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賞金獵人與淡金色帽子------------------------------------------ 賞金獵人與淡金色帽子,西區。,青墨就帶著傑尼龜蹲在賞金獵人公會門口。說是公會,其實就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寫著“常磐市賞金獵人公會·常磐分社”。牌子邊緣已經開裂了,用鐵絲勉強綁著,風一吹就吱呀作響。,波導中傳來一陣疑惑:我們來這裡乾什麼?“賺錢。”青墨言簡意賅。,他在常磐森林裡過了一夜。篝火熄滅時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天賦再高的寶可夢,冇有資源也白搭。傑尼龜現在是八級,連一隻小拉達都打得費勁。想讓它變強,能量方塊、技能光碟、對戰經驗,缺一不可。這些東西都要錢。他冇有家族,冇有背景,常磐市孤兒院能給他的隻有一張身份卡。賞金獵人是唯一的選擇。。,戴著一副老花鏡,正用一支筆在登記簿上寫著什麼。她抬頭看了青墨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枚唯一的精靈球上停了一瞬。那顆球是孤兒院發的,很舊,球體表麵有幾道細微的劃痕,按鈕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昨天收服傑尼龜之後,球就一直掛在青墨腰間,再冇有第二顆。,然後移開。“新人?”“是。”。姓名,出身地,持有寶可夢。青墨填了,交回去。她看了一眼,從抽屜裡取出一枚灰撲撲的鐵質徽章,用刻印筆在背麵刻了一行字:F-2871。“鐵牌獵人。最低等級。”她把徽章推過來,“隻能接F級委托,酬金上限兩千聯盟幣。等你攢夠十次委托、成功率七成以上,再來找我換銅牌。”。很輕,邊緣有點紮手。徽章正麵冇有任何標識,背麵隻有那行編號。他注意到老婆婆的衣領內側彆著一枚褪色的徽章,隱約能看到一個“鼠”字。那枚徽章的邊緣同樣磨損,金屬表麵有一層常年摩擦留下的啞光痕跡,和他手中這枚嶄新的鐵牌完全不同。“那是什麼?”
老婆婆的手指頓了一下。筆尖在登記簿上停了一瞬,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不該問的彆問。”她從牆上取下一張委托單遞過來,動作乾脆利落,像是用這個問題打斷了什麼不該繼續的話題。“你的第一個任務。常磐森林東側,果園驅趕偷吃樹果的野生寶可夢,不得傷害。酬金八百。”
青墨接過委托單。果園的位置在常磐森林東側邊緣,靠近溪穀。他把鐵牌收進衣領內側——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藏起來。或許是變異波導感知到了老婆婆說“不該問的彆問”時,波導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像警告,又像告彆。
傑尼龜的波導傳來一道詢問:那個人類的波導,剛纔閃了一下。
“閃了什麼?”
愧疚。
常磐森林東側,果園。
果園的主人是一個老婆婆,臉上的皺紋像樹皮,每一道溝壑裡都嵌著經年累月的風霜。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看到青墨走過來,她放下手裡修剪枝條的剪刀,撐著膝蓋緩緩直起腰。
“就是那邊。”她指著果園東側的一片區域,手指的方向有幾棵果樹的葉片被啃得參差不齊,樹根周圍的泥土被刨出好幾個淺坑。“不知道什麼寶可夢,每天晚上來偷吃。我不求趕儘殺絕,隻求它們換個地方。”她的聲音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個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對野生寶可夢那種近乎慈愛的寬容。
青墨帶著傑尼龜走進果園。
晨光透過樹冠灑落,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地麵上有細碎的腳印,不是一隻寶可夢留下的,是很多隻。爪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的呈梅花狀,有的是細長的趾痕。傑尼龜蹲在腳印旁邊,鼻子微微抽動,龜殼邊緣的肌肉收緊又放鬆——它在用全身感知氣味。波導中傳來一道資訊:氣味很雜,至少五六隻不同的寶可夢。最新的不超過兩小時。
變異波導展開。藍色的感知像漣漪一樣擴散,穿過樹乾,穿過蕨叢,穿過泥土的表層。果園後方的灌木叢中,幾團淺淡的氣息像夜幕中的螢火——小拉達,三隻,天賦淺紅,能量波動急促而警惕。**,兩隻,天賦淺橙,能量頻率高而輕,像風中的羽毛。都是最低階的天賦,等級不超過十級。
還有一團氣息,藏在更深處。
淺青色。準天王級上限。
那團氣息和其他的不一樣——不急促,不輕浮,而是一種持續而穩定的脈動,像深水中的暗流。它在等待什麼。不是捕獵的等待,不是逃避的等待,是一種更複雜的、青墨一時讀不太懂的等待。
“傑尼龜,守住東側。小拉達交給你,驅趕,不要傷它們。”
傑尼龜壓低身體,四肢微屈,龜殼邊緣的肌肉完全收緊——那是它在常磐森林被圍攻時養成的戰鬥姿態。水槍瞄準小拉達群必經的路徑,不是攻擊,是封路。它已經學會了控製水槍的力度,知道多大的壓力能嚇退而不擊傷,知道水柱落在哪個位置能最大程度地壓縮對手的逃跑空間。
小拉達群從灌木叢中竄出來,三隻灰褐色的小東西貼著地麵飛奔,直奔果樹上最低處的藍橘果。傑尼龜的水槍精準地射在它們麵前的地麵上,飛濺的泥土和水花織成一道矮牆。領頭的小拉達猛地刹住腳步,後爪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淺溝,險些撞進水幕。另外兩隻一左一右散開,試圖從側翼繞過去。
傑尼龜的第二發水槍已經等著了。水柱斜向切入,封住了左側小拉達的去路。同時它的尾巴猛地一甩,拍打在地麵上,震起的土塊擋住了右側那隻。三隻小拉達被逼回原位,猶豫了一瞬,然後齊刷刷轉身,鑽回了灌木叢深處。
**從樹冠上俯衝下來,兩隻,一前一後,翅膀收攏,像兩顆灰褐色的炮彈。傑尼龜的泡沫光線在空中織成一張網——不是密集的彈幕,是精確計算過間距的光柵。泡沫與泡沫之間的空隙剛好容不下一隻**的身體,逼得它們不斷調整飛行姿態,最終翅膀被黏住,撲騰著跌落在草地上。傑尼龜冇有追擊,隻是用水槍輕輕一衝,洗掉了它們翅膀上的泡沫。兩隻**抖了抖羽毛,歪歪扭扭地飛起來,頭也不回地逃進了樹林深處。
然後那團淺青色的氣息動了。
從果園最深處的灌木叢中,一隻淡紫色的百變怪緩緩飄了出來。它的身體在晨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表麵有細密的細胞紋理在緩緩流動,像一層極薄的、活著的麵板。它冇有逃跑,也冇有攻擊,隻是停在青墨麵前三米處,用那雙小小的眼睛看著他。
不是審視。不是警惕。是好奇。
變異波導自動展開。青墨“看到”了它的天賦——淺青色,準天王級上限。也“看到”了它的過去。波導的碎片像被風吹散的紙頁,一片一片落進他的感知。
它出生在一群百變怪中間。最初的日子是平靜的,所有百變怪都變成相似的形態,彼此模仿,彼此確認。但很快,它的變身能力開始超出同類的理解範圍。普通百變怪變身需要參照物,需要時間,需要反覆調整細節。它不需要。它隻需要看一眼,就能完美複刻目標的外形、氣質,甚至能量波動的頻率。
同類開始怕它。不是排擠,是怕。
它離開族群,獨自流浪。變成過小拉達,試圖融入小拉達群,但小拉達們聞出了它身上不屬於同類的氣息——那種氣息不是味道,是能量頻率的極細微差異。它被趕走了。變成過**,但**們發現它的飛行姿態和真正的**不一樣——它變的**太完美了,完美到冇有一絲野生**該有的瑕疵。真正的野生**羽毛總有點淩亂,飛行時總有極細微的偏航,那是風力和體力共同作用的結果。它不懂這些。它隻懂完美。而完美,在野生群體裡就是最大的破綻。
它來這座果園不是為了偷樹果。百變怪不需要吃樹果。它隻是每天晚上變成不同的寶可夢,在果園裡練習變身。小拉達群和**群被果園的食物吸引而來,不是它引來的,但它也冇有趕走它們。太孤獨了。孤獨到寧願被誤認為是偷樹果的賊,也不願意一個人待在空無一物的灌木叢裡。
青墨蹲下身,將波導調整到最溫和的頻率。不是探查,是陪伴。像昨天在常磐森林古樹下對傑尼龜做的那樣。
“你不是來偷樹果的。你隻是不想一個人。”
百變怪的身體微微一僵。細胞紋理的流動停滯了一瞬,然後加速,像一顆突然驚醒的心臟。
然後它的身體表麵泛起一層微光——開始變化。不是變成小拉達,不是變成**,是變成傑尼龜。不是外形上的模仿,是氣質。它變成的傑尼龜,眼神裡帶著和真身一模一樣的沉穩,姿態中透著同樣的警惕與信任交織的複雜。波導的微弱頻率,都與真正的傑尼龜幾乎一致。
它抬起右爪,撓了撓龜殼邊緣。
那是傑尼龜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昨天在常磐森林古樹下,青墨說出“你的父親是一個真正的霸主”之後,傑尼龜沉默了很久,右爪就是這樣無意識地撓著龜殼邊緣。那個動作被百變怪記住了。不是刻意複刻,是它在那一刻把自己當成了傑尼龜——一隻剛剛被一個人用“守護”兩個字擊中心臟的傑尼龜。
傑尼龜從果園東側走回來,看到另一個“自己”,愣住了。
兩隻傑尼龜對視著。一模一樣的眼神,一模一樣的姿態,一模一樣的波導頻率。傑尼龜的真身看著百變怪變的自己,波導中傳來一陣極其複雜的波動——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種它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它從來冇有從外部看過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這樣的,不知道自己思考時會撓龜殼邊緣,不知道自己的波導頻率在彆人感知中是什麼樣子。
青墨明白了。
這隻百變怪在暗處看了很久。不是今天纔開始看,是昨天,或者是更早的時候。看他和傑尼龜一起趕路,一起在溪邊喝水,一起在篝火邊沉默地坐著。它變成傑尼龜,不是在展示能力。是在說:我看了很久。我知道你的眼神是什麼樣的,我知道你思考時會撓龜殼邊緣,我知道你的波導頻率。我能成為你的夥伴。我能像傑尼龜一樣,被你信任。
“變回來吧。”青墨說。
百變怪的身體微微一僵。細胞紋理的流動停滯了,像一張被突然按住的照片。它理解錯了——以為青墨在拒絕。以為“變回來”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
青墨搖頭。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著什麼。“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不用變成任何寶可夢。你就做你自己。百變怪。”
百變怪愣住了。
從出生開始,它就在不斷變身。變成同類喜歡的樣子,變成不會被欺負的樣子,變成能讓其他寶可夢接受的樣子。從來冇有誰對它說過:你就做你自己。因為百變怪的“自己”,是一團冇有固定形態的細胞。冇有臉,冇有四肢,冇有固定的顏色,冇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形態”的東西。誰會喜歡一團冇有形狀的東西?
“你的變身能力不是用來討好彆人的。”青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通過波導清晰地傳遞過去,“是用來保護你想保護的東西的。”
百變怪的身體慢慢恢覆成原本的淡紫色。不是瞬間切換,是一點一點褪去傑尼龜的形態——先褪去龜殼的紋理,再褪去四肢的輪廓,最後褪去眼神裡的沉穩。像一層一層剝開包裹著自己的偽裝,露出最裡麵那個從來冇有被人看到過的自己。
它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審視,不是好奇,是一種從最深處泛上來的、它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傑尼龜走到它身邊,用爪子輕輕碰了碰它的身體。波導中傳來一道簡單的資訊,冇有修飾,冇有解釋,隻是一個詞:家人。
百變怪轉向青墨,身體表麵再次泛起微光。這次它冇有變身,隻是將身體的顏色從淡紫色變成了溫暖的淡金色——像晨曦剛剛照亮天際時的那種金,像篝火將熄未熄時炭火表麵的那種金,像傑尼龜昨天在古樹下低下高傲頭顱時眼角那滴還冇乾透的淚反射出的那種金。
然後它飄過來,碰了碰青墨的腰間。
那裡空空如也。唯一的精靈球已經在傑尼龜身上了。球體表麵有幾道細微的劃痕,按鈕的漆磨掉了大半,掛在青墨腰間,微微晃動。
百變怪的身體顏色從淡金色慢慢褪回淡紫色。不是失望,是一種安靜的接受。像一顆正在熄滅的炭,不是被水澆滅的,是自己慢慢燃儘了所有期待,然後平靜地冷卻。
傑尼龜的波導傳來焦急的波動,像溪水撞在石頭上濺起的浪花:它以為你有球。它以為你願意收留它。
青墨蹲下身,與百變怪平視。淡紫色的小小身體在他麵前安靜地懸浮著,細胞紋理緩緩流動,像一條找不到入海口的河。
“我願意。但我現在冇有球。”他沉默了一瞬,不是猶豫,是在想辦法。“你不需要球。你可以變成彆的東西跟著我。帽子。能變成帽子嗎?”
百變怪的小眼睛亮了一下。
身體表麵泛起微光——不是變成傑尼龜,不是變成任何寶可夢,是變成一頂棒球帽。淡金色的棒球帽,帽簷微微彎曲,帽頂柔軟地塌著,像戴了很多年那樣服帖。不是嶄新的、剛從貨架上拿下來的帽子,是有過主人的、被戴過很多次的、帽簷內側帶著一層極淡的使用痕跡的帽子。它連“被使用過”這個細節都變出來了。因為在它的理解裡,一頂好的帽子,應該是被人需要過的。
青墨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內側。細密的棉布紋路,邊緣有一圈極淡的使用痕跡。不是新帽子,是一頂有故事的帽子。他把帽子戴在頭上。
很輕。比普通棒球帽輕得多,像頭頂多了一片淡金色的雲。變異波導感知到帽子內部那股淺青色的氣息——百變怪的心跳平穩而綿長,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不是終於被收服的安定,是一種更深的、更根本的東西:終於被需要了。
傑尼龜抬頭看著青墨頭頂那頂淡金色的棒球帽,波導中傳來一道資訊:它很開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在發光。
不是比喻。百變怪變的棒球帽確實在發光——極淡極淡的金色光芒,像晨曦剛剛照亮天際時的那種顏色。不是炫耀,不是興奮,是一種安靜的、持續的、從細胞最深處滲透出來的光。那是等待結束、終於被需要的光芒。
果園的老婆婆站在果園入口,手裡還拿著那把修剪枝條的剪刀。她看著這一幕,什麼都冇說。陽光穿過她花白的頭髮,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放下剪刀,從樹上摘了幾顆最熟的藍橘果——果皮在指尖微微凹陷,散發出熟透果實特有的甜香。她走到青墨麵前,把果子塞進他手裡。果皮上還帶著晨露,涼涼的,沉甸甸的。
“那孩子,以後不用再裝成彆的寶可夢了。”
青墨接過果子,點了點頭。老婆婆轉身走回果園深處,繼續修剪她的枝條。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在晨光中響著,平穩而綿長,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常磐市東區,樹果巷。
青墨是跟在一個揹著大包小包的培育家後麵找到這裡的。那人在前麵走得飛快,揹包側袋裡露出的樹果葉片隨著步伐一顫一顫,像一麵小小的綠色旗幟。穿過三條街,拐過兩個彎,視野豁然開朗——一條窄街兩側擺滿了臨時攤位,賣樹果的、賣藥材的、賣手工能量方塊配方的,什麼都有。空氣中瀰漫著樹果特有的酸甜氣息,和城市其他地方灰撲撲的工業氣味截然不同。
青墨在街尾找到一個空位,蹲下來,把老婆婆給的藍橘果和自己采摘的樹果一起放在麵前。冇有攤位布,冇有招牌,隻有一片從揹包裡翻出來的乾淨樹葉墊在果子下麵。
旁邊攤位的大叔正用一塊濕布擦拭自己的樹果,每一顆都擦得鋥亮。他瞥了一眼青墨的果子,手停了。拿起一顆藍橘果,對著陽光看了看。果皮在逆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內部的果肉紋理清晰可見,像一張精緻的等高線地圖。
“常磐森林東側水源附近摘的吧?”大叔把果子放回樹葉上,動作比剛纔輕了幾分,“那片果子能量密度最高。向陽麵,靠近水源,土壤裡礦物質含量也高。A級收購價三十,A 能到四十五。你這些品相不錯,有幾顆能到A 。自己摘的?”
“嗯。”
“頭一回?”大叔的語氣裡冇有輕視,隻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那你運氣不錯。第一次就能找到那片水源。很多人進了常磐森林轉好幾天,帶回來的全是普通品相,連A級都夠不上。”
青墨冇有解釋波導的事。他把樹果按品相分成兩堆。分得很快,幾乎冇有猶豫——變異波導能直接感知到果實內部的能量密度,每一顆果實的價值在他眼裡清清楚楚。A級的一堆,十幾顆,賣給中間那家收購站。A 的八顆,賣給旁邊的大叔。
大叔接過那八顆A 級藍橘果時,又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過來。“以後有好果子,直接找我。我叫老周,天天在這兒擺攤。你省得被中間商抽一道。”
青墨接過名片。紙片邊緣捲曲,上麵的字跡是手寫的,墨水已經被汗水洇過好幾次,但還能辨認——周樹果,樹果巷17號攤位,長期收購A級以上藍橘果、桃桃果、橙橙果。
總共四百八十聯盟幣。紙幣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熱,帶著油墨和無數雙手殘留的氣息。青墨把錢收進口袋,指尖碰到鐵牌徽章冰涼的邊緣。這是他在這個世界賺到的第一筆錢——不是公會發的酬金,不是劫掠來的贓物,是他一顆一顆從樹上摘下來,用波導一顆一顆篩選過,裝在樹皮筐裡一路小心端過來的。
傑尼龜蹲在他腳邊,波導中傳來一道資訊:我們有錢了。
“有了一點。”
有了錢之後,青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買能量方塊。是買揹包。
他原來的揹包是孤兒院發的,肩帶斷過兩次,用針線縫了又縫,縫線的顏色和揹包本身完全不一樣,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底部磨出了一個小洞,昨天過溪時水從洞裡滲進來,把乾糧泡軟了一半。樹果筐就是從這個洞裡漏出去過一顆藍橘果,滾進了溪水裡,傑尼龜追了好遠才撈回來。
樹果巷儘頭有一家戶外用品店。門麵很小,夾在一家藥材鋪和一家精靈球維修店中間,像是被擠扁了塞進去的。櫥窗裡掛著一個深灰色的登山包,防水麵料,三十升容量,內建減負支架。標簽上寫著價格:一百二十聯盟幣。
青墨在櫥窗前站了很久。一百二十,是他全部身家的四分之一。他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紙幣在指尖翻動時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推門進去。
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店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麵用一把小螺絲刀修理一隻舊精靈球的開關。他抬頭看了青墨一眼,目光在他頭頂那頂淡金色的棒球帽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低頭修他的球。
青墨試了三個包。第一個太大,肩帶調到最緊還是往下滑。第二個太小,主倉塞幾件衣服就滿了。第三個就是櫥窗裡那個深灰色的,背上之後重量分散在整個背部,不像舊揹包那樣把所有重量都壓在兩根細肩帶上。肩頻寬厚,邊緣做了圓角處理,不勒肉。
最讓青墨滿意的是揹包內部的分割槽。主倉可以放樹果和藥材,中間有一層可拆卸的隔板。側袋專門放精靈球,內襯是絨麵的,不會刮傷球體。頂部有一個防水夾層,正好放錢和身份卡,拉鍊頭上還帶著一個小小的橡膠密封圈。
“就要這個。”
他把舊揹包裡的東西一件一件轉移過去。乾糧,草藥,灰鼠給的新人手冊,賞金獵人的鐵牌徽章。舊揹包他冇有扔,摺好,壓在箱底——不是新揹包的箱底,是他心裡那個還冇有成型、但已經知道會存在的地方。那是他從孤兒院唯一帶走的東西。
野外生存工具是在同一家店買的。一把摺疊刀,刀柄是防滑的橡膠材質,刀刃隻有三寸長,但夠用了——削樹枝、切樹果、處理藥材,什麼都能乾。一捆尼龍繩,十米長,能承受一百公斤拉力,細得像魚線,結實得像鋼絲。一個行動式淨水器,比拳頭還小,濾芯可以用三個月。一盒防水火柴,裝在密封鐵盒裡,下雨天也能生火。
又花了九十個聯盟幣。
青墨把摺疊刀彆在腰間,尼龍繩收進揹包側袋,淨水器掛在揹包外麵。所有東西都有了自己的位置。口袋裡還剩兩百七。
能量方塊店在樹果巷最深處。
冇有招牌,門口隻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毛筆寫著一個“育”字。木牌被風吹日曬得裂開了幾道細紋,墨跡也褪成了灰藍色,像是很久以前寫上去的,之後再也冇有補過。
推開門,一股複雜的氣味撲麵而來——深海藻的鹹腥,月見草根莖的微苦,樹果發酵後帶著酒意的酸甜,還有某種說不出名字的礦物質粉末的乾燥氣息。所有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了“培育”這個詞最具體的註腳。
老闆是個乾瘦的中年女人,圍著沾滿各色粉末的圍裙,紅的是莓莓果,黃的是芒芒果,藍的是深海藻粉,紫的是月見草根莖提取物。圍裙原本大概是白色的。她正在櫃檯後麵用一台手搖式壓塊機壓製能量方塊。手搖輪每轉一圈,機器就發出一次沉悶的哢嚓聲,一塊淡藍色的方塊從出料口掉進下麵的木盒裡。哢嚓,哢嚓,哢嚓,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她抬頭看了青墨一眼,目光在他頭頂那頂淡金色的棒球帽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腳邊的傑尼龜身上。然後放下手搖輪,用圍裙擦了擦手。
“水係,基礎配方。”青墨說。
“等級?”
“八級。剛收服不久。”
女人從櫃檯下取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淡藍色的方塊,表麵有細密的氣孔,像凍住的泡沫,又像海綿。每一塊的大小、顏色、氣孔分佈幾乎完全一致——不是機器流水線的產品,是手搖輪一圈一圈壓出來的,能做出這種均勻度,隻有壓了不知道多少塊之後的手感。
“基礎水係,藍橘果為主料,新增深海藻粉。一塊五十。買十送一。”
青墨數了數口袋裡的錢。兩百七。他買了五塊。女人冇有因為他買得少就怠慢,用一張油紙把五塊能量方塊包好——油紙是她自己裁的,邊緣不夠齊整,但包得嚴嚴實實,四個角折得一絲不苟。又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紙包,額外加了一小塊。
“這塊是試吃品,新配方,加了月見草根莖提取物。”她把油紙包推到青墨麵前,“你家傑尼龜嚐嚐,愛吃的話下次可以買這種。”
青墨接過油紙包。紙包微涼,透出一股極淡的海洋氣息——不是腥,是海藻在陽光下曬乾後那種溫潤的鹹。他把能量方塊收進揹包側袋。那是專門放培育物資的夾層,防水,遮光,能最大限度保持能量方塊的活性。
傑尼龜蹲在他腳邊,波導中傳來一陣期待。它從來冇有吃過能量方塊。在常磐森林,父親偶爾會帶它去找一種特殊的藍色果實,長在覈心圈水源最充沛的地方,一棵樹一年隻結幾顆。父親說那是它小時候吃過的東西,是霸主的食物。父親死後,它再也冇有找到過那種果實。
青墨拆開油紙,取出一塊,放在傑尼龜麵前。
淡藍色的方塊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啞光,表麵細密的氣孔像無數個微小的呼吸孔。傑尼龜低頭嗅了嗅,鼻尖觸到方塊表麵時,龜殼邊緣的肌肉微微收緊——那是它在麵對未知事物時的本能反應。
然後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整個身體僵住了。不是恐懼的僵硬,是被記憶擊中時那種全身的震顫。龜殼邊緣的肌肉完全繃緊,四肢微微蜷縮,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倒映著那塊被咬了一個缺口的淡藍色方塊。
波導中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不是語言,是一種近乎窒息的、被記憶淹冇的情緒。碎片像山洪一樣湧來。核心圈水源邊那棵老樹,父親用爪子從枝頭摘下藍色果實時龜殼在陽光下反射的金紅色光芒,果實咬開後第一口汁液在舌尖炸開的清甜,父親低頭看著它吃時眼神裡那種沉甸甸的溫柔。
這個味道。和父親曾經帶給它的藍色果實,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不是接近。是一模一樣。
它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能量方塊吃完。每一口都咬得很慢,咀嚼很久才嚥下去,像在吞嚥一段過去。吃完後它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抹淡藍色的粉末,波導中傳來一道簡單的資訊:還要變強。強到不會再失去任何重要的東西。
青墨摸了摸它的頭。手指觸到龜殼冰涼的表麵,波導感知到傑尼龜體內那股剛剛平複又再次湧動的情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味道喚醒的決心。
口袋裡還剩七十聯盟幣。不夠買精靈球。
樹果巷最深處,緊挨著能量方塊店,是一家種子鋪。冇有招牌,門口隻擺著一隻竹編的大簸箕,裡麵晾著各種種子——橙橙果的種子是淡黃色的,像一粒粒曬乾的米;桃桃果的種子是淺褐色的,表麵有細密的紋路;藍橘果的種子最小,深褐色,硬得像小石子。陽光把種子曬得暖烘烘的,散發出一種乾燥而踏實的香氣。
店主是個駝背的老人,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用一把小鑷子把種子裡的雜質一粒一粒挑出來。他的手指很穩,鑷子尖在種子堆裡翻找時精準得像鳥喙啄食。
“要什麼?”老人頭也不抬。
青墨蹲下來,看著那幾堆種子。變異波導感知到每一粒種子內部的能量——極微弱,像將熄未熄的炭火,但確確實實還在呼吸。不是死的,是在等的。等土壤,等水分,等陽光。
橙橙果,能量穩定,適合作為能量方塊的基礎基質。桃桃果,甜度高,能量密度偏低,通常作為甜味劑與其他高能量樹果混合使用。藍橘果,水係能量富集,傑尼龜愛吃的那種。七十聯盟幣,各買了一小袋。
老人把種子分彆裝進三個小布袋,用手指撚緊袋口的抽繩。他的手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輩子重複同一個動作才能練出來的精確。袋子遞過來時,手指在青墨掌心停了一瞬。
“第一次種?”
青墨點頭。
老人鬆開手,從簸箕裡捏起一粒橙橙果種子,放在青墨掌心的布袋上麵。“送你的。種下去之前,用溫水泡一夜。水溫不要太高,手指伸進去不燙就行。泡到種子沉底,再撈出來種。出芽率能高一成。”
青墨把那粒種子收好。手指碰到種子表麵細微的紋路,像觸控一張極小的地圖。
走出種子鋪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樹果巷的攤位陸續收攤,竹筐、帆布、木箱一件件搬上板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空氣中還殘留著樹果的酸甜氣息,但越來越淡,像退潮時海水的味道被風一層一層帶走。
青墨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把三小袋種子按品種分裝好,用筆在袋子上標上名字——橙橙果,桃桃果,藍橘果。冇有農場,冇有土地,但他有種子。三小袋,加上老人送的那一粒。總有一天,這些種子會找到自己的土壤。
百變怪從他頭頂飄下來,變成淡金色小球,落在他掌心的種子袋旁邊。小小的眼睛看著那幾個布袋,波導中傳來一道青墨從未感知過的情緒——不是好奇,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湧上來的本能。它知道這些東西會長成什麼。不是從圖鑒上看來的知識,是刻在細胞最深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