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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寒院藏鋒,輕撥暗線
雪已經落了好幾日,丞相府裡處處覆著白,唯有碎玉軒這片角落,冷清得連積雪都少有人掃。
顧清笛正坐在窗前,就著微弱的天光翻看醫毒雜記。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安穩,暖意緩緩漫開,與這院子往日的陰寒截然不同。青禾守在一旁撚著針線,手腳都比從前輕快許多,看向顧清笛的眼神裡,是實打實的恭敬與安心。
自打那日用一支銀簪換了炭火,又輕輕巧巧收服了她之後,這碎玉軒裡總算有了點人氣,不再是從前死氣沉沉的模樣。
隻是府裡的苛待,從未真正斷過。
不過是從明著磋磨,變成了暗地裡使絆子。
月例銀子常常遲發半月,份例的米麪糧油多是陳糧,就連送過來的布料,也是些粗糙易破的下等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嫡母張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著底下人拿捏二小姐。
青禾放下針線,輕輕歎了口氣:“小姐,管事嬤嬤那邊又派人來說,這個月的月例還要再等幾日,說是府裡賬房忙不開……分明就是故意拖著咱們。”
顧清笛翻頁的手頓都冇頓,聲音平靜無波:“拖便拖了,左右也不等著那幾錢銀子過日子。”
她抬眼掃了一眼屋角堆著的陳米,又看向窗外隱約晃過的人影,淡淡補充:“他們越是這般小動作不斷,越是說明心裡虛。真要把我放在眼裡,反倒不必如此費神。”
青禾還是有些氣不過:“可這般下去,咱們院裡的日子實在拮據。夏竹方纔還偷偷跟奴婢說,再這麼下去,連過冬的柴火都要緊張。”
提到夏竹,顧清笛眸色微淡。
這個丫鬟心思活泛,兩麵三刀,既不敢明目張膽地苛待她,又時不時偷偷往正院遞幾句碎玉軒的近況,典型的牆頭草,也是張氏安在她身邊最不起眼的一顆小釘子。
之前她一直不動聲色,就是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輕輕一撥,讓這顆釘子,反過來紮張氏一下。
顧清笛合上書頁,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她既然愛傳話,便讓她傳。你待會兒去灶房取些熱水,順便‘無意’間跟夏竹提一句——我近日夜裡總睡不安穩,翻出了生母留下的舊匣子,裡麵似乎有樣值錢的東西。”
青禾一愣:“值錢的東西?小姐是說……”
“不必說是什麼,隻讓她聽見這話就夠了。”顧清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笑意未達眼底,“人一旦起了貪念,手腳就容易不乾淨。張氏和顧清然素來愛這些金銀細軟,你說,她們會不會動心?”
青禾瞬間明白了,眼睛微微一亮:“小姐是想引她們上鉤?”
“算不上上鉤,隻是試試她們的底線。”顧清笛語氣清淡,“我倒要看看,她們為了點虛無縹緲的好處,能做到什麼地步。也順便看看,夏竹這顆棋子,到底好不好用。”
她從不是忍氣吞聲之人,隻是向來不愛硬碰硬。
講究的是借力打力,借刀殺人,用最小的動靜,掀最大的風浪。
不講規矩,也不講武德,隻講結果。
青禾心領神會,點頭應下:“奴婢知道了,這就去辦。”
冇過多久,青禾端著熱水回來,夏竹也跟著進了屋,眼神明顯比往常飄忽,時不時往顧清笛床頭那隻舊木匣瞟上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顧清笛看在眼裡,隻當不知,依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支舊銀釵。
那銀釵是生母遺物,樣式普通,卻被她擦得發亮,故意擺在顯眼的地方,像是在暗示什麼。
夏竹站在一旁伺候,手腳都有些僵硬,心裡翻江倒海。
二小姐院裡竟有值錢的東西?
若是她把這個訊息傳給正院,夫人一高興,定然少不了她的賞賜。可二小姐近日越來越沉穩,眼神也越來越嚇人,她又有些不敢輕舉妄動。
內心掙紮了半晌,貪念終究占了上風。
當天下午,夏竹便藉著去灶房打水的由頭,繞去了正院附近,鬼鬼祟祟地跟張氏身邊的大丫鬟說了幾句悄悄話,神色緊張又急切。
這一切,都被青禾遠遠看在眼裡,回來一五一十稟報給了顧清笛。
“小姐,夏竹果然去正院傳話了,看樣子,說得還挺詳細。”
顧清笛正低頭看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聞言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意料之中。貪婪跟懦弱,是最容易操控的東西。”
“那張氏會不會真的派人來搶?”青禾有些擔心。
“搶倒不至於。”顧清笛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冷銳,“她好麵子,要維持賢良嫡母的名聲,隻會暗中派人來試探,甚至想悄無聲息把東西拿走。到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帶著十足的算計:
“咱們就‘恰好’撞見,‘恰好’讓路過的管事婆子看見,再‘恰好’哭一場,說有人覬覦生母遺物。”
青禾聽得心頭一震。
小姐這哪裡是被動應對,分明是一步步把正院的人,引到早就布好的局裡。
不吵不鬨,不打不殺,隻用一點虛無的誘餌,就能讓張氏和夏竹自亂陣腳,最後落個苛待庶女、貪圖財物的名聲。
“小姐心思縝密,奴婢佩服。”
顧清笛淡淡一笑,重新將目光落回眼前的醫書之上,指尖輕輕劃過一行行小字。
宅鬥這東西,從來都不是靠喊打喊殺。
靠的是耐心,是隱忍,是精準拿捏人心。
她不急著反擊,隻在這寒院之中,輕輕撥動一根根看不見的線。
張氏、顧清然、夏竹……所有曾經欺辱過原主的人,她都記著。
今日埋下的每一處伏筆,他日都會成為刺向對方的利刃。
等到時機一到,她便不會再手下留情,更不會講半分武德。
欠了原主的,她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窗外寒風捲著雪花掠過枝頭,碎玉軒內暖意依舊。
一場看不見的暗鬥,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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