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很長,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鑽進鼻腔,蓋過了記憶中阿羅拉陽光與海風的氣息。莉可
坐在冰涼的金屬排椅上,手裡捏著那幾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紙。
手指很冷,冷得有些麻木。視線落在報告單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上,它們排列得整齊、專業,卻拚湊出最殘忍的句子。
【星璿(患者)】:重度顱腦損傷,硬膜下血腫,顱骨骨折……伴隨大麵積腦震盪。已實施緊急手術清除血腫,穩定生命體征,但神經係統受損嚴重,預後情況需進一步觀察。存在較高概率出現逆行性及順行性記憶障礙,範圍與持續時間無法預估。
【蕭澤(患者)】:……多臟器貫穿傷,失血性休克……經搶救無效,於今日上午
9:47
宣佈臨床死亡。
“死亡”兩個字,用的是加粗字型。
莉可盯著那個時間,看了很久很久。9:47。陽光應該已經完全照亮阿羅拉了吧?肯泰羅是不是還在海岸邊的道路上奔跑?訓練家學校裡是不是又響起了卡奇充滿活力的吼聲?
就在那樣一個平凡的、本應充滿希望的清晨,蕭澤的時間停下了。
而她甚至……冇來得及跟他說最後一句話。最後看到的,是他倒在血泊中,逐漸失去溫度的樣子。還有星璿撲過去時,那崩潰的背影。
現在,星璿躺在重重監護儀器的包圍中,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得像病房的牆壁。醫生說“情況暫時穩定,但未脫離危險”,說“記憶損傷的可能性很大”,說“需要觀察,需要時間”。
時間。
莉可現在對這兩個字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恐懼。時間帶走了蕭澤,時間可能奪走星璿的記憶,時間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白色地獄裡,手裡攥著兩份沉甸甸的診斷書,和一顆快要被無聲重量壓碎的心。
她該怎麼開口?
怎麼對
雨恬
說,那個總是跟蕭澤吵吵鬨鬨卻又默契無比的青梅竹馬,那個在拉庫亞最終戰裡眼神堅定可靠的同伴,那個少女……說“蕭澤不在了”?
怎麼對
峻知、對
韓家馨、對
詩豫
說?怎麼對飛行伏特攻擊隊那些曾經並肩作戰、如今或許已經四散在各處、卻依然關心著彼此的前隊員們說?
還有……蕭澤的媽媽。那位既是校長也是母親,將岩狗狗托付給兒子,眼中充滿驕傲與擔憂的女士。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哭泣都變得艱難。眼淚好像已經在旅館廢墟裡,在看著星璿被招牌砸中倒下的那一刻,在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中流乾了。現在隻剩下一片乾涸的、佈滿裂痕的荒原,和一陣陣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手背上還有冇洗乾淨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那是星璿的血,還是蕭澤的?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護士站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遠處有病房門開關的輕響,某個孩子的哭聲隱約傳來。世界還在運轉,隻是她的世界,有一大部分已經轟然倒塌,剩下的部分也岌岌可危。
她想起星璿昏迷前最後看她的眼神,那雙總是盛著笑意或狡黠,偶爾也會因她而變得無比溫柔的眼睛,在那一刻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擔憂而亮得駭人。然後,就失去了所有神采。
如果他醒來,真的忘記了怎麼辦?
忘記了她是誰,忘記了他們的冒險,忘記了那些笨拙的告白和小心翼翼的靠近,忘記了在阿羅拉夜晚她羞惱的一腳,也忘記了他自己曾如何拚了命地從惡魔手中奪回她……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司歲的羞辱和刀鋒更甚。
不,不要想。不能想。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淡淡的鐵鏽味。疼痛讓她稍微集中了一點精神。
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星璿還需要她。蕭澤的後事……也必須有人來處理。那些通知……無論如何,都必須由她來說。她是現場唯一的……倖存者。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和更深的窒息。倖存者。為什麼活下來的是她?為什麼不是更能打的蕭澤?為什麼不是總是有辦法的星璿?
自責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勒緊她的心臟。
她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包裡摸出通訊器。螢幕亮起,顯示著數條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有羅伊的,有弗裡德以前同事的,甚至還有石英學院小安關切的詢問。
指尖懸在螢幕上空,久久無法落下。
要怎麼說?從何說起?
“阿羅拉出了事,蕭澤死了,星璿重傷可能失憶,而我……還好。”
每一個字敲出來,都像是在淩遲她自己。
最終,她隻是關掉了螢幕,將通訊器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需要一點時間,哪怕再多一分鐘,來積攢麵對這一切的勇氣。
走廊儘頭,重症監護室的門開了,一位醫生走了出來。莉可像受驚的鹿一般猛地抬起頭,視線緊緊追隨著醫生,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僵硬在原地,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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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走廊依舊安靜得壓抑,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莉可自己空洞的心跳在耳膜裡鼓譟。她盯著膝上那份死亡通知,視線卻無法聚焦,整個世界都蒙著一層灰白的水霧。
就在這時,她身旁地麵上,屬於她自己的影子裡,突然泛起一陣水波般的詭異漣漪。
“瑪……夏……”
一個低沉、含糊,帶著濃濃睡意和巨大困惑的聲音,直接從陰影中“滲”了出來。
緊接著,一隻體型嬌小、通體灰黑、宛如影子凝結而成、手腕腳踝纏繞著鎖鏈般紋路的寶可夢——瑪夏多——像剛從深水裡浮上來一樣,慢吞吞地從莉可的影子裡“鑽”出了半個身子。
它揉了揉根本冇有完全睜開的眼睛(或者說眼眶裡的光點),迷茫地左右看了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又看了看椅子上彷彿靈魂出竅的莉可,最後,它的感知猛地鎖定在了不遠處那間拉著簾子、寂靜無聲的……停屍間方向?
“瑪夏?!瑪夏瑪夏!!”(等等?!我就在影子裡補個覺的功夫!怎麼一覺醒來,我家老大欽定的、我看管的、好端端的大活人虹之勇者——蕭澤——他就……他就冇了啊?!我勇者呢我那莫大的勇者呢!)
瑪夏多瞬間徹底清醒,嚇得差點從影子裡跳出來!(雖然它冇有實體跳的動作。)它手忙腳亂地比劃著,雖然冇人聽得懂它的寶可夢語,但那驚慌失措、彷彿天塌下來的模樣極具感染力。
“瑪夏……瑪夏多瑪夏!”(完了完了完了!這要是讓老大知道了……讓鳳王老大知道我把他看中的虹之勇者給“看”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讓人把勇者捅了個對穿還冇反應過來……他不得氣得毛都炸了,直接一口神聖之火把我當柴火給淨化了啊?!)
它抱著腦袋,在影子裡痛苦地來回扭動。
“瑪夏!瑪夏!”(我就是一個臨時工!一個不帶薪、純靠信仰和責任感支撐的小小瑪!我容易嗎我?平時藏在影子裡防止勇者走歪路就已經很耗神了,還得兼職心理輔導和隱形保鏢!現在居然要麵對生命危險?!)
“瑪夏多!”(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這事太大了,我一個小瑪扛不住!必須立刻、馬上、現在就上報領導!)
瑪夏多下定決心,慌慌張張地重新縮回影子深處,隻留下一圈漸漸平複的漣漪。它顯然是去用它神秘的影子通訊方式,緊急聯絡它的頂頭上司——那位執掌生命與複活權柄的傳說之鳥,鳳王。
莉可茫然地看著影子恢複平靜,剛纔那短暫而詭異的寶可夢低語和動靜,像是一個過於荒誕的幻覺,或者是她精神崩潰前的征兆。她甚至冇有力氣去思考那是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得像是一種酷刑。
忽然——
“唳——!!!”
一聲清越、威嚴、彷彿能滌盪一切汙穢與死亡的悠長鳥鳴,毫無征兆地穿透了醫院厚重的牆壁和天花板,直接在走廊乃至整片區域的所有生靈心中響起!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層麵!
緊接著,一道無比璀璨、蘊含著七色虹光的火焰流光,如同無視物理規則般,從窗外徑直穿透牆壁,射入了那間拉著簾子的停屍間!光芒之神聖溫暖,瞬間驅散了走廊裡所有的陰冷和絕望感,甚至讓莉可冰冷的手指都恢複了一絲暖意。
光芒持續了大約三秒,便倏然收回,如同從未出現。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生命蓬勃、萬物復甦的氣息,卻真實不虛。
停屍間裡,隱約傳來一聲極度懵逼、彷彿還冇搞清楚狀況的年輕男性的悶哼。
“唳唳。”(搞定,真是的,淨給我添麻煩。)
一個略顯不耐、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意念,直接傳入剛剛從停屍間附近陰影裡重新冒頭的瑪夏多腦海中。隻見窗外高空中,一道輪廓模糊、周身燃燒著七彩光焰的巨鳥身影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那一閃而過的“閃光大嘴雀”般的驚鴻一瞥,以及那獨特的意念吐槽,確鑿無疑地表明瞭來者的身份。
“唳。”(你滴,小瑪,以後長點心。實在不行,下次直接讓他把你收了得了,繫結了也省得你睡覺誤事。)
“瑪夏!瑪夏瑪夏!”(是是是!領導教訓的是!保證冇有下次!等他醒了我立刻就被他收服!)瑪夏多在影子裡點頭哈腰,雖然鳳王已經飛走了。
那威嚴的意念最後掃過依舊呆坐在椅子上、被這一連串神話級操作驚得徹底失去思考能力的莉可:
“唳。”(至於這位人類少女,今日之事,關乎傳說權柄與規則,汝需緘默,不得外傳。)
“……嗷。”莉可無意識地、本能地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她的大腦已經完全處理不了這超規格的資訊量了。
窗外,那道七彩流光早已消失在天際,彷彿隻是阿羅拉又一個普通的晴天,偶爾有大型鳥類寶可夢飛過。
停屍間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醫護人員難以置信的驚呼和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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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夏多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危機解除,領導搞定,甚至還給了新指示。它看著那間開始騷動起來的停屍間,眼珠子(光點)一轉,計上心來。
等到蕭澤被一群又驚又喜、又懵又駭的醫護人員攙扶著(或者說,他自己也暈暈乎乎地)走出停屍間,站在走廊上,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完好無損、連個傷疤都冇有的麵板,滿臉都是“我是誰?我在哪?我剛纔是不是死了?現在這又是什麼情況?”的哲學迷茫時——
“咻!”
一道小小的、灰黑色的影子,從旁邊某個醫療推車的陰影裡猛地“彈射”出來,不偏不倚,“啪嘰”一聲,軟綿綿地撞在了蕭澤的小腿上,然後順勢躺倒在地,四仰八叉,眼睛一閉,裝出一副“我受傷了\/我累了\/我暈倒了,求收留求包養”的經典碰瓷姿勢。
蕭澤:“……?”
他低頭,看著腳邊這隻從未見過、但長得還挺別緻(?)、行為藝術十分突出的未知寶可夢,腦子還冇從“死而複生”的巨大沖擊中完全重啟。不過,長期作為訓練家的本能,以及某種冥冥中或許存在的“虹之勇者”的微妙感應,讓他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他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的精靈球居然還在。他掏出一顆空的高階球,幾乎冇怎麼猶豫,也冇用什麼力氣,隻是象征性地朝著地上“裝死”的瑪夏多輕輕一碰——
“噔!”
收服……成功了?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高階球甚至都冇晃動一下,就安靜地躺在蕭澤掌心,彷彿裡麵收服的不是一隻傳說中的幻之寶可夢,而是一隻真的碰瓷成功的路邊小拉達。
蕭澤拿著球,臉上的迷茫更加深重了。他抬頭,看向不遠處長椅上,同樣一臉呆滯、彷彿剛剛目睹了世界法則被篡改的莉可。
四目相對。
一個剛複活,記憶可能還有點斷片。
一個剛經曆了從地獄到神話劇場再到荒誕喜劇的極限過山車。
兩人眼中,充滿了同款的、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問號。
而蕭澤手裡那顆安靜的高階球,以及莉可腦海中迴盪的那聲“唳”和那句“不得外傳”的警告,都無聲地訴說著,剛纔發生的一切,絕非幻覺。
醫院走廊的燈,依舊蒼白地亮著。但某些沉重的、名為“死亡”的陰霾,似乎已被一道任性的虹光,暫時驅散了。剩下的,是複活後的謎團,一隻碰瓷上崗的幻獸,和一個需要重新拚湊起來的、可能缺失了某些殘酷記憶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