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聽雪軒格外安靜,窗外積雪未融。
白玥剛用完午膳,正有些倦怠地倚在暖榻上準備小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寒腳步帶著風闖了進來,他眼底是掩不住的熠熠神采,連平日裏端著的世子儀態都顧不上了。
他嘴角上揚,任誰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極佳。
“玥兒!”
他大步走到她麵前,聲音裡透著激動。
白玥微微抬眸,眼底帶著疑惑,輕聲道:
“世子,您怎麼這個時候來了?瞧著這般高興,可是有什麼喜事?”
蕭寒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
“玥兒,好事!天大的好事!婉儀她……她點頭了,她願意讓我納你入府了!”
白玥聞言,眼底飛掠過一絲錯愕。
林婉儀?
她怎麼會突然轉變態度?
前幾日還恨不得將她趕出侯府,如今竟主動同意納妾?
這絕非她的風格,其中必有蹊蹺。
想到那碗葯,她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更讓她心底泛起冷意的是蕭寒此刻的態度。
納她為妾,竟需要徵得林婉儀的恩準?
而他這副彷彿賜予她莫大榮耀的模樣,更讓她從心底感到諷刺。
他難道從未想過,她白玥是否願意?
是否稀罕這所謂的妾室之位?
她按下心頭的翻湧,麵上綻開帶著茫然的淺笑:
“世子,世子夫人莫不是在同您說笑吧?這……這未免有些突然。”
“自然不是說笑!”
蕭寒語氣肯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歡喜:
“待會兒我便同婉儀一起去母親那裏稟明此事,隻要母親也應允了,我們便可擇一吉日,風風光光地讓你進門!玥兒,我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他似乎已經看到美好的未來,眼中充滿憧憬。
看著蕭寒沉浸在喜悅中的樣子,白玥沒有立刻出做出回應。
她微微垂首,眼下眼底閃過的一絲算計。
此事來得突然,林婉儀的意圖,蕭寒的熱情,以及那個人的態度,都需要考慮。
她的沉默和低頭的姿態,在蕭寒看來,完全是小女兒家的嬌羞與無措。
他心下一動,忍不住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感受到懷中人的纖細,心中充滿滿足感。
“別怕,玥兒,一切有我。”
他低聲安撫,隨即又鬆開她,迫不及待地道:
“你安心等著,我這就去同母親說!定要儘快將此事定下!”
說完,他像是生怕好事多磨,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背影都透著輕快。
直到蕭寒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一直侍立在旁的雲溪才走上前,臉上帶著不忿和擔憂,低聲道:
“小姐,世子他怎能如此?納妾之事,難道不該先問問您的意願嗎?他這般,好似這是天大的恩賜一般……”
白玥抬起頭,嘴角牽起的弧度帶著苦澀涼意:
“雲溪,我此前已婉拒過他太多次,事不過三,若此次再斷然拒絕,恐怕就不是掃興,而是真正惹怒他了。”
雲溪看著自家小姐的側臉,心中憂慮更甚:
“小姐,您真的甘心委身為妾嗎?”
她曾經確實期盼過小姐能有個依靠,成為世子妾室,至少能衣食無憂,地位也有所提升。
可在這侯府待久了,看盡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世子夫人明顯的敵意,下人們的跟紅頂白……
若真成了妾室,名分低了一頭,在這深宅大院裏,豈不是更容易被人拿捏,處境更為艱難?
白玥沒有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覆雪的寒梅,眼神悠遠: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輕聲說。
她在賭。
賭裴臨淵心裏,究竟有沒有她的一席之地。
賭他會不會,眼睜睜看著她踏入這侯府後宅的龍潭虎穴,成為他人妾室。
原主悲慘的結局湧上心頭。
蕭寒這樣的男人,輕易背棄諾言,愛時能將人捧上天,一旦厭棄,等待的便是無情的地獄。
將自己的命運,完全交託到這樣的人手中,非常被動。
可眼下這“納妾”的契機,是危機,或許也是試探那人真心的轉機。
實在不行,她便想法子消失。
...
侯府西北角的梅園,積雪尚未消融。
幾株老梅卻迎著寒風綻開了簇簇紅英。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空氣裡沁著幽微甜意,為寂寥冬日平添一抹穠麗。
白玥披著厚厚的織錦鬥篷,緩步走在青石小徑。
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輕愁,揮之不去。
雲溪跟在她身側,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再次低聲勸道:
“小姐,這侯府是非太多,要不,咱們還是尋個由頭,自請離府吧?天大地大,總有咱們的容身之處。”
白玥聞聲,收回思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雲溪,不必為我憂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見她仍是這般,雲溪也不好再多說,隻得悻悻閉上嘴。
目光一轉,看到身旁一枝紅梅開得正好,花瓣層層疊疊,顏色鮮艷欲滴。
她心念一動,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折了下來,遞到白玥麵前,努力擠出歡快的笑容:
“小姐您看,這梅花開得多好!又香又漂亮,奴婢給您簪上吧?定襯得您更好看了!”
白玥剛想回應,卻忽然察覺一道不不容忽視的視線從身側傳來。
她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不遠處的月亮門旁,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正立在皚皚白雪中,目光怔然地望向她這邊。
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細看之下,與蕭寒竟有五六分相似。
與蕭寒久經沙場的凜冽英武之氣不同,他周身縈繞著一股清雅溫潤的書卷氣。
察覺到白玥投來的目光,蕭逸回過神。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耳根微熱,連忙垂下眼睫,斂去眼底那的驚艷與慌亂。
他定了定神,這才緩步走上前,保持距離,拱手一禮,聲音清越:
“這位姑娘似乎麵生,在下先前未曾見過,冒昧請問……”
他素來醉心詩書,前年科考中了探花,如今也在翰林院任職,對府中後宅瑣事向來不甚關心。
隻是隱約聽聞兄長從邊關帶回一位女子,安置在聽雪軒。
莫非就是眼前這位清麗絕俗的女子?
不等白玥回答,機靈的雲溪便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禮,代為答道:
“回二少爺,這是白玥姑娘,我們姑娘先前在邊關對世子爺有救命之恩,世子爺感念恩情,故而請姑娘入府暫住修養。”
蕭逸恍然,再次拱手,姿態謙和:
“原來如此。在下蕭逸,府上薛姨娘所出,行二。”
白玥聞言,隻依禮微微頷首:
“二少爺安好,妾身入府後,已拜見過薛姨娘了。”
她語氣疏淡有禮,說完,便微微側身:
“妾身不便多擾,先行告退。”
她帶著雲溪緩步離去,紅色的鬥篷的身影漸行漸遠。
蕭逸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處,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她經過時的淡淡氣息。
他的目光有些怔然。
為什麼……心跳得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