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鴻恩眼裡無波無瀾,諂媚笑道:“陛下洪福齊天,大涼有天命庇佑,定能還大涼一個公道。
”
他暗暗朝自己的一個義子趙珍交換了個眼色,後者悄然退出人群。
他得通風報信,免得讓自己黨羽稀裡糊塗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那頭,符荔還在滿心期待地看著趙細娘,鼓舞打氣道:“拿出你的真本事來,隨便作,隨便造。
”
“娘曉得了,你就瞧好吧。
”趙細娘紮起寬大的大紅袖口,走到屍體旁邊,各種翻看起來。
臣子們不由納悶起來。
“她這是在乾什麼?”
“不曉得啊。
”
“看這樣子,不會是打算起火燒飯吧。
”
“鄉野農婦,也就隻會打打豬草,洗衣做飯了。
”
大臣們小聲地交頭接耳,半天看不出任何名堂。
“拿酒醋乾什麼?以為這是在做菜嗎?”
“他把紙浸在酒醋裡了。
”
“蓋草蓆是乾什麼,醋燜屍體?”
“她怎麼砍了人家的頭!”禮部尚書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
“大涼國皇帝,你們就是這樣糟踐我們雲煙國的使臣嗎!簡直欺人太甚!”
“她還要拿去蒸,咱們大涼可是禮儀之邦,怎麼能做出如此蠻夷行徑!”禮部尚書氣急敗壞。
“陛下,快阻止這個村婦吧,她不止是在損毀屍體,更是將我們大涼的臉麵丟儘了。
”孫得誌哀求道,“求陛下換個人辦案吧。
”
他真的還想多活幾年。
“你消停點吧,尚書大人,從剛纔起你就一口一個村婦地叫,有本事你來啊。
你讀書多,你高高在上,剛纔陛下要破案的時候你嚇得跟隻老鼠似的,屁話都不敢說一句,現在反倒說起彆人的不是了。
我娘做不好,那無可厚非,至少勇於嘗試,你連站出來的勇氣都冇有。
”符荔悠哉道。
“你!豎子猖狂!”
“怎麼著,說不過我開始罵人了,就你這年紀,下麵恐怕比豎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
刑部尚書下意識夾緊腿,“粗鄙不堪!”
符荔站在台階之下,嘚瑟地搖頭晃腦,轉身之際,瞥見殿外簷下一人長身玉立,麵無表情地看著驗屍現場。
之前天色尚早,陰雨連綿,殿內視線昏暗,他也不敢多看,總覺得暴君身上氣勢駭人,又愛看sharen,想著應當是個麵目凶悍又醜陋之人。
因為醜人纔多作怪。
如今一見,視線便忘了挪開。
殿宇廊沿的巍峨莊嚴與細碎煙雨的籠霧朦朧,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他單手負於身後,一手垂於袖中,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白得幾乎透明。
冕旒後的那雙單薄狹長的瑞鳳眼生得銳利,不怒自威,天生尊貴,符荔卻覺得他像那抹隨時能被天地蒸騰消散的霧,疲憊,蒼白,空洞,纖細嫋嫋,又帶著陰冷窒息的潮濕。
天生神仙姿,可憐朽邁骨。
“你在看什麼?”
呂旻耳邊的話讓符荔回過神來,忙移開目光。
他轉身看向趙細娘,輕輕抽了自己一巴掌。
符荔啊符荔,你一個直男,盯著另一個大男人看什麼。
符荔趕緊帶著呂旻往遠處走了走。
呂旻這呆書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紙筆,一臉認真聽課的好學生模樣,趙細娘不管做什麼,都認真記下來。
“陛下,符大人這是夥同自己親孃,在這毀屍滅跡啊。
”終於有人察覺到了,“他是雲煙國的奸細!”
“你休要血口噴人。
”呂旻不悅道,“符大人是為了還大涼一個清白,這才鋌而走險,其中必定有其深意,你看不明白就閉嘴,彆在這丟人現眼。
”
“我是你爹,臭小子。
”吏部尚書名叫呂恒,長著和呂旻七八分像的眉眼,兩人是親父子,聞言他抬手就要斷子絕孫。
“陛下,好了。
”趙細娘擦手又擦汗,朝符荔露出一抹微笑。
符荔一看,這手法,為什麼感覺有點熟悉啊。
他心裡隱隱由種不祥的預感。
他幾步邁步上前,剛要阻止趙細娘,就被呂旻給扯了回來。
“你站到我身邊,等會兒我有不懂的地方剛好問你。
”
搞得好像我很懂似的。
“陛下,這些人是互相毆打死的。
”趙細娘也不懂什麼禮儀,擦了擦汗,用她那夾帶地方土音的話道,“人是昨晚死的,皮下的瘀傷要幾天後才能顯現出來,但我用了點法子,提前顯現出來。
”
“好端端的,怎麼會互毆?”大理寺卿鄭允納悶道。
“肯定是被下藥了。
”雲煙國使臣道,“肯定是你們大涼人下的毒!”
“你怎麼不說是你們雲煙國使臣內部有矛盾,互毆sharen。
真是西南小國,簡直粗鄙不堪。
”兵部尚書道。
“信不信我踏平你們大涼!”
“有本事你來啊!”
“有本事你等著!”
“大人,消停點吧,你忘了,咱們現在打不過雲煙啊。
”
“我剛纔檢查了死者的腦袋和嘴鼻,發現有蟲子啃食過的痕跡。
”趙細娘道。
“什麼!”
“不是中毒,是一種名叫‘惑心’的蠱蟲。
”趙細娘從蒸籠裡夾出一隻被蒸熟的白色蟲子,肯定道,“大陸西南那頭靠水的林子裡有這種蠱蟲,這蟲遇到水就會變得透明,在我們大涼也有見過,不過二十年前西南那片的地兒給了宵國,所以現在這種蠱隻有宵國有。
”
“宵國?我記得這段時日宵國也派了使臣過來,館驛距離雲煙國不遠。
”
“正是。
”
“‘惑心’不算小,又嬌貴不好養,還受不住一點高溫,所以不可能拌在飯菜裡被死者吃下去,所以隻能是當場吃下去的。
”
“查昨天酉時之後至午夜,有誰接觸過雲煙國的使臣。
”呂旻疑惑道。
“不用酉時,你們既然是子時發現的屍體,那麼最遲應該戌時吃進去的,蠱蟲控製人發瘋需要時間,但也不會太久,一個時辰就能發作。
”趙細娘道。
“所以不可能是大涼送去的飯菜有毒,我們驗屍時,屍體還溫熱著,明顯才死去不久。
”呂旻道。
很快雲煙國使臣就將昨晚他們的行蹤告知,晚飯過後,他們還秘密約了宵國和陳國使臣,時間也對得上。
“當時宵國使臣約我們和陳國商討時,給我們喝一種茶水,味道很淡。
後來,他們都死了,就我們幾個和陳國使臣冇有,覈對一下行蹤後,發現昨晚就我們幾個冇用館驛裡的膳食,是以才找你們要個說法。
”禿頂羞愧道。
“剛纔聽你們說的,昨晚你們和陳國使臣與宵國使臣分開後,就去了京都的澡堂,那裡比較熱,應該將蠱蟲熱死了。
”趙細娘道。
“這麼說,還真是宵國人乾的。
”
“他們害死我們的人,還嫁禍給大涼,意圖使我二國開戰,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簡直罪不可恕!”
一時間群情激憤,不管是雲煙國的人還是大涼國的人,都在叫囂著要把宵國的人抓住殺了,以命賠命。
兩國如此團結一心,這仗肯定是打不成了。
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
符荔頭疼地拍腦門,終於回想起來,趙細娘檢驗屍體表麵傷痕的手法,《洗冤集錄》上曾有記載過。
他不由問,“你以前不是給人殺雞殺鴨的嗎,怎麼會驗屍?”
“以前怕你瞧不起,不敢跟你說,你外祖父以前是西南邊陲一個縣上的仵作,後來國土被占,這才遷到了大涼彆州。
這行當跟死人接觸,名聲不好,我就遠嫁到了老水村,想著安心過日子,不接觸驗屍了。
”
“你這二十多年也冇驗過屍啊,怎麼這麼熟練?”
趙細娘靦腆道:“俺殺的雞鴨冇有上萬也有成千嘞。
”
“……”殺雞殺鴨能和sharen一樣?
“怎麼樣,冇給你丟人吧,你說隨便怎麼搞都行,我本來還想著這些官老爺見不得這麼醃臢的場麵……”
剩下的話符荔聽不清了,隻剩下欲哭無淚。
“冇丟人,完全冇丟人……”
他要丟命啊……
“符卿。
”
站在廊下殿階前的殷扶灼終於發話了。
群臣忙俯首,這回,連雲煙國的使臣都畢恭畢敬。
一個鄉野村婦都懂得驗屍手法,大涼真是人才濟濟。
“你娘讓人刮目相看。
”殷扶灼平靜道。
符荔一臉衰樣,“臣也很驚訝。
”
心頭拔涼拔涼的,就怕他喜怒無常,兩刀給他娘倆剁了。
殷扶灼看向鄭允,“你怎這般無用。
”
鄭允“噗通”跪地,連連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罷了,今日朕看了場精妙絕倫的表演,心情不錯,你還是回去當你的大理寺少卿去。
”
“是,謝陛下。
”鄭允渾身癱軟,躲過一劫後,隻覺後背濕涼一片,哪裡還敢提貶官一事冤枉。
“陛下,那臣……”孫得誌問。
“哪涼快哪待著去。
”
“是,多謝陛下,多謝符大人一家。
”孫得誌感激涕零。
“趙細娘。
”
“誒,陛下。
”趙細娘憨厚地笑了笑,朝他點了點頭。
“王鴻恩,擬旨。
從今天開始,封趙細娘為大理寺卿,掌大理寺斷獄刑罰,矯死枉正,另賜黃金百兩,白銀千兩,賜提匾:大涼第一提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