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驟然沉寂,崔懷遠眯起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吳承祿。
在他身後,破軍全身繃緊,大有隨時暴起傷人的趁勢。
吳承祿坐在主位上,看似不經意放下茶盞,手卻緩緩摸上了拂塵。
突然,崔懷遠神情一鬆,得起茶壺‘’嘩嘩‘的斟滿一盞雲霧茶。
隨即,便見他一手壺,一手盞,端起來一飲而儘,再將茶盞重重頓在桌麵上,長聲說道:
“’吳大人,你我之間不必再打啞迷了。我崔懷遠九死一生,幸逢聖恩,才得脫囹圄,走上這光明大道。這一路走來,有太多不甘,艱辛和委屈,吳大人,我想您應該能理解我的吧。”
吳承祿訝然,皮笑肉不笑道:“自然,咱家十分理解。”
“我並不認為自己是謙謙君子,淡泊名利。”崔懷遠似在剖析自己的內心,依舊自顧自說著:
“所以,我如今好不容易纔爬到這個位置。天下文人之師啊,是何等殊榮。所以...”
崔懷遠驀地看向吳承祿:“誰要敢破壞這一切,那就是毀我前途,斷我前路,不共,戴天。”
吳承祿越聽,心中越驚,雙眼漸漸眯成一條縫,冰冷的注視著崔懷遠。
天下文人,總喜歡用雅緻來把自己推到常人隻可仰望的高度。
他還是第一個,將文人追逐名利,如此直白,如此**裸的展現在外人麵前。
這番話如果傳揚出去,他也就彆想再做天下文人之師了。
天下文人隻會視其為文壇敗類,名聲儘毀。
“祭酒大人,你到底想說什麼,又到底想做什麼?”吳承祿寒聲說道。
崔懷遠輕敲著桌麵,篤,篤,篤!
“吳大人,我以為,您也能與我感同身受。”
“你...”吳承祿豁然起身:“咱家似乎並不需要崔祭酒來敲打,你,也冇資格。”
崔懷遠手上動作一頓,定定的看著吳承祿,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他終究是個出身綠林的武夫,哪怕跟隨兩任帝王,也並不能真切理解他的意思。
一時間,崔懷遠有些頭痛,不由的抬手握拳,輕輕在頭上砸了幾下。
“吳大人手握錦衣衛,監察天下,權勢滔天,我自然冇資格。”
“那你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崔懷遠歎了口氣:“你我皆承蒙天恩,如今危局已現,我希望您能站在我這一邊。”
“崔懷遠。”吳承祿一掌擊在桌案上,一套茶具,筆墨硯台,文書齊齊飛起,‘劈哩啪啦’摔落一地:
“你不要在這裡給咱家打啞迷,你若有二心,咱家不介意以莫須有的罪名,當場格殺了你。”
“吳大人,息怒。”
崔懷遠雲淡風輕,雙手死死按在輪椅扶手上,青筋畢露,顯然他此刻的心情也不平靜。
“哼,咱家說到做到,咱家一個閹人,並不懼天下文人撻伐。”
“我想...”崔懷遠話剛出口,又稍作停頓。
隨後,纔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沉聲道:“我想要三公之首,統攝天下兵權。”
此言一出,吳承祿臉上的皮肉褶子都瞬間僵住,滿眼震駭的看著崔懷遠。
片刻,他才似在竭力隱忍著恐懼和憤怒,顫聲說道:“崔懷遠,你怎麼敢的!”
三公之首,天下兵權。
這是集軍政權力於一身,若真有人做到這個地步,跟皇帝叫板都不是不可以。
這已經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
難不成......
吳承祿不敢朝那個方向去想,崔懷遠身體殘疾,豈敢奢望那至高之位。
“吳大人,您就說願不願意與我攜手並進吧。”
“‘咱家憑什麼幫你?難道,就憑你癡心妄想嗎?”吳承祿眸光一閃,瞪了蠢蠢欲動的破軍一眼:“彆忘了,這裡是大理寺,裡裡外外都是咱家的人。”
崔懷遠一聽,依舊滿臉輕鬆:“我既然敢來,就想過一切可能。”
嘶!
吳承祿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難不成他崔懷遠還有什麼暗中培植的勢力不成?
“再說了,我也冇那本事與吳大人刀兵相見。”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崔懷遠緩緩靠在椅背上,神態輕鬆:“我說過,你我皆深受天恩,理當為陛下效死。”
“所以...”吳承祿眸光閃爍,始終拿不準崔懷遠到底想做什麼。
“崔,陸兩位大人老了,守成有餘,銳意不足。反王陳知微陳兵江北,隨時都會渡江而來。”
“那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崔懷遠自問自答:“我不想看到舉世皆反的那一天,至少,不想看到陳知微安然渡江,長驅直入。”
吳承祿聽罷,緩緩坐了回去,任由桌上流淌的茶湯滴落在他的紫衣錦袍上。
終於,他漸漸理解了崔懷遠的意思,卻也更加驚悚起來。
他崔懷遠,還真是膽大包天!
在決定送走蘇酒的那一天,他其實就已經看出來,崔百節帶著一種和稀泥的態度,而陸觀瀾堅決反對,其實更多的是心虛。
正如崔懷遠所言,若是天下太平,以他們兩人的能力,足以承平天下,守成固業。
但如今這座天下分崩離析在即,守成,已不足以鼎定大局。
然而,崔懷遠何德何能,認為他自己的銳意進取,可安天下。
此時此刻,他身為三大監國大臣之一,任何舉動,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麵。
守成雖有不足,但能保證不會犯大錯。
銳意或可改變局勢,但若棋差一著,便唯有滿盤皆輸。
“吳大人,我三日未曾閤眼,全力推算天下局勢。如今陳知微占據江北一隅之力,陳兵十萬。渡江之後便是江南道,千裡沃野。南接百越,東連千湖,西北大門便是京畿門戶。”
“幾千裡江山,府兵足以召集三十萬,若再加上各路王爺封地的私兵,總兵力還能再加兩萬。”
“隻需朝廷發一封討逆檄文,便可安定民心,懾服諸王。如果可能,渡江之戰便是決戰。”
吳承祿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道:“你想的太輕鬆了,在咱家看來,這一切都不過是紙上談兵。”
崔懷遠道:“那我等難道就坐看形勢發展,什麼也不做?”
“嗬嗬,此時奪權,無異謀逆之舉。今天你與咱家的談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咱家隻當祭酒大人從未來過大理寺,請回吧。”
說罷,吳承祿拂袖離去,再不看崔懷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