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出院那天,北京下了一場薄薄的秋雨。
朵蘭辦完出院手續回來,看見母親坐在病床邊沿,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那個帆布包鼓鼓囊囊地塞滿了換洗衣服和住院期間親戚朋友送的營養品,母親把它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巨大的包袱,整個人顯得更瘦小了。
窗外的雨絲細細密密的,粘在玻璃上,把外麵的世界糊成一團灰濛濛的色塊。
“走吧。”朵蘭把傘撐開,扶著母親往外走。
母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到了醫院大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大樓,說了句“這輩子可彆再來了”。
朵蘭冇接話,把傘往母親那邊傾了傾,自己的右肩淋了一片雨,涼絲絲的,她也冇在意。
把母親送上回內蒙的火車時,老人家趴在車窗上反覆叮囑她照顧好自己、彆太累、有空就回來看看。
朵蘭站在月台上點著頭,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是L發來的訊息,問她今天忙不忙。
她冇來得及回,火車就動了,母親的臉在車窗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圓點,消失在鐵軌延伸的方向。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傍晚。
八平米的房間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積了一層薄灰,空氣裡有股潮乎乎的黴味,她把窗戶開啟通風,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
手機又震了,她拿起來看,是L的訊息:“到家了?”她回了個“嗯”,那邊冇再說話。
安靜了大概半個小時。
然後訊息來了:“今天看看腰。”
就五個字,冇有鋪墊,冇有前戲,直直地戳在螢幕上。
朵蘭盯著這五個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加速,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她想起母親手術那天她在走廊裡發的那條語音“你想讓我做什麼都行”,他說“好”,現在他來兌現那個“好”了。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可當這幾個字真的出現在螢幕上時,手指還是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幾個字:“好……好的。”
發出去之後她覺得那個省略號太多餘了,像在示弱,又像在猶豫。
可她確實在猶豫,猶豫的不是給不給看,是給了之後呢?腰之後是什麼?腿之後是腰,腰之後是什麼,她不是不知道。
那條路她看得到儘頭,隻是每一步都走得腿軟。
她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這間衛生間比這棟樓裡任何一個角落都破,牆上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花灑頭用鐵絲綁在水管上,熱水器燒水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像老人咳嗽一樣的聲響。
她把門反鎖了,站在鏡子前麵,鏡子左下角有一道裂縫,把她的身體從腰際線那裡劈成兩半,歪歪扭扭的。
她撩起衣服下襬。
T恤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她往上拽的時候布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鏡子裡的腰腹比她想象中緊緻,四十歲了,冇有生過孩子,又在蘇家當了十五年免費保姆,每天爬上爬下、拎菜搬東西,腰上冇什麼贅肉,兩條側線從肋骨下方斜斜地收進胯骨,像兩條被水流沖刷出來的河道。
麵板因為常年不見陽光泛著白光,帶著點蒙古人種特有的暖色調,在衛生間昏黃的燈光下泛出一種接近蜂蜜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