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不知何起------------------------------------------,聽心臉上的笑容便散了去。她撐著身子坐直,伸手將床頭的青瓷藥瓶拿在手裡,指尖輕輕摩挲著瓶身。剛纔當著眾人的麵,她不敢有異樣,如今隻剩自己,纔敢將這份珍視顯露出來。,拉過一旁的蠶絲錦被,將自己緊緊裹住。好累,雖然見到敖春讓她心中歡喜,可她真的不想見任何人,隻想獨自一人待著,好好梳理心中那些亂麻,也害怕被來人看出異樣。。,堵得她難以呼吸。認識楊戩已有數千年之久,為何偏偏到瞭如今,她纔對他動了心、生了情?,她無數次剖析自己的內心,恨不能將心剖開來看個明白——究竟是因為他們太過相似嗎?她肩負著東海龍族的興衰存亡,他揹負著三界蒼生的安危福祉,這份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共鳴,讓她漸漸向他靠近;還是因為心疼他那份刻骨的孤獨?在那座冰冷肅殺的真君神殿裡,他獨自承受著三界的唾罵詆譭,默默推進著新天條的誕生,心中念念不忘的,卻是一個永遠不可能與他相守的嫦娥……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獨,太過讓人心痛,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給他一絲溫暖。,根本冇有那麼多緣由,隻因為他是楊戩——那個頂天立地、胸懷韜略、隻身撐起三界的楊戩。光是這個理由,就足以讓任何女子為之傾心了。。,無論是征戰沙場還是料理政務。可麵對這份感情,她感到如此無能為力。她能指揮千軍萬馬、能獨自撐起東海龍宮,卻無法控製自己的心。,將青瓷藥瓶放在掌心,擰開瓶蓋,倒出那顆泛著金光的仙丹。丹藥在掌心溫熱,她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靜靜躺著一個紫檀木盒,盒麵鑲嵌著細小的珍珠,邊角雕刻著纏枝蓮紋,饒是精心保護,紋路也早被歲月磨得光滑。。那年她剛滿百歲,三哥笑著說 “聽心小公主知事了,該有個像樣的盒子裝寶貝”,便請人間匠人花了三個月時間,一點點雕出這纏枝蓮,一顆顆嵌上珍珠。可後來,三哥死在陳塘關,死在哪吒的槍下,這木盒就成了他留給她唯一的遺物,多年來,她隻用它存放最珍貴的東西。,她輕輕開啟木盒,小心翼翼地將仙丹放在當中。珍珠的光澤與仙丹的金光相互映襯,竟格外和諧。木盒是死了的人的遺物,如今這顆仙丹,承載的也是一份註定“死”的感情。隨後,她緩緩蓋上盒蓋,將木盒重新放回抽屜最深處,又用一塊錦緞輕輕蓋住。,她重新躺回榻上,蠶絲錦被裹得更緊了些,彷彿想把所有的情緒都裹在裡麵。——嫦娥、寸心、三聖母、百花仙子、哮天犬——每一個都與他有關,每一個都讓她心口絞痛,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可龍宮再深,也隔不住外界的聲音。——西海公主寸心放出來了,人開朗了許多,顯然是徹底放下了。
寸心放下了,她卻拿起來了。
前些日子,聽聞二郎真君又去月宮找嫦娥仙子了。
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茶。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到手上,燙得鑽心,可她愣愣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水母桃花慌忙上前要給她擦拭,她纔回過神來,擺擺手讓她出去。
等寢殿裡隻剩她一個人,她才捂住嘴,無聲地哭了出來。
她哭得喘不過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她蜷縮在榻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生怕桃花水母聽到。可她越是壓抑,哭得就越是劇烈,身體都在顫抖。
哭累了,她躺在那裡,眼睛腫得像核桃,盯著床頂發呆。心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又疼得厲害。
她想看書,想讓自己不去想。以往冇時間看閒書,現在終於有時間了。可那些字,她盯著看了一整個時辰,還停在同一頁。她的眼睛在看字,腦子裡想的卻全是他——他和嫦娥會說些什麼?嫦娥會答應他嗎?
她猛地合上書,書頁夾住了她的手指,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可她冇有鬆開書,反而更用力地合上,讓那股疼痛更清晰一些。至少這種疼,比心裡那種疼,容易忍受一點。
用膳的時候,她吃不下。
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咽不下去。食物在嘴裡嚼著嚼著,就覺得喉嚨發緊,堵得慌,怎麼都咽不下去。她勉強嚥下一口,胃裡立刻翻江倒海,難受得想吐。
做膳的水母阿桃,擔心地看著她,她隻能笑著說:“最近胃口不太好。”
她撐著吃了幾口,然後讓桃花撤下。
桃花水母心思單純,也就真信了,蹦蹦跳跳就出去玩了。
水母離開後,她趴在桌上,又開始掉眼淚。眼淚滴在袖子上,一片一片,她看著那些水漬,覺得可恥——她堂堂東海四公主,居然會為了男女之情哭成這樣。
夜裡,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她不敢閉眼。一閉眼,腦子裡就全是他。
昔日,他蹲在她腳邊,疲憊地凝視著她。他說,我需要你給我力量……
她翻了個身,抱緊被子。被子上還殘留著她白天哭過的淚痕,濕濕的,涼涼的。
外麵傳來海水流動的聲音,很輕,很柔,可她覺得吵。什麼聲音都吵。她隻想安安靜靜地躺著,什麼都不想,可她根本做不到。
她睜著眼睛,看著床頂,淚眼朦朧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她爬起來。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腫得嚇人,臉色蒼白得像鬼。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笑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看看你這樣子,丟不丟人?
可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那真君神殿的那些日子呢?他對你說的那些話呢?他需要你,他說過他需要你!
不,那不是需要你,那隻是需要一個人陪著而已。換了彆人,他也會那麼說。他更需要的是嫦娥!
不是的!他對你不一樣!他會蹲在你腳邊,會對你說心裡話!去找他吧,未必冇有機會。他那麼怕寂寞,很可能能答應你的。
那又怎麼樣?他現在對嫦娥表白了,你還在這裡騙自己什麼?就算他跟嫦娥冇有結成連理,他跟寸心的往事,也容不得你逾越雷池。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很愛他。
愛有什麼用?
她捂住臉,蹲在地上,又開始哭。
這兩個聲音,日日夜夜在她腦子裡吵架。
有時候理智會占上風。她會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夠了,彆再想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父王母後,還有敖春,還有整個東海。他不過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階段性朋友。你對他,也是如此。
她會強迫自己去做點什麼——翻看史書,整理卷宗,或者隻是在寢殿裡走來走去。
可往往堅持不了多久,她就會崩潰。
可能是看到文書上某個字,讓她想起他的名字。楊嬋、楊堅、楊玉環、楊萬裡……都能讓她心頭刺痛,他們為什麼要姓“楊”!?為什麼這麼多姓楊的!
可能是聽到外麵婢女們說話的聲音,提到了天庭;可能隻是看到窗外的海水,想到他現在在做什麼……
然後所有的理智就會瞬間崩塌,她又會陷入那種想他想到發瘋的狀態。
她開始做一些瘋狂的事。
比如,她會趁著夜深人靜,偷偷走出寢殿,走到龍宮外麵,朝著天庭的方向看。
天庭在那個方向。真君神殿在那個方向。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水都冷得刺骨,她才慢慢走回去。
回到寢殿,她會後悔——她在乾什麼?她有什麼立場去想他?她憑什麼?
可第二天夜裡,她又會忍不住走出去,又會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看。
白天的時候,她要裝。
母後來看她,她要笑。敖春來看她,她也要笑。她要表現得像往常一樣,要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冇事。
可笑著笑著,她的笑容就撐不住了。她的臉頰疼,嘴角抽搐,可她還要繼續笑。
等把他們趕走了,她的笑容立刻垮掉。癱坐在地上,覺得累,連動都不想動,隻想嚎啕大哭,釋放一場。但要避免被人聽到,惹人非議。咬著手腕哭,轟轟烈烈,又悄無聲息。
她開始厭惡自己。
厭惡自己這麼冇用,厭惡自己這麼軟弱,厭惡自己明明知道冇結果還放不下,厭惡自己每天都在想他、哭他、為他難過。
有時候她會短暫地“好起來”。
比如今天她成功地吃完了半碗蝦,她會想:在好轉了。
比如今天她看書的時候冇有走神,她會想:快要走出來了。
比如五天前聽到關於他的訊息,她隻是心口疼了一下,冇有哭,她會想:已經不那麼在乎了。
可這種“好轉”維持不了多久,頂多半刻鐘。
到了夜裡,她又會發瘋蝕骨地想他。
可能第二天聽到更詳細的傳聞,她就會崩潰,之前建立起來的所有“好轉”都會瞬間土崩瓦解。
她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好起來。
她隻是麻木了一會兒,或者成功地騙了自己一會兒。
就比如今天收到這仙丹,她哪捨得吃這仙丹?哪怕知道這份牽掛或許隻是他隨手為之,哪怕知道他心裡裝著的是嫦娥,她還是想偷偷攥著這縷微光,多暖一會兒。明知這份念想是飲鴆止渴,她還是成癮般吮吸。
先前桃花水母送來的蓮子粥還放在案上,早就涼透了,往日裡她連聞都懶得聞,此刻卻突然想嚐嚐。她走過去,端起粥碗,冇顧上叫人熱,就這麼一飲而儘。涼粥滑過喉嚨,帶著點澀,可她卻覺得甜,甜得連心口的疼都輕了些。
這份愉悅很輕,像深海裡剛浮起的氣泡,脆弱得一觸就破,卻真實地暖著她的心。
三個月,不長不短。可對她來說,每一天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也終於懂了,懂楊戩、楊嬋的寂寥和孤獨。
她不想懂。
水母阿桃隔三岔五就會愛上一個人,冇過幾天就能忘個徹底。她問過水母阿桃,怎麼忘掉那些人?阿桃晃晃悠悠:“就很簡單啊,我記性不好,能記住公主就不錯了,嘻嘻。”
一瞬間,她甚至羨慕阿桃,桃花水母壽命短暫,記憶也不長。阿桃修煉五百年了,也聰明伶俐,還能不受感情的苦。
她隻是在硬挺,在熬。希望有一天,她能做到全心祝福他,如願披上那道美麗的月光,和嫦娥過上安穩的日子,而她,會像三界眾人一樣,真心祝福他們。
她每日逼迫自己放下這段見不得光的感情,可她也無法忽視——痛苦越來越深,隻是像東海深處的暗礁,再也不會輕易顯露於人前。
而東海的浪,依舊年複一年地拍打著礁石,像是在低聲訴說著被忽視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