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水兩岸的對峙已入膠著,章邯的玄甲萬獸陣如同鐵桶橫在西進路上,任憑張楚軍數次試探,始終難破分毫。呂布深知,想要破此陣,除了推演陣法破綻,更需能撕開秦軍防線的頂尖猛將,哪怕是先鋒衝陣,也能給大陣撕開一道口子。
於是他下令,在陳縣大營外開設招賢館,廣納天下反秦義士,無論出身、無論年紀,但凡有一技之長,能上陣殺敵、出謀劃策者,皆可前來投效,量才錄用,絕不虧待。
號令一出,天下豪傑蜂擁而至。有身負武藝的遊俠,有精通兵法的落魄士子,有能開強弓的獵戶,短短半月,招賢館便收了近千名勇士,盡數編入軍中,張楚軍的聲勢愈發壯大。
這日午後,招賢館前的校場上人聲鼎沸,正是每日考覈勇士武藝的時辰。顏良、馬超二人奉了呂布的命令,在此坐鎮考覈,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士兵和投軍的漢子,叫好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校場入口處,緩緩走來一個老者。
那老者看著年過半百,須發已是半白,額角帶著風霜刻下的皺紋,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背上背著一張碩大的樺木長弓,腰間挎著一柄環首大刀,腳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悄無聲息,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如同寒星,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銳利與沉穩。
他走到校場中央,對著台上的顏良、馬超微微拱手,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半點不見老態:“南陽黃漢升,前來投效。願為陳大王帳下先鋒,破秦殺敵,還望二位將軍成全。”
這話一出,喧鬧的校場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哈哈哈!我沒聽錯吧?這老丈都半截身子入土了,還想當先鋒大將?”
“就是!看他這年紀,能拉得開弓嗎?別上了戰場,戰馬都跨不上去,反倒成了秦軍的笑話!”
“老人家,我看您還是迴家抱孫子去吧!這打仗是年輕人的事,您老就別來湊熱鬧了,好好養老不好嗎?”
周圍的嘲諷聲此起彼伏,就連台上的馬超都皺起了眉頭,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番,開口道:“老人家,打仗不是兒戲,陣前廝殺刀槍無眼,可不是在家耍把式。我看您年紀大了,若是真想投軍,不如去糧草營當個賬房,或是去軍械營幫著打理兵器,總好過上陣送命。”
顏良也跟著點了點頭,粗聲粗氣道:“這位老丈,馬小子說的沒錯。先鋒大將是要衝在最前麵的,要能斬將破陣,不是光靠嘴說的。我看您這身子骨,怕是經不起戰馬顛簸,還是算了吧。”
麵對滿場的嘲諷和二人的婉拒,老者臉上沒有半分慍怒,依舊神色平靜,再次拱手道:“二位將軍,黃某雖年紀稍長,可弓馬武藝,半點不輸給年輕後生。能否當得先鋒,還請二位將軍給黃某一個機會,校場之上一試便知。若是黃某技不如人,自當轉身就走,絕無半句怨言。”
他語氣不卑不亢,眼神裏沒有半分退縮,反倒透著一股舍我其誰的自信。
馬超本就是個桀驁的性子,見這老者如此執拗,反倒來了興致,挑眉道:“哦?你倒是有幾分膽氣。好!既然你非要試,那我就給你個機會。你想比什麽?刀法?箭術?還是騎術?”
“黃某弓馬嫻熟,刀法箭術,皆可一試。”老者淡淡開口,伸手解下了背上的長弓,又取下了腰間的大刀。
就在這時,校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眾人迴頭望去,隻見一隊親衛簇擁著一人緩步走來,玄色王袍,手持方天畫戟,正是張楚王呂布。
原來呂布處理完軍務,聽聞招賢館今日熱鬧,便過來看看,正好聽到了校場裏的嘲諷,還有那老者自報家門的“南陽黃漢升”五個字。
這五個字入耳的瞬間,呂布的腳步猛地一頓,心髒驟然一跳。
南陽黃漢升!
黃忠!黃漢升!
五虎上將之一,定軍山一戰陣斬夏侯淵,箭術通神,刀法卓絕,哪怕年過七旬,依舊能披甲上陣,勇冠三軍的蜀漢老將黃忠!
他怎麽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到黃忠!
周圍的士兵和投軍的漢子見呂布到來,紛紛跪地行禮,口呼“陳大王”,原本嘲諷的聲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顏良和馬超也連忙從台上走下來,對著呂布躬身行禮:“大王!”
那老者也對著呂布微微拱手,不卑不亢道:“南陽黃某,見過陳大王。”
呂布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老者,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愈發確定,眼前這人,就是黃忠黃漢升。哪怕此刻他才年過半百,須發半白,可那股沉穩銳利的氣質,那握弓的手穩如泰山,眼神裏的鋒芒,都印證了他的身份。
周圍的人見呂布對這老者如此客氣,都愣住了,心裏紛紛嘀咕,難道大王真的看中了這個半截入土的老丈?
馬超忍不住開口道:“大王,這老丈說要當先鋒大將,可他年紀……”
“年紀怎麽了?”呂布打斷了馬超的話,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洪亮,“自古英雄不問出處,更不問年紀。當年薑太公年逾七十,尚且能輔佐文王定鼎天下,廉頗年過八十,依舊能披甲上陣,大破燕軍。漢升先生雖年過半百,可一身英雄氣,豈是爾等能看出來的?”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鴉雀無聲,之前嘲笑黃忠的人,紛紛低下頭,不敢再多說半句。
黃忠看著呂布,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他闖這秘境數月,一路從南陽打到陳縣,見慣了以貌取人的諸侯將領,還是第一次有人不問他的本事,先為他一句話駁斥眾人,而且還是這位名震天下的張楚王。
呂布轉頭看向黃忠,笑著道:“漢升先生,他們不信你的本事,本王信。隻是軍中將士,隻認實力不認虛名,不知先生可願在校場上露一手,讓眾人開開眼界?”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黃忠微微頷首,手中的大刀一橫,擺出了起手式。
“好!”呂布大笑一聲,退到一旁,“顏良,你去陪漢升先生走幾招,點到為止,不可傷了和氣。”
“末將領命!”顏良應聲出列,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對著黃忠抱了抱拳,“老丈,得罪了!”
說罷,顏良腳下一點,身形猛地衝了出去,手中的大刀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黃忠橫掃而來。顏良本就是河北四庭柱之首,一身勇力罕有敵手,這一刀勢大力沉,帶著千鈞之力,周圍的士兵都忍不住驚撥出聲。
可黃忠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直到刀鋒離他不過三尺,他才手腕輕轉,手中的大刀向上一迎。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火星四濺。
顏良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杆上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虎口隱隱作痛,整個人忍不住後退了兩步。他滿臉震驚地看著黃忠,怎麽也不敢相信,這看著年過半百的老者,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而黃忠,依舊站在原地,雙腳如同釘在了地上一般,紋絲不動,臉上神色平靜,彷彿隻是隨手擋下了一片落葉。
“好!”呂布率先鼓掌叫好,周圍的士兵也瞬間反應過來,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之前嘲笑黃忠的人,此刻個個目瞪口呆,再也笑不出來了。
“再來!”顏良也是個好戰的性子,被震退之後,非但沒有氣餒,反而戰意更濃,再次揮刀衝了上去。
這一次,顏良使出了渾身解數,刀勢大開大合,招招狠辣,可黃忠的刀法卻沉穩老辣,如同泰山磐石,任憑顏良的刀勢如何狂暴,始終無法突破他的防禦。他的每一刀都精準到了極致,後發先至,總能在最關鍵的位置擋住顏良的攻勢,看似緩慢,卻滴水不漏。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便鬥了五十迴合。
顏良越打越心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黃忠的力量非但沒有因為年紀大而衰減,反而愈發剛猛醇厚,後勁十足。五十迴合下來,他已經氣喘籲籲,手臂發酸,可黃忠卻依舊氣息平穩,刀法不見半分散亂。
“不打了!不打了!”顏良猛地收刀後退,對著黃忠躬身一揖,滿臉佩服,“老丈好刀法!是我顏良性子魯莽,之前多有冒犯,還望老丈恕罪!”
他是打心底裏服了,這老者的刀法,比他隻強不弱,哪裏是個該迴家養老的老翁,分明是個深藏不露的頂尖猛將!
周圍的喝彩聲更是掀翻了天,馬超看著黃忠,眼中也滿是戰意和佩服,再也沒有半分輕視。
呂布笑著走上前,對著黃忠道:“漢升先生好刀法!果然是寶刀未老!隻是不知先生的箭術,可否也讓本王開開眼界?”
黃忠點了點頭,拿起了一旁的樺木長弓,又從箭囊裏抽出了一支箭矢。
呂布抬手示意,親衛立刻在百步之外,立起了一個箭靶,箭靶的紅心隻有銅錢大小。
“老丈,百步之外,能射中紅心否?”馬超忍不住開口問道。
黃忠淡淡一笑,沒有答話,隻是緩緩拉開了長弓。他拉弓的動作行雲流水,雙臂穩如泰山,眼睛微微一眯,瞄準了百步之外的箭靶。
“咻!”
箭矢離弦,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如同流星般激射而出,瞬間便釘在了箭靶之上。
親衛連忙跑過去檢視,隨即高聲喊道:“中了!正中紅心!箭矢穿透了箭靶!”
全場瞬間又是一陣歡呼,可黃忠卻沒有停下,又從箭囊裏抽出了三支箭矢,再次拉開了長弓。
“咻!咻!咻!”
三支連珠箭接連射出,快如閃電,一支接著一支,後一支箭的箭尖,竟然精準地頂在了前一支箭的箭尾上,三支箭首尾相連,盡數釘在了紅心之上,硬生生將那銅錢大的紅心,撐得裂開了縫隙!
“連珠箭!是連珠箭!”
“我的天!百步之外,連珠箭正中紅心,這箭術也太神了!”
周圍的士兵徹底沸騰了,就連見慣了大場麵的呂布,眼中也滿是驚為天人的讚歎。他自己的箭術已是天下頂尖,虎牢關前轅門射戟,名震天下,可黃忠這一手連珠箭,精準、力道、時機,都完美到了極致,哪怕是他,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可黃忠依舊沒有停手。他抬眼看向校場邊緣,那裏有一根旗杆,旗杆頂端掛著一麵旗幟,離地麵足有二十丈高,風一吹,旗麵獵獵作響。
隻見他再次抽出一支箭矢,拉滿長弓,瞄準了那麵旗幟。
“咻!”
箭矢破空而出,竟然精準地射斷了旗杆頂端的繩索,那麵旗幟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
緊接著,他又抽出三支箭矢,左右開弓,三支箭同時射出,分別射中了三個從空中飛過的麻雀,三隻麻雀應聲落地,每一支箭都精準地穿透了麻雀的頭顱,半點不差!
這一手,徹底讓全場陷入了死寂。
靜了足足三息,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神箭手!真乃神箭手啊!”
“陳大王萬歲!黃老將軍神勇!”
之前所有嘲笑黃忠的人,此刻都滿臉羞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看著半截入土的老丈,竟然有如此驚天動地的本事,別說當先鋒大將,就算是當一軍主將,也綽綽有餘!
呂布大步走到黃忠麵前,眼中滿是讚歎,對著他深深一揖:“漢升先生有如此神技,真乃天賜我張楚!本王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黃忠連忙放下弓箭,迴禮道:“大王過譽了,不過是些微末伎倆,不值一提。”
“先生太謙虛了。”呂布哈哈大笑,朗聲道,“從今日起,漢升先生便任我張楚軍前軍副統領,授偏將軍之職,領五千精銳,隨本王征戰!日後立下戰功,本王另有重賞!”
這話一出,全場再次嘩然。
前軍副統領,偏將軍!這可是軍中高層將領了,多少人征戰數年都未必能爬到這個位置,黃忠剛來,就被大王委以如此重任!
可這一次,沒有一個人不服。就憑黃忠這一身刀法,這通神的箭術,絕對配得上這個職位!
黃忠也愣住了,他本以為最多能當個隊正、軍侯,沒想到呂布竟然直接給了他偏將軍之職,還是前軍副統領。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呂布單膝跪地,沉聲道:“黃某謝大王知遇之恩!定當誓死效忠大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呂布連忙扶起他,笑著道:“漢升先生不必多禮,有先生相助,破章邯,入鹹陽,指日可待!”
當日傍晚,呂布屏退左右,在中軍帳內單獨召見了黃忠。
帳內燭火搖曳,呂布給黃忠倒了一碗酒,笑著道:“漢升先生,今日在校場,你的本事,本王是真的佩服。放眼天下,能在箭術上與你比肩的,寥寥無幾。”
黃忠接過酒碗,拱手道:“大王謬讚了,大王的武力,黃某早有耳聞,比起大王,黃某不過是班門弄斧。”
呂布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放下酒碗,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漢升先生是南陽人,我聽聞南陽黃家,有一子名喚黃敘,自幼體弱,身有頑疾,不知先生可認識?”
這話一出,黃忠手中的酒碗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震驚,猛地抬頭看向呂布,沉聲道:“大王此話何意?”
他闖這秘境,從未對人提起過自己的真實身份,更從未提過兒子黃敘,這位陳大王,怎麽會知道黃敘的名字?
呂布看著他的反應,心中徹底確定了,眼前這人,就是黃忠黃漢升。他笑著擺了擺手,緩聲道:“漢升先生不必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實不相瞞,我並非陳勝,我乃東漢呂布,呂奉先。”
“呂布?呂奉先?!”黃忠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虎牢關前獨戰三英,轅門射戟名震天下的飛將呂布,他怎麽會不知道?!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位揭竿而起、建立張楚政權的陳大王,竟然是呂布魂穿而來!
“正是。”呂布點了點頭,“我從徐州踏入這秘境,魂附陳勝之身,纔有了今日的張楚。而漢升先生你,本是荊州劉表帳下中郎將,一身本事卻不得重用,唯一的心病,便是兒子黃敘的頑疾,對嗎?”
黃忠看著呂布,愣了許久,最終緩緩坐了下來,臉上的警惕盡數散去,隻剩下滿臉的苦澀與疲憊。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長歎一聲:“沒想到,呂溫侯竟然對黃某的底細瞭如指掌。不錯,我就是黃忠,黃漢升。”
“我闖這秘境,不是為了什麽封侯拜相,也不是為了反秦建功,全是為了我的敘兒。”黃忠的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父愛,“敘兒自幼體弱,身有頑疾,遍請荊州名醫,都束手無策,都說他活不過二十歲。後來我聽聞,這上古秘境之中,藏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上古靈藥,能治世間百病,便瞞著主公,孤身一人闖了進來,隻想找到這靈藥,救我的敘兒。”
說到這裏,黃忠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一生戎馬,刀山火海都闖過,從未怕過什麽,唯一的軟肋,就是自己的兒子。為了黃敘,他哪怕是闖龍潭虎穴,也在所不辭。
呂布看著他,心中滿是感慨。他也是為人父的人,最懂這份父愛。當年白門樓身死,他最放不下的,也是女兒呂玲綺。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黃忠,正色道:“漢升先生,你放心。從今日起,你我並肩作戰,這秘境之中的靈藥,你若是找到了,自然最好;若是你沒找到,就算是我呂布找到了,也一定分你一份,定幫你治好黃敘的病。”
這話一出,黃忠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他看著呂布,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孤身一人闖這秘境,顛沛流離大半年,見慣了人心險惡,爾虞我詐,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呂布不僅給了他無上的信任和高位,還願意幫他救兒子,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許久之後,黃忠猛地站起身,對著呂布深深一拜,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哽咽:“大王大恩,黃某沒齒難忘!從今往後,黃某這條命,就是大王的了!大王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大王讓我赴湯蹈火,我絕無半分退縮!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呂布連忙扶起他,哈哈大笑道:“漢升先生不必如此!有你相助,我如虎添翼!來,你我滿飲此碗,日後你我兄弟相稱,一同破章邯,入鹹陽,在這秘境之中,闖一番天地!”
“謝大王!”黃忠端起酒碗,與呂布重重一碰,一飲而盡,眼中滿是堅定與感激。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
誰也沒想到,一場滿場嘲諷的毛遂自薦,最終竟讓這位名震三國的神箭老將,死心塌地地投到了呂布麾下。
而戲水對岸的章邯,還不知道,他的對手陣營裏,又添了一位能在萬軍之中,一箭取上將首級的頂尖猛將。這場僵持了數月的對峙,勝負的天平,已經開始悄然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