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駁站隻有她一個人，四周安靜得有點過頭，連風吹過沙麵的細碎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小遙仰起頭，看著頭頂那塊寫著“沙漠列車接駁站”的牌子，心裡還殘留著團長哈哈大笑時的聲音、星澄拚命揮手時的樣子。
那一整段星光劇團的日子，在這一刻忽然像被摺疊成一張照片，放進胸口。
“……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啊。”她忍不住喃喃道。
腦海裡閃過團長拿著話筒嚷嚷“星光小小華麗大賽”的畫麵，星光兄妹一左一右把她往後台拽的樣子，還有剛才告別時團長哭得一塌糊塗、又非要塞給她一袋維也納香腸當補給的樣子。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要振作起來了！”小遙深吸一口氣，“接下來還有道館戰和華麗大賽在等著我呢！帆巴市、帆巴市！”
說完，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車票，晚上十點半，沙漠列車，從此站前往帆巴市。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漆黑的沙海，不由得嘟囔起來：“說起來，沙漠列車到底是什麼樣的列車啊？竟然晚上還有班次？”
她以前隻在圖鑑裡和攻略書上看過簡介，說是穿過沙漠、連線幾個城市的“夜行列車”，車窗外都是黃沙和星空。聽起來既浪漫，又有一點點危險。
“不會是和那艘豪華遊輪一樣，也是那種‘想象中的浪漫’，實際上很折騰人的那種吧？”小遙抱著懷疑的態度想。
她剛剛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哈欠，遠處的鐵軌忽然傳來細微的震動。小遙精神一振，立刻湊到站台邊緣，想看看傳說中的沙漠列車到底長什麼樣。
然後，她愣住了。
鐵軌上悄無聲息地滑進來一輛，說是“列車”的東西。
車身狹長，看得出原本應該是貨車改裝，可不知為什麼，整個車體外麵竟然圍了一層灰撲撲的破布，布麵被沙風颳得七零八落，時不時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同樣斑駁的鐵皮。
車輪轉動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聲音，隻有金屬摩擦的輕微“吱呀”，偏偏又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顯得格外詭異。
車頭沒有任何標誌燈，隻在布後隱約透出兩團昏黃的光，像是某種小型幽靈係寶可夢眯起眼睛發出的幽光。
這玩意兒……無論怎麼看，都跟她想象中的“普通列車”搭不上邊。
“這真的是沙漠列車嗎？”小遙懷疑人生，“普通的沙漠列車不應該是那種，呃，怎麼說，至少是‘火車’那個方向的嗎？”
她看著眼前這輛破破爛爛、外麵圍上一層破布、從車輪到車頭都透露出陰森詭異氣氛的列車，腦子裡自動補完了一個詞。
幽靈列車。
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小遙探險隊！短短一週時間！”她努力給自己打氣，卻不知不覺開始自言自語，“竟然坐到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交通工具！一個是超級豪華遊輪！一個是一看就是幽靈列車的沙漠列車！！”
她把手指比作攝像頭，對著空氣比劃：“各位觀眾朋友，接下來將是本節目‘勇者與幽靈列車’的特別篇！等等，我在幹嘛啊！”
說到最後，她自己先笑場，但腳步卻遲遲沒有邁向車門。
不是她不敢上，這列車實在是太詭異了！！！
正在她躊躇的時候，列車門忽然“嘎吱”一聲開啟，彷彿很久沒上油的舊鐵門，被人硬生生推開。
冷風帶著一點鐵鏽味從車廂裡鑽出來。
車門內走出來一個麵色極白的少年，穿著有些過時的製服，像是多年前的列車乘務員，胸口還掛著一個已經看不清字樣的名牌。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剛剛被什麼人從倉庫裡搬出來一樣。他身邊正漂浮著一隻鬼斯，紫色霧氣在四周繚繞，讓人心裡更不是滋味。
“歡迎光臨沙漠列車。”少年低聲道，“請給我你的車票，我要檢票。”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就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在播放。
小遙覺得脖子後一陣發涼。
“………”她僵了幾秒，還是硬著頭皮把車票遞了過去，“那、那個，麻煩你了。”
沒事的，她對自己說，她經歷的奇怪事件還不夠多嗎？船上遇到過捕獵隊，森林裡遇到過石碑異動，連時空相關的傳說都撞見幾回了，這種級別！小意思，小意思……小意思？
下一秒，她眼睜睜看著檢票員少年把車票接過去，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就往嘴裡送。
“等等等等！你！”
“嗯。”少年慢慢嚼了幾下，把紙票吞進肚子裡，麵不改色地向她點了點頭，“很好。請進吧。”
小遙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吃票的檢票員吧？！而且是當著乘客麵生吞車票的那種？！
鬼斯在一旁發出陰惻惻的笑聲，像在為自家“上司”的操作鼓掌。
“……好。”小遙硬是擠出一個笑容，“那、那就打擾了。”她踮著腳步，儘可能遠離檢票員和鬼斯，側身往車廂裡鑽。
列車內比外麵看上去更詭異。
一踏進去，小遙就感覺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像是從沙漠的夜風裡走進了儲存冰塊的倉庫。車廂裡沒有正常的燈，隻在天花板上吊著一排排發出幽藍色光芒的燈籠。
仔細一看，那根本不是燈籠，而是一隻隻夢妖、夢妖魔正聚在一起，被某種力量固定在空中，發著微弱的磷光。
座椅是老式的軟座，布麵已經磨得發白，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裡麵的棉絮。車窗被厚厚的布簾死死遮住，隻在最邊緣露出一點縫隙，縫隙外是厚重得幾乎看不見星光的黑暗。
更詭異的是，整個車廂裡，一個乘客都沒有。
“……好安靜。”小遙小聲道。
她下意識把精靈球摸了摸，確認輕飄飄和水晶燈火靈都在身邊，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幽靈克幽靈！沒事！
“咳。”她清了清嗓子，“那個——”
車門在她身後又“嘎吱”一聲，慢慢關上了。少年檢票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站回門邊，靜靜看著她。
“請在列車上自由選擇座位。”他的聲音依舊毫無起伏，“本列車將於五分鐘後發車。”說完，他整個人像個被切掉電源的玩偶一樣，目光微微下垂，一動不動。
鬼斯卻倒是興緻勃勃地繞著他轉了兩圈，吐出舌頭對小遙做了個鬼臉。
“好吧。”小遙隻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剛坐下，就聽到頭頂傳來輕微的“嗤嗤”聲，抬頭一看，一隻夢妖正趴在燈罩上，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那個你好？”小遙乾笑兩聲，“我隻是來搭個車的。”
夢妖“咯咯”笑了一聲，彷彿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列車緩緩震動起來。
沒有廣播，沒有提示鈴聲，隻是車輪開始滾動，車廂有節奏地輕輕晃動。幽藍色的燈光在車廂內晃來晃去，投下拉長又扭曲的影子。
“總感覺？”小遙抱著包，縮在座位上，“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勁。”
她思考了一會兒，認命地從包裡摸出一個精靈球。
“輕飄飄，上來陪我一下。”小遙壓低聲音，“不過記得，千萬別嚇人啊。”
紅光一閃，輕飄飄慢悠悠地在過道中顯形。它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在這詭異的幽藍光下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歡樂”，披風一樣的身體輕輕晃著，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在適應車廂的氣流。
輕飄飄打量了一圈四周，眼神裡的“哦，有意思”的情緒肉眼可見地飆升。
“別鬧。”小遙一眼看穿它的心思，“我們隻是從這裡經過。”
輕飄飄依舊笑著，緩緩點了點頭，飄到她頭頂上方盤著，像個自帶氣球形狀的護衛。
列車漸漸提速，車廂輕微的晃動變得有節奏起來。
小遙剛剛緩緩吐出一口氣，車廂盡頭忽然傳來“叮”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像是舊電視被人開啟時發出的。
她下意識看過去，卻發現車廂盡頭的門半開著，裡麵黑漆漆一片，看不真切。
“有點在叫我過去的感覺。”小遙揉了揉手臂，“是錯覺嗎？”
輕飄飄晃了晃，身體像是被什麼氣流拽了一下，自動朝那邊飄了半米。
“哎！你別亂跑啊！”小遙趕緊起身追上，“等等我！”
她摸著燈光晃動的車廂往前走，經過幾排座位，又經過幾個空蕩蕩的隔間。每走過一扇門，身後的車廂就會自動關上，發出“哢嗒”的鎖舌聲。
“這設計也太不人性化了吧！”小遙一邊吐槽，一邊加快腳步。她總覺得，要是再走慢一點，整個車廂就會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
終於，她推開一扇門，走進了車廂中央。
這裡和剛才的車廂完全不同。
沒有座椅，沒有行李架，四周的窗戶都被鐵板封死，隻留下天花板上一圈微弱閃爍的燈。車廂中央擺著一台老舊的電視。
那種她隻在豐緣某些老式民宿裡見過的笨重方盒子，大肚子，背後露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線。
電視此刻正自己開著，螢幕上充斥著“沙沙”的雪花點。
小遙本能地打了個冷戰。
“這也太經典了吧！”她嘀咕，“幽靈列車、老電視、雪花屏，隻差一個從螢幕裡爬出來的女鬼就齊了。”
輕飄飄在她身邊轉了一圈，像是對這個場地很感興趣。
“輕飄飄，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小遙壓低聲音，“幽靈係那種，呃，第六感？”
輕飄飄眨了眨眼，那種永遠掛著的笑容稍稍收斂了一點，似乎變得認真起來。它飄到電視上方繞了一圈，深色的身體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電視忽然“啪嗒”一聲，雪花點收攏，畫麵跳動幾下，開始播放影像。
小遙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螢幕裡，首先出現的是一段新聞畫麵。
“多年以前，本地區開通了連線幾座城市的沙漠列車線路，為了適應沙漠環境，採用了特別改裝的車體。”
畫麵裡，年輕的主持人麵帶職業式微笑，“然而在開通不久後，夜行列車在一次沙塵暴中與總部聯絡中斷，自此再未抵達終點站。”
畫麵一抖，切成了現場拍攝的畫麵：茫茫沙海中，部分埋進沙裡的軌道，幾名工作人員在對著空空如也的鐵軌比劃、交談。
“根據調查，當時列車上包括工作人員在內，共有——”
“啪。”電視突然又跳迴雪花屏。
小遙心臟“咯噔”一下：“等一下？！這不會就是！”
“就是這輛列車。”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小遙猛地轉身。
不知何時，檢票員少年已經站在車廂門口，鬼斯依舊漂浮在他肩膀附近。幽藍色的燈光下，他的臉比剛才更白了一分，白得幾乎透出青灰色來。
“多年前的沙漠列車，在一次夜行中迷失在沙塵暴裡。”少年低聲說，“車上的人，一直沒能抵達他們想去的地方。”
小遙握緊了手裡的精靈球：“那你們現在？”
她話還沒說完，電視畫麵再次跳動。
這一次，不是新聞，而是一個拍攝角度略微晃動的畫麵，像是某個乘客拿著掌中攝像機拍的。
鏡頭裡是列車的過道，有小孩子追逐打鬧的聲音，有人抱怨夜班太困，有人晃著飲料在座位之間穿行，那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旅途日常。
最後，鏡頭晃到了車窗邊。從窗縫裡可以看到外麵越來越大的沙塵，被風颳得像海浪一樣撲向車體。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又一次變成雪花點。
小遙胸口有點發悶，她已經大概明白了。
這列幽靈列車，恐怕就是那次事故之後，在某個時刻，偏離現實線路、停在了“夾縫”裡。車上的人沒能抵達終點，他們的願望和遺憾，就這樣讓列車在沙漠夜色中不斷重複同一個旅程。
“那你們現在……”小遙抬眼，看向少年，“為什麼會在這條線路上？”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顏色在幽藍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我們一直在跑同一條路線。”他說，“偶爾能接到真正的乘客，說明這條路還與現實有一點點交錯。”
“我們不能隨意下車，也不能改變軌跡。”他抬起頭，眼神空空的，“隻能按照那一天的時間表，一遍遍檢票、一遍遍行駛，直到終點的廣播響起。”
鬼斯在一旁吐了吐舌頭，發出短促的笑聲，卻怎麼聽怎麼像是在勉強裝出輕鬆的樣子。
“可是你剛剛吃掉了我的車票。”小遙忽然意識到，“那我能下車嗎？”
少年露出一個機械式的“笑容”：“檢票之後，乘客當然要送到終點站。”
小遙心裡“咯噔”了一下：“終點站是？”
“我們原本要去的地方。”少年低聲道，“但那已經不在你們的地圖上。”說完，他整個人的輪廓忽明忽暗了一瞬間，像是電視訊號受到了乾擾。
輕飄飄在空中緊緊盯著他，眼神裡難得有了一點凝重。
小遙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就是說，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會跟你們一起在這條‘路’上繞來繞去，跑個幾十年幾百年，變成新的幽靈乘客？”她盡量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理論上，確實有這個可能。”他誠實地回答。
“太誠實了吧！！！”小遙差點跳起來。
輕飄飄在她頭頂上“咯咯咯”笑出了聲，彷彿在說“所以說你運氣真好啊”。
“不過——”少年又補了一句，“偶爾也會遇到，能‘看到’我們真正模樣的人類。”他的視線落在小遙腰間的精靈球上。
“能和幽靈係寶可夢一起戰鬥的人，和普通人不太一樣。”他說，“也許，你能幫我們把這趟旅程，真正開到終點。”
小遙愣了一下，摸了摸精靈球，深吸一口氣。
“好！”小遙一拍手，“那就讓我試一試吧！反正我也不想在這裡繞到老。”
她轉身看向電視：“要讓列車走出原來的軌跡，總得先知道，你們當時為什麼會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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