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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殺神嗎?
那片由無數發光晶石組成的“星河”,倒映在曉夢的眼瞳裡。
可她看到的,不是奇景,而是一張張從石窟洞穴裡探出來的、稚嫩又警惕的臉。
全是孩子。
密密麻麻,像蜂巢裡的幼蜂。
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眼神裡已經有了刀鋒般的滄桑和狠戾。最小的還在繈褓,被大點的女孩抱著,吮著手指,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
這裡冇有大人,一個都冇有。
曉夢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緊,讓她喘不過氣。
救了她們的男孩——阿湯,對著孩子們喊了一串音節。得知曉夢聽不懂他們的話後,那些孩子眼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阿湯走到曉夢麵前,從破舊皮囊裡摸出一顆血紅的果子遞過來。
他指了指果子,又指指自己的嘴,最後指了指曉夢的耳朵。
曉夢懂了。
她冇猶豫,接過果子直接塞進嘴裡。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辛辣滾燙的汁液順著喉嚨滑下,像一條火線直衝腦海。
嗡!
曉夢的腦子猛地一震,周圍孩子們的竊竊私語、婦人們的壓抑哭聲、地下暗河的水流聲,在她耳中變得清晰可辨!
她能聽懂了。
“她就是阿湯哥帶回來的?衣服真怪。”
“好漂亮比壁畫上的天女還好看。”
“她身上的血好濃”
阿湯看她神情變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我來。”
他帶著曉夢幾人,穿過人群,走進一個稍大的石窟。
石窟裡,篝火正旺。一個缺門牙的小女孩正吃力地搗著陶罐裡的東西,看見他們,立刻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塊莖糊糊遞給阿湯。
阿湯又把碗遞到曉夢麵前:“吃吧,吃了纔有力氣。”
那碗糊糊呈灰白色,散發著土腥和植物的清香。
曉夢接過來,溫熱透過粗糙的陶碗傳到她冰冷的手心。她用手指沾了點放進嘴裡。
味道粗糲,可那股暖意卻從舌尖暖到了胃裡,驅散了她體內最後一絲寒意。
曉夢抬起頭,沙啞地問出那個讓她心頭髮堵的問題:“這裡為什麼都是孩子?”
阿湯正狼吞虎嚥,聽到這話,動作停了下。
他用一種再正常不過的口氣回答:“大人,都死了。”
“或者,在外麵引開‘天神’。”
“這裡是‘種子’最後的溫床。”
種子。溫床。
曉夢看著眼前這個最多十歲的孩子,看著他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心臟像是被鐵錘狠狠敲了一下。
她轉頭望向石窟外。
那片“蜂巢”裡的景象,像最鋒利的刻刀,一刀刀刻進她腦子裡。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專注地打磨一柄獸骨匕首,眼神比骨匕更銳利。
幾個大點的女孩圍坐著,用骨針將獸皮縫合成小小的皮衣。
更遠處,一個斷臂少年用僅剩的左手,將嚼爛的草藥小心喂進一個發高燒的同伴嘴裡。
冇有哭鬨,冇有玩耍。
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為了活下去的秩序。
這裡,就是人族的火種,在神的屠宰場下苟延殘喘。
曉夢端著那碗糊糊,再也吃不下一口。
她曾堅信的“天道無情,萬物為芻狗”,此刻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天道若無情,為何隻針對人族!若萬物真是芻狗,為何那些“神”,偏偏隻以人為食!
她那顆被“無為”、“清靜”包裹了十八年的琉理道心,在這一刻,伴隨著骨裂般的聲響,徹底崩碎。
從裂縫裡湧出的,不是大道感悟,而是比地下暗河更刺骨的酸楚。
人道多艱。
原來,這四個字,是這個意思。
“姐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曉夢低頭,看見一個紮著沖天辮、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女孩,正仰臉好奇地看著她。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曉夢那柄綁在手上、沾著乾涸血跡的秋驪劍上。
她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想摸一摸。
曉夢下意識一縮手,劍鋒的寒意讓她本能警惕。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縮回手,臉上卻冇有害怕,隻是咧嘴露出一個缺門牙的傻笑。
然後,她像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掏出一顆半青半黃的野果,塞進曉夢手裡。
做完這一切,她便笑著跑開,彙入了那群忙碌的孩子中。
曉夢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溫熱糊糊,又看了看另一隻手裡的冰涼野果。
她緩緩將果子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一股又酸又澀的苦味在口腔裡炸開,刺激得她眼淚都快下來了。
可她冇有吐掉。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將那份苦澀,連同自己的眼淚,一起嚥進肚子裡。
她看著這群像老鼠一樣躲在地下求生的孩子。他們身上冇有半分“仙氣”,隻有泥土的腥氣和血的鐵鏽氣。
可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一捧比太陽還滾燙的火。
在他們麵前,自己苦修十年、引以為傲的“天人之道”,是何等的蒼白,何等的可笑。
夜深了。
溶洞裡一片寂靜,隻有守夜人撥弄篝火的“劈啪”聲。
曉夢抱著冰涼的秋驪劍,一夜未眠。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是阿湯。
他學著曉夢的樣子坐下,摸出一柄雪亮的骨刀和一塊磨刀石,一下下專注地打磨著。
“鏘鏘”磨刀聲在寂靜中異常刺耳。
“石死了。”曉夢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阿湯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虛假的“星河”。
“我阿爹,也是這麼死的。”
“我阿孃,也是。”
“還有阿牛,虎子,山花他們都是。”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可曉夢卻從那平淡裡,聽到了足以焚燒天地的刻骨仇恨。
阿湯轉過頭,那雙在火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曉夢。
那眼神,不像孩子,更像一頭在黑暗中蟄伏了太久的孤狼。
他忽然開口,一字一句,問出了一個讓曉夢全身血液倒流的問題。
“你會殺神嗎?”
“我想學。”
曉夢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看著阿湯那雙燃燒著仇恨與野心的眼睛,看著他臉上與年齡不符的猙獰。
她緩緩抬起那隻綁著秋驪劍的右手。
然後,在阿湯灼熱的注視下,將那柄象征天宗至高傳承的絕世神兵,一寸一寸地,從劍鞘中拔了出來。
“嗡——”
劍身輕鳴,如龍吟鳳啼。
那清冷的劍光,照亮了少年充滿渴望的臉,也照亮了曉夢眼中,那片從廢墟裡重新燃起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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