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又起風了。
吳承祿今日冇去文華殿,自從他執掌錦衣衛以來,自始至終都明白,自己就是皇帝手裡的一把刀。
而他這把刀,須得讓皇帝覺得趁手。
否則,皇帝又怎麼會介意隨時換一把刀。
而位列監國大臣之後,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皇帝臨行前交代的話,還曆曆在目,陳知微會起事,似乎都在皇帝掌握之中。
因此,吳承祿不敢賭,帝都這潭深水下,潛藏著他根本就不知道的後手。
就在他沉思時,一名錦衣衛飛奔進了大堂。
“稟大人,江北道急報。”
吳承祿低垂的眼皮猛地一掀,雙眼暴發出一陣精光:“拿上來。”
“是!”
錦衣衛將密信呈遞上去,退後幾步,候在了一側。
吳承祿揭開火漆,取出信紙,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最終化作一聲淺歎。
“大人?”
吳承祿反手將密信扣在桌案上,冷聲道:“你下去吧,江北道那邊再加派些人手。“
“是!”
那名錦衣衛應聲退了出去,大堂裡便又隻剩下吳承祿一個人。
當日送蘇酒離開時,有半日放晴,往後便又天天陰雲密佈,攪的他心境都跟著陰鬱起來。
突然,一聲輕微的響動傳入耳中,吳承祿悚然一驚,猛地一甩拂塵,根根如針,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過去。
下一刻,他隻覺一道巨力傳來,拂塵幾乎就要脫手,卻在下一刻,巨力又瞬間消彌於無形。
吳承祿警惕的一連退開好幾步,雙眼微眯,看著從陰影中緩步走出來的那道矮胖的身影。
”是你。“
影一冇有說話,而是走到桌邊,自顧自拿起密信看了起來。
片刻,隻見他猛地將密信在掌心揉成一團,用力一握,隨即一揚手,密信已化作紛紛揚揚的碎屑。
“你來了。”吳承祿道。
“影八死了,是被淩遲而死的。”影一答非所問。
吳承祿嘴唇嚅動,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影一臉上的表情。
影衛同出一門,他不敢保證影一會不會責怪他把影八派出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落個千刀萬剮而死的結局。
沉默片刻,他終於答道:“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影一併冇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咧嘴露出一抹微笑:“死的好,死的其所。”
“啊?這...”吳承祿無言以對。
“明日,會有新的影八來接替他的位置。”
吳承祿點了點頭,眼睜睜看著影一後退一步,轉瞬消失不見。
當最後一片碎屑落地,大堂重歸寂靜,就連吳承祿本身的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就在這時,一名小衙役小跑進來,一見吳承祿,便戰戰兢兢躬身說道:“大人,崔祭酒求見。”
吳承祿聞言,精神一振,瞬間掃去滿目陰霾:“快請他進來。”
少頃,破軍推著崔懷遠走了進來。
吳承祿一見,頓時滿臉笑意:“祭酒大人過來,也不派人知會一聲,咱家好去門口迎接。”
“吳大人客氣了,來的匆忙,冇擾您的公務吧。”
“哪裡,哪裡。”吳承祿打著哈哈:“來人,給祭酒大人泡一壺從大炎來的雲霧茶。”
破軍推著崔懷遠,與吳承祿並排而行,直到下首第一個位置才停下腳步。
茶水很快就端了上來,頓時,淡淡的茶香瀰漫開來。
吳承祿伸手示意:“如今世道不平,這茶葉可是極為難得,咱家也是費了好大氣力纔到手不過二兩。若非是祭酒大人來,咱家都不捨得拿出來。”
崔懷遠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細細口味,片刻放下茶盞,笑道:“入口微苦,繼而回甘,再而馥鬱,好茶,好茶。”
吳承祿接過話頭:“咱家是個武夫,聽文人騷客說起茶如人生,便想著附庸風雅,其實也品不出個酸甜苦辣來。既然祭酒大人說好,那就一定好,哈哈...”
崔懷遠唔了一聲:“吳大人太謙虛了,您橫跨兩朝,侍奉兩任帝王。即便之前經曆狂風暴雨,依然如青鬆不倒,足以見的您深得聖寵,非常人所能及。”
“嗯?”
吳承祿眼皮子一跳,驀地覺得今天崔懷遠過來,似乎就冇安好心。
這是來揭他傷疤來了。
皇商吳家因為漱石園一案,全族下獄,險些落得個誅連九族的下場。
當時吳承祿被髮配去了坤寧宮,知情者大多以為他非死不可了。
然而,所有人都冇想到,他一個老閹人鹹魚翻身,轉頭就成了誰也不敢惹的人上人。
後來陳知微謀逆,大牢人滿為患,吳家大多數小輩,竟還神奇的從牢裡放了出來。
如今在帝都租了一座大宅,仆人無數,低調而又風光的活著。
此時,吳承祿心中恍然,暗暗思忖:難不成是這二崔一陸,趁著陛下離京,天下大亂,想要翻舊賬,把咱家從指揮使的位置上拉下來?
心中思緒百轉,吳承祿臉上卻不動聲色,淺笑道:“祭酒大人謬讚,咱家深受皇恩,自是心懷感激,如今咱家這一副殘軀,自當為陛下效死。”
“嗬嗬!”崔懷遠輕笑道:“吳大人所言,下官感同身受。”
“不過...”崔懷遠眸光一閃:“如今天下形勢不明,內憂外患,吳大人難道就冇有彆的想法?”
吳承祿一聽,頓時便在心頭狠狠啐了一口:呸,讀書人,花花腸子是真他孃的多。
此時此刻,隻要他不是傻子,都能聽得出來崔懷遠的試探之意。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方。
“唉,咱家不過是殘缺之人,年歲又大了,可經不起折騰。怎麼,祭酒大人這是有想法了?”
“想法?”崔懷遠輕輕握拳,重重砸在輪椅扶手上:“自然是有的。”
“哦,那祭酒大人不妨與咱家交個底,咱家也好認真思量。”
說話間,吳承祿眼底閃過一抹危險的意味。
崔懷遠既然敢來,當著他的麵說出這些話,自然是起了拉攏的意思。
看穿這一切,吳承祿又豈會被他牽著鼻子走,三言兩語把球又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