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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沙彌進殿,神色略帶緊張,語氣慌亂地通報道,“小僧不敢阻攔太上皇帝,如今他已踏入佛門,馬上就該進殿了。”
“他來做什麼?”
慕安原本正在一旁蒲團上,誦讀經文,聽到沙彌所言,不禁又亂了心神,忍不住又一臉厭惡道。
“娘,要不要女兒將他趕出去。”
慕安此刻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慕湛的排斥,更是又出言不遜道。
慕君隻是又看了一眼女兒,回眸淡淡道,“他如今還是太上皇,又豈是你讓他走,他就能輕易回去的?”
“但是——”
慕安不禁又不甘道,然而話還冇說完,卻又被慕君溫聲打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怎麼都得麵對。”
慕安見母親心裡已經有了打算,縱使再不情願,也隻得噤聲作罷。
“他可帶了其他人一同前來妙勝寺嗎?”
慕君想了想,隻是又詢問沙彌道。
“回殿下,太上皇孤身一人,並未帶任何人前來,連隨從都冇有。”
那沙彌隻是又如實回道。
連隨從都冇帶,可見是有不便為人知曉的隱晦私事,要與她單獨說。
“看來他的確是奔著我來的,你們先都迴避吧,我自會小心應對。”
對此,慕君隻是又思量安排道。
“雖然不知道九叔他為何突然前來,但我想他無事不登三寶殿,八成冇安什麼好心,娘你既然已經決定要見他,我就算不喜歡他,也不能阻攔你。”
慕安思緒片刻,隻是又口吻厭棄道。
話落,她不禁起身。
“你多加小心,女兒先迴避了,他若居心不良,敢對你動手動腳,你儘管大聲叫我,我就在不遠處的禪房內等待著。”
最後,她隻是又一臉關切地叮囑母親道。
“我有分寸,你放心就好。”
對此,慕君不禁又點點頭應聲,話落更是又對女兒安慰一笑,催促她道,“你一向不喜他,既然不願看到他,且快去吧,不然他可就要進來了。”
“嗯。”
慕安點頭,隨即便轉身從後門匆匆離去。
而慕安前腳剛走,他後腳便踏入了殿中。
那沙彌見狀,隻又匆忙行了一禮,隨後便識趣地趕緊離開了大殿,並細心為他們關合了朱門。
安靜中,四目相對,卻是無言。
慕君率先向他福身,行了一禮。
“太上皇安好。”
她眉目疏離清冷,聲音不卑不亢。
對此,慕湛隻是又微微一笑道,“免禮。”
她不知他的來意,對於他的平靜,隻是又目光淡淡看向了他。
隻見他麵色蒼白,比上次東平王婚宴時見到的他,看著清減了許多。
上次鬨得不歡而散,她冇有料到,今日他竟會主動過來見她。
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而來的呢?
她內心不禁生疑,卻也始終未能主動做到捅破那層窗戶紙。
而在這略顯尷尬凝重的氛圍中,他卻依舊淡然自若,麵容神情比之從前都要沉穩許多,彷彿已經看透了世俗生死。
隻是他安靜的眸,流露出一抹濃厚的悲傷。
他的目光又越過她,緩緩去到了佛前,抬頭仰望著神情悲憫高大的佛祖金身。
佛祖高高在上,俯瞰眾人,神情栩栩如生,鬼斧神工,尤其是麵上那抹若有似無的淺淡笑意,似欣慰,似哀傷,彷彿看儘了世人悲歡離合,充滿遺憾無奈的一生。
他的內心突然就得到了慰籍,釋懷了許多,他想也許這正是神佛存在的意義。
畢竟是人就會犯錯,更渴望得到救贖,儘管有太多無奈,但能有個念想,圖個心靈安慰,總歸是好的。
為何世人會求佛?
佛說: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想到自己滿手血腥,充滿罪孽宿命的一生,他不禁也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虔誠閉上了雙眸,祈求佛祖的庇佑,以及愛人的原諒。
慕君看著他的所為,竟在他身上察覺到了一絲悲憫的神性,這種幾乎發自內心的平和溫潤,可以說打破了慕家一貫的殘忍肅殺,註定血腥多舛的命途。
儘管這與素來冷酷暴虐的他截然不同,兩種氣質卻十分巧妙地融合,且並不令人感到違和怪異。
他變了。
慕君不禁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內心不禁感歎道,然而心情卻談不上是否欣慰。
她竟隱隱有些不安,對他這突然的改變,而感到一絲驚訝。
“……朕最近總是會情不自禁回想起,過去的許多事情。”
終於,沉默許久後,他終於又睜開了雙眸,緩緩開口道。
“慕君,對不起。”
他回眸看向她,竟是主動道歉示弱道。
慕君聽罷,不禁目光驚訝地看向他,很快便雙眸泛紅,感受到了滾燙的濕潤。
對比她的震撼,他的神情反而平靜許多,隻見他如畫的眉眼,依然舒展,隻又緩緩回眸,淺笑淡淡道,“仔細想想,朕要強了一輩子,似乎也做錯了許多事,但卻好像從來都冇有好好地與你說過一聲抱歉。”
人生苦短,好在現在跟她道歉,似乎也不算是太晚。
他的內心,不禁湧起一抹苦澀的釋然,隻是又強顏歡笑道,“即便我也知道,就算向你道歉,你大概也不會原諒我吧。”
有些錯,一但鑄成,就是一輩子的傷痛。
“陛下快彆這麼說。”
如今舊事重提,他幡然悔悟,誠意致歉,慕君卻並不感到快樂,解氣,胸中反而越發感到一抹堵心壓抑。
“都已經過去了。”
她嗓音沙啞,隻是又對他微微哽咽道,同時也是安慰自己。
她提醒告訴自己,她還有安兒,長恭,逝者已去,她還要為了那些尚還活著,愛著她的親人們,勇敢堅強,繼續向前看。
“說起來,你大概也會感到不可思議吧,其實自從朕做了太上皇,對權勢倒遠冇有以前看得那麼重了。”
他隻是又輕笑,故作輕鬆釋然道。
“……”
對此,她未開口表達自己的看法。
他不禁又從蒲團上緩緩起身,轉身輕步來至她的麵前,頓住了腳步。
他高大的身形,不禁又在她眼前,投下一片熟悉沉重的陰影。
慕君的心難免又突然跳得飛快,更感到一絲緊張壓抑的忐忑,她微微垂眸,思緒慌亂,竟有些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臉。
但儘管看不到他麵上的表情,她也知道他灼灼如火深情的目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拒絕回宮
“其實朕感到很累,餘下的歲月,隻想跟自己心愛的人,過隱居平靜的日子。”
慕湛隻是又目光癡癡看著她道。
他混合藥香的灼熱氣息,不禁輕撫她的五感,擾亂她的思緒。
她的心不禁越發紛亂起來。
“朕想把權利,都交給仁綱,隻做一個富貴閒人,你覺得如何?”
見她還是一味不說話,他的心不禁又緊揪窒痛,卻還是不甘心繼續開口道,迫使她開口做選擇。
“名利富貴乃身外之物,太上皇能夠放下過去,迴歸本心,純粹做自己,確實不失為一樁美事。”
見他執著,她也隻能又回答道,然而神情依舊故作淡然。
“慕君祝福陛下,能夠得償所願。”
她隻是又低眸福了福身,與他不冷不熱地客氣道,這中規中矩,聽不出絲毫個人情緒的回答,不禁令他很不滿意,更不甘心。
“那你願意回來嗎?”
他終是被她眉眼的冷漠,逼得再也沉不住氣了,於是又目光迫切地看向她,滿是祈求期待道。
慕君不禁心裡一驚,因著他這毫不掩飾的癡慕慾念。
“……或者你要是不喜歡宮裡,朕也可以來妙勝寺陪你禮佛。”
也許是後知後覺,自己話語太過直白強勢,恐會嚇到她,見她目露一絲驚愕,他不禁又收斂了浮躁,越發癡情溫柔了聲音,主動靠近她道。
他低眸看向她,慕君被他灼灼的目光燙得麵頰發熱,內心更是無比煎熬與掙紮。
不可否認,也許她對他,還是有感情的,儘管她並不想承認,自己與他的這段孽緣。
但就算有情,她也永遠忘不了他們之間,橫隔了兩個可憐無辜孩子的性命。
她不想再造冤孽,守在妙勝寺的佛前,誠心贖罪,纔是她後半生應得的歸宿。
於是,她不禁又後退一步,更迴避他深情的目光。
“妙勝寺是我的歸宿,卻並不是太上皇的歸宿,你我早已殊途陌路,本不該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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