏沒有,大營裏肯定有!就算不多,隻要能搞到一點,混在柴草油料裏……”
劉蠻牛眼睛一亮:“周叔,你的意思是……”
“趁亂摸進去,不指望炸掉大陣,隻要能點燃糧草堆,引起大火,製造足夠的混亂,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老周沉聲道,“李老四,你敢不敢幹?”
李老四一咬牙,臉上的遲疑被狠厲取代。
“幹!老子早看那些剋扣工錢、不把礦工當人看的工頭不順眼了,那些狗官和工頭都是一路貨色!死了拉幾個墊背,值!”
“好!” 劉蠻牛拍板。
“休息兩個時辰,天完全黑透就出發。目標是爆竹氹外圍東南角,我白天觀察過,那邊堆放的柴草最多,離他們的主營也稍遠一些,守衛相對鬆懈。咱們不硬闖,找機會潛進去,放了火立刻分散撤退,到之前約定的‘野豬嶺’亂石堆匯合。”
眾人默默點頭,開始檢查武器,分配任務,將繳獲的箭矢分到每個人手裏。雖然隻有八個人,但經曆了白天的血戰,身上都多了一股悍不畏死的煞氣。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山林重歸寂靜,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肅殺與壓抑感,卻更加濃重。
遠處爆竹氹方向,隱隱傳來的誦經聲和法器鳴響,在夜風中愈發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韻律。
“出發。”
劉蠻牛低喝一聲,率先鑽出窩棚,如同靈巧的黑豹,融入濃重的夜色。
老周、李老四等人緊隨其後,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
新化縣城,已成人間鬼蜮。
青銅儺麵“懸浮”在曾經是縣衙、如今已是一片血腥廢墟的焦土上空。它腦後那麵由血霧與煞氣凝聚的、巴掌大小的“血煞魂旗”,比初成時凝實了許多,無風自動,散發出令人膽顫的凶威。
短短幾個時辰,這尊複仇的凶物已將大半個縣城富戶區屠戮一空。它不僅吞噬血肉魂魄,更對那些華麗的宅院、堆積的財富,表現出一種瘋狂的破壞欲,所過之處,烈焰熊熊,牆倒屋塌。
哭喊聲、哀求聲、火焰劈啪聲、建築倒塌聲,交織成一首末日輓歌。
此刻,它正“麵對”著縣城內最後,也是防禦最嚴密的一處所在——王煥巡按禦史的臨時行轅館驛。
館驛原本是城中最大、最堅固的一處客棧,被王煥征用。
隻見館驛大門緊閉,圍牆後,數十名留守的、堪稱精銳的親兵,在一名把總的指揮下,依托門窗、牆垛,緊張地佈防。他們手中不僅有刀盾弓弩,甚至還有幾杆威力不小的火銃。
更關鍵的是,館驛內,還有兩名奉命留守、保護行轅文書的龍虎山低輩弟子,以及一名隨軍的、懂些粗淺道術的軍中文案!
這三人,是王煥留給縣城的最後保障,也是此刻對抗儺麵凶物的唯一依仗。
“妖孽!休得猖狂!”
一名年輕些的龍虎山弟子,站在館驛門樓上,手持桃木劍,指尖夾著幾張靈光閃爍的符籙,雖然臉色發白,但強作鎮定,厲聲喝道。
“此乃朝廷欽差行轅,有王氣護持!爾等魑魅魍魎,速速退去,否則天雷轟頂,形神俱滅!”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則在院中快速步罡踏鬥,佈置一個小型的“金光護宅陣”,試圖激發館驛本身殘留的微弱“官氣”和“文氣”,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
那名軍中文案,則帶著幾個膽大的書吏,在屋簷下、門窗上,飛快地張貼著各種鎮宅、驅邪的普通符紙,雖然效力有限,但多少能壯膽。
青銅儺麵對門樓上弟子的嗬斥恍若未聞。
它“注視”著館驛,眼窩中的鬼火跳躍,充滿了貪婪與不屑。它能感覺到,館驛內,有靈力波動,有血食(那些精銳親兵氣血旺盛),更有一種令它厭惡又渴望的、類似“官印”的微弱權柄氣息。
吞噬了這些,它的力量必將再上一個台階,腦後那麵“血煞魂旗”,或許能真正初步凝聚!
“殺……官……修……士……補……旗……”
沙啞扭曲的意念嘶吼,再次從儺麵內部傳出。它腦後,那麵小小的“血煞魂旗”猛地一展。
“呼——!”
頃刻之間,一股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冰冷的凶煞陰風,憑空生成,如同無形的巨浪,狠狠拍向館驛的大門和圍牆。
“哐當!哢嚓!”
大門劇烈搖晃,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圍牆上張貼的普通符紙,如同秋風掃落葉般,瞬間自燃、化灰。
院中那龍虎山弟子佈下的“金光護宅陣”,剛剛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就被這股凶煞陰風衝擊得劇烈波動、明滅不定,隨時會破碎。
“好凶的煞氣!”
門樓上的年輕弟子臉色大變,不敢怠慢,手中桃木劍一指,口中急唸咒語,將數張符籙激發,化作數道淡青色的雷光,劈向空中的青銅儺麵。
“轟!轟!”
雷光擊中儺麵,爆開一團團電火花,發出震響。
儺麵被雷光劈得微微一滯,表麵似乎焦黑了一點,但轉眼就被更濃鬱的血光覆蓋、修複。眼窩中的鬼火,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它被激怒了。
“區區……微末……雷法……也敢……逞威……”
儺麵嘶吼,猛地向前一“衝”。
這一次,它不再隻是釋放煞氣,而是直接撞向館驛大門。速度之快,如同血色閃電!
“攔住它!放箭!放銃!” 館內的把總嘶聲怒吼。
“砰砰砰——!”
弓弦震動,火銃轟鳴,箭矢和彈丸如同雨點般射向儺麵。
大部分箭矢被儺麵周身的血煞之氣彈開,少數射中儺麵本體的,也如同撞上金鐵,徒勞無功。
隻有那幾枚鉛彈,帶著強大的動能,在儺麵表麵留下幾個淺淺的凹痕,稍稍延緩了它的衝勢。
但這片刻的延緩,給了館內修士機會。
“金光速現,覆護真人!急急如律令!”
院中那年長弟子噴出一口精血在手中陣盤上,拚命催動陣法。淡金色的光膜猛地一亮,暫時穩固下來。
門樓上的年輕弟子也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頓時雷光纏繞。他縱身一躍,竟從門樓上跳下,雙手持劍,朝著衝來的儺麵,狠狠劈斬下去!
劍未至,雷光先到!
“雷法——誅邪!”
這一擊,凝聚了他大部分法力,威力遠超之前的符籙雷光。
青銅儺麵似乎也感到了威脅,第一次做出了“閃避”的動作。身形詭異一扭,險險避開了雷光劍鋒的正麵劈砍。但劍身附帶的雷光餘波,依舊掃中了它的一側。
“嗤啦——!”
雷光與血煞之氣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青銅儺麵一側被雷光灼燒得一片焦黑,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眼窩中的鬼火,也為之一黯!
“吼——!”
儺麵發出痛苦而暴怒的咆哮。
它似乎沒想到,這兩個修為不高的龍虎山弟子,拚起命來也能傷到它。暴怒之下,它腦後那麵“血煞魂旗”猛地膨脹了一圈,旗麵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散發出更強的吸攝之力。
隻見周圍地上那些尚未幹涸的鮮血、空中彌漫的血霧、甚至那些剛剛被射殺、受傷倒地的親兵傷口中湧出的血氣,都以更快的速度,化作一道道血線,瘋狂湧向那麵“血煞魂旗”。
旗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實,顏色也更加暗紅。
得到血氣補充,儺麵受損的部位迅速被血光覆蓋、修複,眼窩中的鬼火重新燃起,甚至更加熾烈。
它不再理會那落在地上、氣息萎靡的年輕弟子,而是猛地將“目光”投向了院中那個正在拚命維持陣法的年長弟子。
“先……破陣……再……吞魂……”
它身形一晃,如同鬼魅,繞過正麵的防禦,朝著年長弟子所在的陣眼位置撲去,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血影。
“師兄小心!”
年輕弟子目眥欲裂,卻無力阻止。
年長弟子麵無血色,眼中卻陡然爆出一股狠色。他知道法術一破,館內無人能活。他五指成爪,作勢便要絕然拍向陣盤核心,竟要與儺麵玉石俱焚!
就在此刻——
青銅儺麵連同腦後那麵“血煞魂旗”,動作齊刷刷一頓。
那停頓極其短促,卻真實得詭異,彷彿被一根自極遙遠處驟然繃緊的無形絲線、同源卻位階更高的意誌,隔著數十裏虛空,冷不丁拽了一把!
正是地底深處,十麻子承接完整《兵主戰魂歌》時,體內印記與血錢被動激發,同遠方“斷旗”戰意產生的那縷微弱共鳴,隔著山巒大地,漣漪般蕩至此地,撼動了這尊同樣根植於“兵主”“戰旗”概念緊密相連的凶物。
這停頓隻有短短一息,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對修行者而言,一息,已足夠。
“轟——!”
年長弟子反應快得驚人,電光石火間變爪為印,將全部法力悍然灌入陣盤。陣法金光驟凝,化作一道匹練,結結實實轟在了儺麵空門大開的額膛!
幾乎同時,館內角落那名軍中文案,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方刻著“新化縣正堂”的陳舊銅官印,也不知是撿的還是私藏,用盡力氣劈手砸向儺麵。
官印雖非法器,卻裹著一絲正統的“官威”與“地氣”,對陰邪之物天生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勝”意味。
“嘭!”
金光與官印幾乎同時擊中儺麵。
儺麵被撞得向後倒飛數尺,胸口的血光一陣劇烈翻騰,眼窩中的鬼火再次黯淡了幾分。它發出一聲更加暴怒和不解的嘶吼,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失神”。
而館內眾人,則因為這意外的“反擊”得手,精神大振!
“妖孽受傷了!快!再加把勁!” 把總嘶吼。
然而,沒等他們組織起下一波有效的攻擊,青銅儺麵已從短暫的受挫中恢複過來。
它被徹底激怒了,也意識到了館內這些人並非毫無還手之力。不再急於衝陣,而是懸浮在空中,腦後“血煞魂旗”瘋狂搖曳,開始更加狂暴地吸收、吞噬著縣城內彌漫的血氣、死氣、怨氣。它身上的裂紋在血光中緩慢修複,氣息雖然有些波動,但凶威愈發更盛!
它改變了策略,開始繞著館驛飛行,不斷釋放出陰冷的煞氣衝擊陣法,消耗裏麵修士的法力,同時尋找陣法的薄弱點和新的“血食”來源(比如那些外圍警戒、落單的親兵)。
館驛攻防,暫時陷入了僵持,但局勢對防守方愈發不利。
兩名龍虎山弟子法力消耗巨大,軍中文案和普通親兵更是死傷慘重。而儺麵,卻可以不斷從縣城的死亡中汲取力量。
館驛內,還活著的人心頭都猛地一沉。
他們都感覺到了——那青銅儺麵腦後的“血煞魂旗” ,正在發生危險的蛻變。它似乎……正在朝著某個更可怕的方向“進化”。
這尊凶物,每吞下一縷血氣,這凶物的氣息就漲一分。
緩慢,但清晰可辨。像一壇埋在地底深處、正被無形之手瘋狂攪動的陳年血酒,隨時會衝破陶封,將更暴烈的東西潑濺出來。
數十裏外,爆竹氹中心。
“天罡伏魔大陣”的雲渦之下,玄真子與玄機子幾乎同時,霍然睜眼。
二人臉色第一次變得極為難看。他們不僅察覺到了縣城方向那節節攀升、帶著“旗”之意唸的凶煞之氣,更在剛才青銅儺麵氣息“蛻變”的那一瞬,感知到陣法核心懸浮的“陽平治都功印”,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清晰的抗拒。
就在剛才,在他們全力運轉、試圖鎖定並鎮壓地下河妖人(十麻子)的陣法核心的時候。
彷彿有什麽同根同源、卻針鋒相對的力量,在遙遠的彼端,隔著山河,對這方代表著龍虎山正統與道門權威的寶印,發出了無聲的對抗。
玄真子倏地垂目,看向法壇中央那枚金光流轉的都功印。
他瞳孔驟然一縮。
金印側麵,一道發絲般細、卻無比刺眼的裂紋,不知何時,靜靜地趴在了溫潤的玉質之上。
裂紋極小,對威能幾乎毫無影響。
可它存在。
這本身,對於其代表的道法象征,已是一場無聲的驚雷。
“印……裂了?”
玄機子也看到了,失聲低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陽平治都功印乃初代天師所傳,代表天師府法統,鎮壓氣運,等閑妖魔別說損傷,連靠近都不可能。如今竟在這梅山之地,自行裂開一道細紋?!
玄真子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縣城方向,掃過地下河大致方位,又望向更遠處沉默的天子山、爆竹氹、滿竹……
這片土地之下,到底還沉睡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恐怖?那“斷旗”妖人,那縣城凶物,還有這能讓“都功印”自裂的未知存在……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這次梅山之行,恐怕遠非一場簡單的“剿滅妖人餘孽”那般簡單。這杆被強行“立起”的“斷旗”背後,牽扯的因果,恐怕大得嚇人。
“師弟,” 玄真子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情況有變。立刻傳訊王大人,縣城恐已失守,凶物成形,急需大軍回援!同時,加快大陣運轉,不計代價,優先鎮壓、煉化地下河中那妖人主犯,奪取其手中信物!我有預感,那枚‘妖旗信物’,纔是這一切的關鍵!絕不能讓那凶物,或者城中那儺麵,得到它,或者與之匯合!”
“是!”
玄機子凜然應命,知道師兄動了真怒,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大陣的運轉,在玄真子不惜法力的催動下,驟然加速!
雲渦旋轉如飛,雷光隱現,浩蕩的淨化之力與天威,如同無形的磨盤,更加精準、更加凶狠地,朝著地下河羅鐵頭與十麻子所在的方位,碾壓、滲透下去。
同時,數道更加強大的探查靈光,如同天羅地網,撒向縣城方向,試圖鎖定青銅儺麵的具體位置與狀態。
天地之間,肅殺之氣,濃鬱到了極點。
多方勢力,都已到了圖窮匕見、刺刀見紅的最後關頭!
而在那冰冷黑暗的地下“氣室”中,昏迷的十麻子,在完整《兵主戰魂歌》與古老傳承資訊的衝擊下,身體微微顫抖,眉心戰紋閃爍不定。
他似乎陷入了一場更深沉、更混亂的夢境。
夢中,有上古戰場的廝殺,有斷旗的悲吼,有無數梅山先民模糊的身影,還有一道頂天立地、頭生雙角的魔神虛影,在無盡的黑暗深處,緩緩轉身,彷彿要對著他,訴說最後的箴言……
羅鐵頭守在旁邊,握緊獵叉,耳朵豎起,警惕著暗河方向可能傳來的任何動靜。
他知道,短暫的平靜,即將被打破。
更大的風暴,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