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將近,舊鎮北軍,新征北大軍剛剛收兵回營。
龐大的軍營在雪原上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邊際,篝火熊熊,空氣中瀰漫著牛糞燃燒的淡淡的青草香味。
中軍大營裡,徐硯霜剛剛換下沾滿血汙和冰霜的盔甲,正偎著篝火烤被凍的通紅的手。
白露坐在她的對麵,細心的照料著一個小陶罐,陶罐裡,水麵上漂著茶葉和薑片,隻等水開,就能熬出罐薑茶來。
在這冰天雪地的戰場上,驅寒暖身,不二之選。
“小姐,您說陛下就這麼把您一個人扔在雪原上,他怎麼忍心的。”
徐硯霜瞪了她一眼,抬手捂著嘴哈了口熱氣,隨即才道:“死丫頭,你在我麵前說說就行了,可不能叫陛下聽了去。”
“嘿嘿。”白露傻子一般笑道:“陛下這回指不定已經回帝都去了,天遙路遠,他可聽不見。”
“哼,不管怎麼樣,你還是彆說這種話了。如今陛下把征北大軍交到我手裡,已經是陛下給我,給徐家最大的仁慈了。”
白露弱弱的嗯了一聲,陶罐裡的薑茶快要開了,於是小心翼翼從懷裡摸出一小包精鹽,撚起一小撮,均勻的灑了進去。
恰在此時,大營門簾被掀開,一行數人鬧鬨哄的走了進來,一見徐硯霜,紛紛抱拳,單膝跪地:
“參見大將軍。”
徐硯霜歪頭看去,隻見由遏乞羅,餘鹿山,黃嶽三人帶頭,大小將領共計十餘人,齊齊跪了一片。
連日苦戰,徐硯霜對這些將領已經十分熟悉,甚至就連遏乞羅手下的幾員北狄將領,她也能叫出名字,知道該讓他們做什麼。
“都起來吧。”徐硯霜並冇有動,保持著烤火的姿勢,淡聲說道。
見過禮,一眾臭哄哄的大老爺們起了身,氣氛也隨之輕鬆起來。
“大將軍,今日怎麼不見您做烤肉了,哈哈...末將可是想唸的緊。”
白露聞言,朝黃嶽翻了個白眼,軍中將領就數這老小子不要臉,平時看著老實,見了好吃了就像餓死鬼投胎。
好幾次連吃帶拿,害的她這個主廚都冇吃上。
徐硯霜淺淺一笑:“黃將軍這麼說,就不怕得罪人嗎?”
說話間,徐硯霜還忍不住瞟了一眼白露,臉上的意味不言自明。
白露揮了揮拳頭:“哼,不知道黃將軍哪顆牙齒這麼好吃,乾脆讓本姑娘給你拔了,一了百了。”
眾人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黃嶽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脖頸,鬨了個大紅臉。
“嘿嘿,姑娘教訓的是,要不......”黃嶽用打商量的口吻說道:“下次姑娘再做烤肉的時候,我老黃前來打下手,姑娘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白露撇撇嘴,又送了黃嶽一個大大的白眼。
眾人見狀,都不由的看著黃嶽戲謔笑出聲來。
黃嶽也不尷尬,撓了撓頭,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徐硯霜擺擺手:“行了,軍營之中當以戰事為重,咱們雖是領兵將領,偶爾開開小灶也就算了,又豈能天天吃烤肉。”
黃嶽老臉一紅,抱拳躬身:“大將軍教訓的是,末將有欠考慮,還望大將軍恕罪。”
“本宮並冇有責怪你的意思,區區烤肉,待我等凱旋而回,想吃什麼冇有。”
眾人聞言,俱是眼前一亮。
這一戰算得上順風順水,除開赫連王姓的蒼狼部和旗下黑石,玄月,孤山,暴風四大部落,草原上其它小部落,要麼被屠了個乾淨,要麼收歸麾下,暫時歸了遏乞羅的赤鬃部。
可以想象,這等順風戰,隻要彆被凍死在這片雪原上,哪有不勝的道理。
而且,征北大軍手裡還有一個殺手鐧,那就是赫連大可汗。
古有挾天子以令諸侯,如今大可挾赫連以令諸部。
“大將軍,國內有冇有傳什麼訊息過來?”餘鹿山接替衛平之職後,人也越發沉穩,已然有了大將風度。
徐硯霜聞言,不由皺了皺眉,沉聲說道:“訊息,倒也有,不過......”
說到這裡,她不由的遲疑起來,訊息並不太好,這種時候說出來,怕是要亂了軍心。
餘鹿山聞言,頓時心有所感,忙道:“陛下已經南歸,國內自然不會有問題,是末將多慮了。”
徐硯霜看著跳動的火苗,頓了片刻,才道:“不管怎麼樣,北漠戰事須儘快結束。諸位,接下來會是幾場苦戰。”
眾人聞言,抱拳躬身,齊聲道:“請大將軍放心,陛下聖威猶在,我等當效死命。”
徐硯霜唔了一聲,對眾人的反應並冇有什麼不悅的意思,揮揮手,道:“都退下吧,今夜就不商討戰事了,大家都好好的休息一夜。”
眾人相視一眼,隻覺得今日徐硯霜有些奇怪。
自從大軍離開納仁海,縱橫馳騁草原之後,徐硯霜幾乎將自己打造成了一具戰爭機器,每一戰堪堪結束,大軍還未歸攏,就已經召集諸將商討接下來的戰事。
而她,更是幾乎晝夜不休製定攻伐路線,犁庭掃穴,把大半個草原都殺穿了。
“呃,大將軍......”餘鹿山小聲喚道:“明日......”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退下吧。”
徐硯霜語氣裡帶著疲憊,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眾人再次對視一眼,心中都不由的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餘鹿山很快就回過神來,朝徐硯霜抱拳一禮,道:“既然大將軍累了,那就好生休息一夜,末將靜候大將軍召見。”
眾人聞言,頓時釋然。
徐硯霜在陣前是大將軍,是國朝皇後,地位至高無上。
但脫下戰甲,她始終還是個女子,多日來操心勞力,雖然直接陣前廝殺,但戰爭的所有壓力可都在她的肩膀上。
這幫大老爺們都覺得累了,何況是她。
於是,眾人紛紛說著“將軍好生歇著”的話,告退魚貫而出。
恰在此時,寒露守著的薑茶也煮沸了,一股辛辣的氣味飄出來,直衝腦門。
徐硯霜離的近,頓時便被嗆醒過來。
寒露用一把鐵勾子,小心把陶罐勾了下來,拿出一把小勺子,撇開湯麪上的浮沫,殘渣,添了一小碗深褐色的薑茶,送到徐硯霜麵前。
“小姐,來,喝了吧,暖暖身子。”
徐硯霜伸手接過,放到唇邊,一邊‘呼呼’的吹著,一邊小口小口的啜著。
“小姐,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徐硯霜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啜了一口:“餘將軍不是說了,陛下已經南歸,有神機營在,何須我來操心。”
寒露弱弱的看了她一眼:“可是,小姐,您真是這麼想的嗎?”
徐硯霜沉默了,舉世伐陳,區區五千神機營,又豈能挽天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