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立國一年,政令早已遍及楚、魏、趙三地,與天下大亂的世道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對比。
秦廷苛政猛於虎,賦稅徭役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各路反秦諸侯要麽忙著割據稱王,要麽縱兵劫掠,所過之處十室九空,唯有呂布治下的張楚地界,是亂世裏難得的安穩之地。十五稅一的輕賦從未更改,疏通的水渠灌遍了黃河兩岸的良田,鄉學裏的書聲傳到了鄉野村落,市集上商賈往來不絕,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哪怕是邊境與秦軍對峙的郡縣,也從未有過苛征百姓糧草的事,軍中糧草盡數來自府庫公田,絕不擾民間分毫。
這日,陳縣東門外,一匹白馬踏著晨露緩緩而來。
馬上端坐一人,身著素白錦袍,內襯軟甲,麵容俊朗,劍眉星目,一身氣質幹淨利落,如同青鬆傲雪。他手中一杆龍膽亮銀槍,槍尖映著朝陽泛著冷光,腰間挎著一柄長劍,背後背著一張角弓,風塵仆仆,卻難掩一身凜然正氣。
此人正是常山趙雲,趙子龍。
他也是三個月前踏入這秦末秘境的。彼時他還在公孫瓚帳下,雖有一身武藝,卻始終不得重用,空有一腔安民濟世的抱負,卻隻能看著公孫瓚與袁紹爭地奪城,縱兵禍亂百姓,心中早已鬱鬱難平。恰逢幽州地界出現秘境入口,聽聞秘境之中不僅有上古機緣,更能憑秘境中的所作所為,定日後天下人對自己的評價,他便孤身一人,策馬踏入了這方秦末天地。
三個月來,趙雲走遍了大半個中原。他見過秦吏橫征暴斂,逼得百姓賣兒鬻女;見過各路反秦義軍打著“伐無道誅暴秦”的旗號,實則燒殺搶掠,比秦軍還要殘暴;也見過六國舊貴族複辟稱王,隻顧著驕奢淫逸,半點不顧百姓死活。
一路走來,他見慣了亂世的黑暗,心中的抱負也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隻覺得這天下之大,竟無一處能讓百姓安身立命,竟無一位明主,值得他托付終身。
直到他踏入了張楚的地界。
從潁川到陳縣,一路行來,他看到的是田地裏長勢正好的粟麥,是水渠裏流淌的清水,是路邊孩童無憂的嬉笑,是百姓臉上帶著盼頭的笑容。他在酒館裏聽百姓唸叨著陳大王的仁政,說陳大王分田給百姓,免了苛捐雜稅,殺了貪官汙吏,帶著他們修水渠、開荒地,讓他們終於能吃飽飯,能活下去。
他也在驛站裏聽往來的商客說,陳大王的義軍軍紀嚴明,從不劫掠百姓,哪怕是行軍打仗,也絕不踐踏農田,但凡有士兵擾民,必按軍法處置,絕無半分徇私。他還聽說,這位陳大王不僅治政有方,更是武藝蓋世,一杆方天畫戟天下無敵,帳下猛將如雲,連章邯的二十萬秦軍,都被他擋在戲水西岸,寸步難進。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讓趙雲心中的陰霾漸漸散去。他從未想過,這位以戍卒之身揭竿而起的陳大王,竟能在這亂世之中,闖出這樣一片清明之地。他心中漸漸生出了投奔之意——一來,他一身武藝,總要有個去處,與其在公孫瓚帳下鬱鬱不得誌,不如在這秘境之中,投一位真正心係百姓的明主;二來,秘境之中的評價,本就看所作所為,跟著這位陳大王伐秦安民,總好過跟著那些割據自守的諸侯,落個助紂為虐的名聲。
到了陳縣城門外,看著城門處秩序井然的守軍,看著進出城門的百姓臉上毫無懼色,趙雲翻身下馬,牽著白馬,對著守城的士兵拱手道:“常山趙雲,前來投奔陳大王,願為帳下一卒,隨大軍伐秦,還望二位兄弟通傳一聲。”
守城的士兵見他一身正氣,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道:“壯士稍等,我這就去稟報!”
不多時,負責招賢館的官員便匆匆趕來,見了趙雲,一番詢問之後,便將他帶去了招賢館,先編入了護衛營,負責護送往來陳縣與戲水大營的糧草車隊。趙雲也不挑剔,他本就不是急於求成的性子,隻想著先看看這張楚軍的軍紀風貌,再做打算。
入營不過三日,趙雲便接到了第一個任務:跟著糧隊,押送五百車糧草,前往戲水東岸的張楚主營。
五百車糧草,由一千護衛營士兵護送,帶隊的是一位軍侯,性子謹慎,一路行來步步為營。可誰也沒想到,章邯早已盯上了這支糧隊,暗中派了三千秦軍精銳,繞到了陳縣與大營之間的潁水河穀,設下了埋伏,就等著糧隊自投羅網。
當糧隊駛入狹窄的潁水河穀時,兩側的山坡上忽然鼓聲大作,箭雨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不好!中埋伏了!”帶隊的軍侯臉色大變,厲聲高喊,“列陣!護住糧車!”
護衛營的士兵慌忙列陣,可秦軍居高臨下,箭雨密集,瞬間便有數十名士兵中箭倒地。緊接著,三千秦軍從山坡上衝殺下來,個個手持利刃,悍不畏死,為首的秦軍將領手持大刀,一馬當先,口中高喊:“殺光張楚軍,燒了糧草!”
河穀狹窄,糧車堵在中間,護衛營的士兵根本展不開陣型,瞬間便被秦軍衝得七零八落,節節敗退。帶隊的軍侯與秦軍將領鬥了不到十迴合,便被一刀砍傷了手臂,摔落馬下,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影如同閃電般激射而出。
“休傷我同袍!”
一聲清喝響起,趙雲策馬挺槍,直衝而出。手中的龍膽亮銀槍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槍尖一顫,抖出七朵槍花,瞬間便將衝在最前麵的三名秦軍士兵刺翻在地。緊接著,他手腕翻轉,長槍橫掃,逼退了圍攻軍侯的秦軍,順勢將那名軍侯拉到了身後。
“壯士!多謝!”軍侯捂著流血的手臂,又驚又喜。
趙雲微微頷首,沒有多言,雙腿一夾馬腹,白馬長嘶一聲,竟單人獨騎,朝著三千秦軍的陣型衝了過去。
秦軍將領見他竟敢單騎衝陣,怒喝一聲:“哪裏來的白麵小子,找死!”說罷,揮刀朝著趙雲劈了過來。
趙雲眼神一凜,手中長槍疾刺而出,快如流星。隻聽“噗嗤”一聲,槍尖精準地穿透了秦軍將領的咽喉,那將領連刀都沒劈下來,便瞪大了眼睛,摔落馬下,當場斃命。
一招斬殺秦軍主將,秦軍士兵瞬間亂了陣腳。
趙雲卻沒有半分停頓,白馬在亂軍之中穿梭,龍膽亮銀槍上下翻飛,槍出如龍,銳不可當。銀白色的槍影如同漫天飛雪,所過之處,秦軍士兵成片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他一人一槍,竟硬生生將秦軍的衝鋒陣型衝得七零八落,原本節節敗退的護衛營士兵見狀,瞬間士氣大振,紛紛舉著兵器反撲迴來。
河穀之中,白馬銀槍成了最耀眼的存在。趙雲七進七出,槍尖所指,無人能擋,三千秦軍沒了主將,又被他殺得膽寒,哪裏還有半分戰心,紛紛扔下兵器,轉身就跑。不到半個時辰,三千秦軍伏兵,竟被趙雲帶著一千護衛營士兵,殺得潰不成軍,要麽被斬殺,要麽跪地投降,五百車糧草,分毫未損。
戰鬥結束,河穀之中一片狼藉。護衛營的士兵們圍著趙雲,個個眼中滿是狂熱與敬佩,紛紛高呼:“趙壯士神勇!趙壯士無敵!”
那名受傷的軍侯更是快步上前,對著趙雲深深一揖,激動道:“趙壯士,今日若不是你,我等性命不保,糧草也必被秦軍燒毀!此等大功,我定當稟報大王,為你請功!”
趙雲收槍而立,氣息平穩,臉上沒有半分驕矜,隻是淡淡道:“分內之事,何足掛齒。先清點傷亡,收拾糧草,盡快趕往大營,免得再生變故。”
軍侯連連點頭,連忙安排人手清點傷亡,收拾殘局。而趙雲單騎衝陣,斬殺秦將,保住糧隊的事跡,也隨著糧隊,一路傳到了戲水東岸的張楚主營,最終傳到了呂布的耳中。
中軍帳內,呂布聽完了軍侯的稟報,又聽到“常山趙雲”四個字,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常山趙雲!趙子龍!
五虎上將之一,長阪坡七進七出,一身是膽,忠勇無雙的常山趙子龍!
他怎麽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迎來趙雲的投奔!帳下已有顏良、馬超、黃忠三員頂尖猛將,如今再添趙雲,這簡直是如虎添翼!
“快!把這位趙子龍,請到中軍帳來!不,我親自去迎!”呂布猛地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筆,大步流星地朝著帳外走去。
帳內的顏良、馬超、黃忠都愣住了。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大王如此失態,就算是當初遇到他們幾人,也不過是欣喜,從未這般親自出帳迎接。
“大王這是怎麽了?這趙雲很厲害嗎?”馬超忍不住開口問道,眼中滿是好奇與戰意。
黃忠撫著胡須,笑著道:“常山趙子龍,我在荊州時便聽過他的名號,一身槍法出神入化,一身忠義更是世間少有,是個難得的猛將,更是個難得的君子。”
顏良也點了點頭:“我也聽過他的名號,白馬銀槍,一身是膽,在幽州地界,可是響當當的人物。沒想到他也闖了這秘境,還投了咱們大王。”
而此時的帳外,趙雲剛跟著傳令兵來到中軍大營外,便看到呂布帶著一眾親衛,大步迎了出來。他連忙上前,單膝跪地,拱手道:“末將趙雲,見過陳大王!”
呂布快步上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滿是欣賞,哈哈大笑道:“子龍!好一個常山趙子龍!單騎衝陣,斬殺秦將,保住全軍糧草,真乃一身是膽也!本王盼你許久了!”
趙雲被他扶著,心中滿是詫異。他初來乍到,從未與這位陳大王見過麵,可大王的語氣,卻像是與他相識許久一般,不僅一口叫破了他的字,還對他如此看重。
他壓下心中的疑惑,再次拱手道:“大王過譽了,末將不過是盡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末將聽聞大王伐無道、安百姓,心中敬佩,特來投奔,願為大王帳下一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好!子龍能來,是我張楚之幸,是天下百姓之幸!”呂布大喜,拉著趙雲的手,便朝著中軍帳內走去,“走,子龍,隨我入帳,咱們好好暢談一番!”
入了帳,呂布屏退了左右,隻留他與趙雲二人在帳中。帳內燭火搖曳,呂布給趙雲倒了一碗熱茶,笑著道:“子龍,你不必拘謹。這裏沒有外人,我便與你說句實話——我並非陳勝,我乃東漢呂布,呂奉先。”
“什麽?!”
趙雲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頓,豁然站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死死盯著呂布,失聲問道:“您……您是溫侯呂布?!”
他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治政有方、心係百姓、被天下百姓稱頌的陳大王,竟然是那個虎牢關前名震天下,卻也被世人罵作“三姓家奴”、反複無常、有勇無謀的溫侯呂布!
“正是。”呂布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分避諱,緩緩坐了下來,語氣平靜地說起了自己的經曆,“踏入秘境之後,吾便成了陳勝。從大澤鄉揭竿而起,到如今占據陳縣,建立張楚,已有一年有餘。”
他看著依舊滿臉震驚的趙雲,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在世人眼裏,我呂布不過是個有勇無謀、反複無常的匹夫,殺丁原,叛董卓,奪徐州。子龍聽到我的名字,怕是也覺得,我配不上你這一身忠義吧?”
趙雲迴過神來,看著呂布坦然的目光,心中的震驚漸漸散去,反而生出了幾分複雜。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坐了下來,沒有說話,隻是等著呂布繼續說下去。
“成為陳勝,來到這秦末亂世,我才真正明白,方天畫戟能斬將破城,卻種不出糧食,喂不飽百姓。這天下的根基,從來都不是兵戈,是田地裏的粟米,是百姓手裏的鋤頭。百姓能吃飽飯,能活下去,才會真心跟著你,你的江山才能坐得穩。”
“所以我分田定稅,十五稅一,興修水利,恢複農耕,整肅吏治,嚴明軍紀。我不想再重蹈白門樓的覆轍,也不想走原陳勝六個月便身死國滅的老路。我揭竿而起,不是為了自己稱王稱霸,是為了推翻暴秦,讓這亂世裏的百姓,能有一口飽飯吃,能有一個安穩的家。”
呂布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趙雲的耳朵裏。
趙雲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呂布,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和他印象裏的呂布,完全判若兩人。
他印象裏的呂布,是個隻知恃勇鬥狠、反複無常的武夫,眼裏隻有地盤、美女、寶馬,從未有過百姓,從未有過家國。可眼前的呂布,眼神坦蕩,語氣誠懇,說起百姓民生時,眼中滿是真切的在意,說起過往的過錯時,沒有半分遮掩,坦然承認,深刻反思。
這哪裏是那個有勇無謀的匹夫?這分明是一個曆經生死,洗盡鉛華,真正懂得了為君之道、為將之本的人。
他一路行來,親眼看到了張楚治下的井井有條,親眼看到了百姓對這位陳大王的真心擁戴,這些都不是裝出來的。白門樓的教訓,讓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飛將,真正脫胎換骨了。
趙雲沉默了許久,端起麵前的茶碗,對著呂布深深一揖,一飲而盡,隨即沉聲道:“溫侯坦誠相待,雲愧不敢當。之前雲對溫侯,多有世俗偏見,今日聽溫侯一席話,才知是雲目光短淺,以訛傳訛,錯看了溫侯。”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敬佩與堅定,再次起身,對著呂布單膝跪地,朗聲道:“雲一生所求,不過是尋一位明主,安百姓,定亂世。今日得見溫侯,方知明主就在眼前。雲願效犬馬之勞,追隨溫侯,伐無道,誅暴秦,安天下百姓,此生不渝,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呂布心中大喜,連忙上前,再次將趙雲扶了起來,哈哈大笑道:“好!好!得子龍相助,我如魚得水!子龍放心,有我呂布在一日,便絕不會讓你明珠蒙塵,更不會讓這天下百姓,再受苛政之苦!”
兩人相視一笑,所有的隔閡與偏見,都在這一番暢談之中,煙消雲散。
第二日,呂布在中軍大營升帳,正式任命趙雲為翊軍將軍,領中軍親衛統領,掌管中軍精銳。帳下顏良、馬超、黃忠紛紛上前,與趙雲見禮,馬超更是當場便邀趙雲校場比武,帳內一片熱鬧。
訊息傳開,張楚軍上下更是士氣大振。白馬銀槍趙子龍單騎救糧的事跡早已傳遍全軍,如今又被大王委以重任,帳下猛將如雲,誰不覺得,攻破秦軍,入主鹹陽,已是指日可待?
而戲水西岸的章邯,得知呂布又得一員猛將,更是頭疼不已。他本就靠著玄甲萬獸陣勉強與呂布僵持,如今呂布帳下再添一員虎將,這場仗,怕是越來越難打了。
隻有呂布自己知道,趙雲的到來,不止是添了一員猛將,更是多了一位能與他並肩,真正心懷百姓、誌在安民的同道中人。
這秦末亂世的棋局,他的贏麵,又大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