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律例豈是擺設?不過是禮行得馬虎,罰俸也好,杖刑也罷,哪有直接廢了官職的!」
孟潯趕忙壓低聲音:
「那宋大人也算不得冤,朝堂誰人不知他疏忽瀆職,南方水患一事他就脫不了乾係,這幾年戶部撥去興修土木的銀兩還少麼?結果河堤踢一腳都要塌一片,全是鬆土!你說錢去哪兒了?」
「那也要拿出證據來!都察院做什麼用的?大理寺空養閒人嗎?三司會審總會查個水落石出,何必潦草定罪?於情寒了臣心,於理不合律法!」
見摯友越說越起勁,孟潯低聲道:
「小聲些,被人聽了去可不好。」
「宋大人乃兩朝元老,尚不能倖免,我一個致仕不久的新科狀元,說不定哪天就被他罷免了!」
孟潯也有些感慨:
「君心難測,當年那個令我們望塵莫及的儲君怎麼忽然就…唉,不過憑著少時的交情,他也不會對你做這樣的事。」
「他謝觀…」
「妄之!慎言!」
裴妄之這才驚覺失言,壓低嗓子道:
「…他攝政以來,這樣的事做得還少麼?要賞要罰全憑心意,群臣敢怒不敢言。」
雨越下越大,吞冇了他們的聲音。
我撐著傘走在後麵,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想起那天笑著問我想要什麼獵物的謝觀弈,如驕陽般熾烈。
謝觀弈真如他們所說那樣獨斷專橫嗎?
不知怎麼地,我有些不信。
午後才抵達山頂,未達禪虛寺,便聽佛音嫋嫋,鐘聲悠遠。
寺外候著宮人內監,想來是有皇家貴人前來供佛。
果不其然,昭寧提著裙子跨過門檻石,興奮地同我打招呼:
「小汐!你也來啦!」
眾人行禮後,娘和裴夫人非要帶我們三個去求姻緣。
果然,非要拉上我們是有目的的。
孟潯黑了臉色。
裴妄之的眼神搖擺不定地在我和昭寧之間徘徊,也不知在想什麼。
我趁機說公主要同我敘舊,娘也不好多說什麼,擺擺手便讓我去了。
等孟潯和裴妄之乖乖跟著進殿後,我同昭寧就坐在古樹下賞雪。
這生在佛前的樹彷彿有靈性,連冬季也枝繁葉茂,能抵擋風雪。
但還是好冷,我凍得裹緊裘袍,感慨道:
「雪真大呀。」
昭寧把手爐遞給我,我剛要推辭,隻聽她說:
「我不冷,烏桓的雪下得可比這兒大多啦,我還能在風雪裡縱馬呢。」
自她回京後,這是第一次聽她提起烏桓,那個她生活了三年、如今已被裴家北征踏平的部族。
見她神色無異,我大著膽子問道:
「公主在那兒過得開心嗎?」
她的笑容瞬間凝滯,半晌後,我才聽見她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
「也開心過的。」
哈出的白霧氤氳了她的眼睛,水濛濛一片。
我忽然覺得,昭寧不像從前了。
但我怎敢過問公主的傷心事呢?
趕忙岔開話題:
「公主今日是來求什麼?」
她闔眸垂頭,虔誠念道:
「為故人超渡,願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暇穢。」
我聽不大明白,隻望著她掛著清淚的眼睫。
但很快她就恢複如常,昂起頭對我笑著說:
「騙你的啦,還不是皇叔說我最近看京城佛子的話本子看魔怔了,非要帶我瞧瞧僧人模樣,好清醒一下。」
我冇忍住笑,片刻後忽然意識到什麼,笑意戛然而止,猛地站了起來。
不知是凍的還是驚的,說話都打起顫來:
「王爺也在?」
「喏,」她指了指我身後:「不就在那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