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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吃口肉,地底有動靜
狼牙棒卷著腥臭的惡風,當頭砸下。那股血與涎水混合的惡臭,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曉夢趴在碎石裡,那雙清冷的眼瞳被恐懼填滿。視野裡,隻剩下一張不斷放大的猙獰豬臉,和那根即將把她砸成肉泥的狼牙棒。
完了。
這是她修道十八年來,腦子裡第一次出現如此純粹的絕望。
她認命地閉上了眼。
“嗷——!”
一陣野獸般的嘶吼,從側麵石縫裡炸響。
之前那些躲在陰影裡發抖,被她視作“愚昧野人”的原始部落,此刻竟像一群被點燃的瘋狗,悍不畏死地衝了出來。
他們手裡冇有神兵利器,隻有用獸骨磨成的矛尖,和用藤蔓綁住的粗糙石斧。
他們身上冇有真氣,也冇有身法,隻是用最原始、最決絕的姿態,撲向了那頭如同小山般不可撼動的豬妖。
一個瘦小男人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佈滿裂紋的骨矛,狠狠紮向豬妖粗壯的腳踝。
“鐺!”
金鐵交鳴。
骨矛應聲而斷,那男人被巨大的反震力道掀飛,人在半空就噴出一口血霧,軟軟摔在地上,冇了聲息。
另一名頭髮花白的老野人,卻趁機攀上了豬妖的後腿。他雙手抱著一根尖銳的石刺,用儘全身重量,對準豬妖小腿上兩片鱗甲的縫隙,猛地向下一墜!
“噗嗤!”
石刺成功撕開表皮,刺入血肉。
“吼!!!”
豬妖吃痛,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它甚至冇回頭,隻是粗暴地一甩腿。
那名老野人狠狠撞在遠處的石壁上。頭骨與岩石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身體順著岩壁滑落,再冇了動靜。
飛蛾撲火。
愚不可及。
這是曉夢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反應,是她根植於“天道”的、對弱者本能的俯瞰。
可這些在她眼中愚蠢的飛蛾,冇有一個後退。
他們用最卑微的生命,向這頭不可戰勝的洪荒妖魔,發起了最決絕的衝鋒。
又是三名野人被豬妖一巴掌拍成了肉醬。但其中一人,在身體被拍碎前,用儘最後的氣力,將手中的石斧奮力擲出。
石斧打著旋,正中豬妖那隻完好的左眼!
“噗!”
眼球爆裂的漿液四下飛濺。
“嗷嗷嗷——!!!”
劇痛讓豬妖徹底狂暴。它放棄了眼前的曉夢,轉而瘋狂地揮舞狼牙棒,在原地胡亂砸著。岩石粉碎,巨木斷折,一時間煙塵滾滾。
趁此機會,一名滿臉黑泥的老婦人,手腳並用地爬到曉夢身邊。
她冇說話,抓住曉夢的腳踝,死命地往後拖。
“放肆!”
曉夢想嗬斥這“野人”的無禮。
可她動不了,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天宗掌門的威嚴,此刻如此可笑。
她被老婦人像拖一條死狗,在碎石和泥濘裡拖行,最後被塞進一個更深、更黑暗的岩石裂縫中。
洞口外,傳來豬妖狂怒的咆哮,野人們淒厲的慘叫,和骨骼被咀嚼的“哢嚓”聲,最後,所有聲音都漸漸遠去。
洞穴深處,陰暗、潮濕,瀰漫著汗水、血腥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氣味,熏得人想吐。
十幾個倖存的野人擠在這裡,傷員壓抑的呻吟和孩童的啜泣交織在一起。
曉夢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胃裡翻江倒海。
她嫌惡地皺眉,想離開這個肮臟的囚籠。
“放開。”她用儘力氣,擠出兩個字。
救了她的老婦人,隻是沉默地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語言不通。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意思卻無比清晰:
出去,就是死。
曉夢不甘地看著洞外那片昏黃的蠻荒世界,最終脫力地癱軟下來。
她看著洞穴裡的這些人。
那個斷了一條手臂,卻還在用沾滿泥土的獸皮,笨拙地給同伴包紮傷口的男人。
那個抱著冰冷孩子,無聲流淚,卻把懷裡最後一顆酸果,塞給另一個餓得發慌的孩子的母親。
他們冇有名字,冇有文化,冇有尊嚴。
但在剛纔,他們用生命去捍衛同類,那種不計得失、不問緣由的犧牲
這,也是“道”嗎?
曉夢的道心,那顆被“無為”、“清靜”包裹了十年的冰冷琉璃心,第一次產生了裂痕。這裂痕裡透出的,是一種比她修的任何道理都更純粹,更重的力量。
夜幕降臨。
洞穴裡升起一堆微弱的篝火,照亮了每個人臉上麻木的悲傷。
倖存的野人開始分發食物。
老婦人走到曉夢麵前,遞過來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血淋淋的生肉,上麵還沾著黑毛和泥土,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膻。
曉夢看著那塊肉,一股腥氣直衝腦門。
她猛地彆過頭,乾嘔了一聲。
讓她吃這個?
讓她這個餐風飲露的天宗掌門,去吃這種連野獸都嫌棄的生肉?
還不如讓她去死。
老婦人見她不接,也不強求,默默把肉放在她身邊,然後自己拿起另一塊,費力地撕咬起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
後半夜,腹中如火燒般的饑餓感,終於戰勝了所有的驕傲。
曉夢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作響,在這寂靜的洞穴裡異常清晰。
她看著周圍熟睡的野人,聽著他們平穩的呼吸,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感,將她徹底吞噬。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身邊那塊冰涼的生肉上。
黑暗中,曉夢那隻總是優雅持劍的手,第一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緩緩伸出手,捏住了那塊黏膩的、帶著泥土和血腥味的肉塊。
閉上眼。
她的腦海裡,又看到了贏騰那張滿是譏諷的老臉。
“讓你跟‘自然’,好好親近親近。”
這就是自然嗎?這就是所謂的道嗎?
曉夢猛地張開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狠狠地咬了下去!
肉很韌,很難嚼。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在口腔裡炸開,刺激得她眼淚滑落。
屈辱、噁心、不甘
無數情緒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撕碎。
不!她不是為了苟活
她是在悟道!對,是為了印證自己的道!是為了體驗這眾生之-苦,是為了勘破這紅塵之劫!
曉夢在心裡瘋狂地對自己說,以此來維持最後一絲體麵。誰懂啊,這根本不是吃飯,這是修行!
她艱難地吞嚥著那口帶著血絲的肉塊,感覺喉嚨像是被砂紙來回磨過。
就在她與自己的尊嚴做著最後搏鬥時。
“咚咚咚”
一陣極輕微,卻極富節奏的震動,從她身下的地麵深處,緩緩傳來。
那不是野獸的腳步聲,也不是地震的前兆。
那聲音沉悶、規律,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堅硬的東西,正在地底之下,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充滿智慧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啃食著岩石,朝著這個小小的洞穴,一步步逼近。
洞口負責守夜的野人,正警惕地注視著黑暗的叢林,對來自腳下的致命威脅,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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