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用完餐,空氣突然凝滯。
厲塵淵放下酒杯,抬眼看她,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
“在這?”他聲音低沉,一本正經。
“去你房間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
“我還沒見過魔尊大人的寢殿呢。”
厲塵淵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他的寢殿是魔宮裏最私密的地方,從不讓人踏足。
那些下人也好,他那位弟弟也好,沒有人進去過。
可她說想去,他答應了。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雲淺纏著他要雙修的頻率越來越高。
她像是找到了什麼捷徑,隔三差五就往他身邊湊。
兩人在靈泉,溫熱的水汽氤氳中,她靠在他肩頭,眼底是饜足後的慵懶。
後花園,黑色的魔花在夜色中綻放,她拉著他坐在花叢間,理由是“這裏風景好”;
露台,頭頂是暗紅色的月亮,她伏在欄杆上偏頭看他,風吹起她的墨發和衣袂。
每一次都是她主動開口,每一次厲塵淵都沒有拒絕。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縱容她,隻是覺得拒絕這兩個字在她麵前變得很輕,輕到說不出口。
他們成了雙修搭子。
各取所需,不拖不欠。
可有一點,讓厲塵淵越來越不得勁。
她的眼神每一次看他的時候,眼底都是空的。
有慾望挑逗和饜足後的慵懶,唯獨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意這件事,明明一開始就說好了各取所需,明明他自己也不打算投入感情。
可當她用那種毫無波瀾的眼神看他時,他心裏某個地方就會隱隱發堵。
這天午後,雲淺說想練劍。
厲塵淵站在一旁,看著她在殿前的空地上揮劍。
紅衣在風中翻飛,劍光如水,一招一式都比從前淩厲了許多。
雙修帶來的修為提升在她身上體現得格外明顯,她的動作更快了,靈力更穩了,連帶著整個人都多了幾分鋒芒。
空地的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月白長袍,墨發以玉簪束起,周身氣息內斂如水,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站在那,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輕輕拂動。
五官清冷,眉眼間沒有多餘的情緒。
厲塵淵的眼底沉了沉。
雲淺也感覺到了什麼,收劍轉身。
看見君臨淵的那一刻,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那柄青霜劍上,又移開,看不出什麼情緒。
“師尊。”她喚了一聲。
君臨淵看著她。
她穿著紅衣,眉心間有一抹殷紅的狐狸印記,整個人明媚張揚,和在天玄宗時判若兩人。
他想起上次在天玄宗,她拉著雲初霽離開時的背影,也是這般輕快,這般不在意。
厲塵淵從她身後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
沒有靠得很近,也沒有做任何親密的舉動,站在那裏,和她並肩而立。
可這個距離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君臨淵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
兩個男人對視。
一個清冷如雪,一個幽深似淵。
一個周身仙氣繚繞,一個渾身魔氣翻湧。
空氣在他們之間凝滯了一瞬,又緩緩流動。
“掌教大駕光臨,”
厲塵淵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不知有何貴幹?”
君臨淵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雲淺身上。“來接我的弟子。”
雲淺想說點什麼,可君臨淵已經移開了視線。
“在外麵待得夠久了,”
他的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該回去了。”
厲塵淵嘴角微微揚起,弧度很淡。
“雲姑娘在魔宮住得很好,不必急著走。”
君臨淵的目光終於移向他。
“她是我的親傳弟子,”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從小養到大,她的去處,由本座決定。”
從小養到大。
這幾個字咬得很輕,卻精準地紮進某個地方。
厲塵淵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消失了,
“她在這裏從未提過要回去。”
他語氣慢悠悠的,
“她很依賴本尊。”
漫不經心的話語裏裡藏著刀。
依賴這兩個字太曖昧了,曖昧得讓人不得不多想。
君臨淵的表情沒有變化。
“依賴?”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
他看著雲淺。“過來。”
雲淺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是不想過去,是她有些糾結。
這兩天她好好突破元嬰中期,還想再穩固穩固。
並且其實在魔宮很自由,沒有那些煩人弟子。
雖然她也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迴天玄宗意味要繼續修鍊那些枯燥的功法。
邪修多好啊,除非師尊讓她睡,可惜他的無情道不是那麼好破的。
她還沒想好。
她的沉默讓君臨淵的目光更深了一層。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你沒有聽錯,過來。”
厲塵淵往前邁了半步,恰好擋在兩人之間。
“沒聽見嗎?她自己都不想回去。”
君臨淵終於正眼看他。
“魔尊管得未免太寬。”
“她住在本尊的魔宮,”
厲塵淵迎上他的目光,
“本尊自然要管。”
兩人對視,空氣幾乎凝固。
雲淺站在厲塵淵身後,能感覺到他身上翻湧的魔氣,還有君臨淵周身那越來越低的冷意。
君臨淵開口,聲音有些冷。
“她是本座的弟子,本座養了她十年,她練劍的每一個姿勢,修鍊的每一步路,都是本座教的。”
他目光越過厲塵淵,落在雲淺臉上。
“她十歲那年流落到天玄宗,瘦得像隻小貓,是本座把她抱回去的。”
厲塵淵沒有說話。
這些話他不是說給自己聽的,是說給雲淺聽的。
每一句都在提醒她——誰纔是那個陪了她多年的人。
“她第一次走火入魔,是本座守了三天三夜。”
君臨淵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
“她第一次突破金丹,是本座親自護法。她仙考拿了第一,是本座親手把丹藥交到她手上。”
他看著雲淺。
“你說依賴?”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揚起,弧度很淡,
“她依賴本座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她在哪裏。”
厲塵淵的臉色沉了沉。
他想起百年前那隻縮在樹林裏瑟瑟發抖的小狐狸。
那時候她還沒有化形,隻是一隻普通的妖獸,他隨手救了她,然後轉身走了。
他以為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當君臨淵說出“她十歲那年流落到天玄宗”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他錯過了她最需要人保護的歲月。
那些年是另一個人陪在她身邊。
君臨淵看著他,知道他聽懂了,不再多說,看著雲淺。
“過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卻更不容置疑。
不是命令,是某種更私人的東西。
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伸出手。
雲淺看著他。
他站在魔宮的陰影裡,月白的衣袍與周圍的黑暗格格不入。
那張臉依舊清冷如霜雪,他眼底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厲塵淵也看著她。他站在那裏,沒有動,周身魔氣翻湧得厲害,卻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這一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她的決定從來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雲淺站在原地,被兩道目光同時壓著。
左邊是師尊,清冷如霜,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右邊是魔尊,幽深似淵,眼底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一步。
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是往前。
她看著君臨淵,
“師尊,我還有一些事情沒做完。”
君臨淵看著她。
她沒有說要留下,也沒有說要跟他走。
他在等。
“師尊你讓我想想。”
君臨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雲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走上前,越過厲塵淵,走到她麵前。
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他的掌心很涼,像握著一塊溫玉,可那涼意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不用想,跟我走。”
雲淺愣住了。
看著他清冷的眉眼和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師尊,強勢,霸道,不容拒絕。
“師尊……”
“你沒有聽錯。”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收緊了一些,
“跟我回去。”
厲塵淵看著她沒有掙紮,站在原地,周身魔氣翻湧,卻沒有出手。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想起那天在靈泉,她從水裏站起來,水珠順著身體滑落。
她係浴袍時慢條斯理的動作,她經過他身邊時偏頭看他的那個瞬間。
那些畫麵還在他腦子裏,可他忽然覺得,那些都隻是畫麵而已。
她的心,從來都不在這裏。
君臨淵拉著雲淺轉身。
雲淺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那裏,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的背影。
深淵一樣的眼睛裏有他人看不懂的東西。
君臨淵握緊她的手,不讓她回頭。
兩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灰暗的天際。
厲塵淵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光。
風從身後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他站了很久,久到那道光徹底消失在天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纔有一瞬間,想抬起來。
他怎麼有種,自己被拋棄了的感覺?
嗬,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眼神逐漸冰冷,轉身離開,背影有些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