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淺回到天玄宗時已是夜晚。
弟子房漆黑一片,她推開門,點上燈。
屋裏還是老樣子,冷清,簡陋,她在床邊坐下,發了會兒呆。
突然覺得這屋子有點空,以前不覺得。
在山穀裡住了幾天,天天有人陪著說話,有人熬粥,有人煉丹,有人紅著臉喊雲姐姐。
現在回來了,一個人對著一盞孤燈,倒有些不習慣了。
她笑了笑,躺下睡了,明天開始,就去煩師尊吧。
她清凈,師尊別想清凈。
第二天一早,雲淺去了君臨淵的寢殿。
殿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值守弟子。
見她來,兩人對視一眼,神色複雜。
“雲師妹,”
其中一個開口,語氣客氣又疏離,
“掌教還在閉關,不見客。”
雲淺點點頭,沒說什麼。
她轉身走到殿外那棵老梅樹下,靠著樹榦坐下。
值守弟子:
“……你幹嘛?”
“等師尊出關。”
雲淺閉上眼,
“他什麼時候出來,我什麼時候走。”
兩個弟子麵麵相覷。
日升日落。
一天過去了。
雲淺靠在樹下一動不動。
兩天過去了,她還是靠在樹下,偶爾睜眼看一眼殿門,然後又閉上。
值守弟子換了兩撥,她還在。
第三天清晨,殿門開了。
君臨淵走出來。
他一身月白長袍,墨發以玉簪束起,眉眼如遠山寒雪,清冷得不染一絲塵埃。
目光掃過殿外,落在那棵老梅樹下。
雲淺蜷在那裏抱著膝蓋睡著了。
墨發散落下來,鋪了一地。
幾片梅花落在她發間,落在她肩上,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不知夢見了什麼。
君臨淵腳步一頓。
值守弟子連忙上前:
“掌教,雲師妹她三天前就來了,一直等在這裏。”
三天?
他看著樹下蜷縮的身影,眉頭微動。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她睡得很熟,呼吸輕輕的,睫毛偶爾顫一下。
臉上有灰,衣服皺了,三天什麼都沒幹,就這樣等著?
怎麼這麼傻?
他伸出手想把她叫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雲淺突動了動,往他手邊蹭了蹭,嘴裏嘟囔了一句:
“師尊……”
他的手僵在半空,她醒了。
雲淺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他。
看了好一會兒,眼睛慢慢亮起來。
“師尊!”
她一下子坐起來,動作太快,腦袋發暈,晃了晃。
君臨淵伸手扶住她。
“急什麼。”他聲音淡淡的。
雲淺抓著他的袖子,抬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
“師尊,你出關啦!我等你好久了!”
君臨淵看著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她沒鬆開。
他也沒抽回來。
“等我做什麼?”他問。
雲淺眨眨眼,理直氣壯:
“找你教我修鍊啊!”
君臨淵:“……”
“你什麼時候這麼積極了?”
雲淺抬頭:
“我不能辜負師尊的苦心,我要努力修鍊!”
......
君臨淵的寢殿門口,多了一條小尾巴。
每天清晨,雲淺準時出現,跟在他身後。
他去議事殿,她跟著。
他去藏經閣,她跟著。
他去後山練劍,她蹲在旁邊的石頭上看。
“師尊,這一招怎麼使?”
“師尊,這個功法我看不懂。”
“師尊,你教我嘛——”
雲淺撒嬌。
君臨淵淡淡地看她一眼,接過功法,給她講解。
講解完,她湊過來,捱得很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桃花香。
他往後退一步,她又湊上來。
他又退了她再湊。
他不動了。
“雲淺,站好。”
雲淺乖乖站好,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
君臨淵移開目光。
“繼續練。”他說。
雲淺笑起來:“好!”
她轉身開始練劍,一招一式,認認真真。
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見他還在,笑得更開心,練得更起勁。
君臨淵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的身影在樹下騰挪,墨發飛揚,九條尾巴若隱若現。
兩人在後山練了整整一天,君臨淵也沒發現自己已經和雲淺待了整整一天。
月上枝頭。
“師尊,明天我還來啊!”
雲淺變回小狐狸,一跳一跳地跑了。
君臨淵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身影。
心中微動,小徒兒今天怎麼感覺有些不太一樣了?
也不琢磨針對林音了,也沒有歪心思了。
罷了,這樣也好。
......
幾天後,君臨淵發現了一些不對。
雲淺來的時候,身上有傷。
很輕的傷,手腕上幾道血痕,練劍時不小心劃的。
她不說,他也不問。
隻是他的案上多了幾瓶傷葯。
雲淺看見愣了一下。
她拿起藥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師尊給的?”她問。
君臨淵低頭看書,沒理她。
她湊過去趴在他案邊,把臉湊到他眼前。
“師尊,你幫我塗嘛。”
君臨淵抬眼。
她舉著手腕,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手腕上的傷口已經結痂,根本不需塗藥。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對視三息。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自己塗。”
雲淺癟癟嘴,自己開啟藥瓶,胡亂往手腕上抹。
抹完,她又湊過去。
“師尊,我抹完了。”
君臨淵沒理她。
她又湊近一點。
“師尊,你聞聞,這葯好香。”
君臨淵終於抬起頭。
她舉著手腕湊在他鼻子底下,離得太近,近得他不得不往後仰了仰。
他看著她笑得一臉無辜的樣子,伸手把她的手腕按下去。
“去練劍。”
雲淺眨眨眼,乖乖站起來。
“哼,師尊真冷漠,去就去!”
看著她有些生氣的背影,君臨淵嘴角不自覺上揚。
門關上。
君臨淵坐在案前,低頭看書。
看了很久,一頁都沒翻。
......
又過了幾日。
君臨淵發現雲淺的修鍊刻苦得有些過分。
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才走。
以前那些偷懶耍滑的小毛病全沒了。
她來找他,不再是撒嬌賣乖,而是真的在問問題。
“師尊,這裏經脈運轉的次序,我總覺得不順。”
“師尊,這一劍刺出去的時候,靈力為什麼會滯澀?”
“師尊,你幫我看看,我這招對不對?”
她問得認真,學得認真,練得認真。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她隨手一抹,繼續練。
劍光飛舞,靈力流轉,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
君臨淵在一旁看著,目光裡多了一絲欣慰。
她終於開始認真了。
“這裏不對。”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握住她的手腕,
“劍尖太高,靈力應該沉在這裏。”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腕,帶著她調整角度。
雲淺愣了一下。
他離得很近,身上有清冽的氣息,像雪後的鬆林。
她偏過頭看他。
他神情專註,眉眼清冷。
“……懂了?”他問。
雲淺回過神,點點頭。
“懂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再練一遍。”
雲淺深吸一口氣,重新起劍。
這一劍比剛才任何一劍都漂亮。
劍光閃過,梅樹上的花瓣紛紛飄落,落了兩人一身。
雲淺收劍,回頭看他。
他站在梅花雨裡,月白的袍子上落了幾片花瓣,清冷的眉眼被花色染得柔和了一分。
她突然笑了。
“師尊,你身上有花瓣。”
她走過去,踮起腳,伸手去摘他肩上的花瓣。
他沒躲。
她摘了一片,又摘一片,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臉。
涼的,他的麵板,涼的,像玉。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也低頭看她。
很近。
太近了。
君臨淵後退一步。
“練完了就回去。”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淡。
雲淺看著他,他的耳根好像有一點點紅。
她笑起來。
“好,師尊,那我明天再來!”
她轉身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沖他揮手。
君臨淵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
風吹過,梅花的香氣飄來。
他低下頭那裏還有一片她沒摘走的花瓣。
他伸手把花瓣拈起來看了看,然後把花瓣收進袖中。
晚上,君臨淵坐在寢殿裏很久沒有修鍊。
她踮起腳尖湊近的臉......
她手指碰到他臉頰時的溫度......
熱的,她的手指,是熱的。
他閉上眼靜心凝神。
無情道,需無情。
他守了萬年,不會破。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