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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而已
子時三刻。
鹹陽宗廟,萬籟俱寂。
月光如水銀瀉地,卻照不進那座最深處的庭院,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隻有“哢噠、哢噠”的輕響,從搖椅的方向傳來,不急不緩,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院牆的陰影,動了一下。
不是扭曲,不是蠕動,而是那片黑暗的輪廓,毫無征兆地向外延伸,在空地上凝固成了十道人形。
七道在前,三道在後。
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他們彷彿本就是這片庭院的一部分。
十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冰寒刺骨的殺意,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庭院徹底籠罩。空氣凝固如鐵,連風都停了。
為首的掩日,手按在腰間那柄血色劍柄上,兜帽下的目光鎖定著搖椅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贏騰。”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在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
“今夜,你的死期。”
搖椅的“吱呀”聲停了。
那“哢噠、哢噠”的核桃轉動聲,卻還在繼續。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剛睡醒般含糊的聲音,慢悠悠地飄了出來。
“喲,來了十個啊。”
“老子還以為,怎麼也得來個百八十個,纔夠把這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庭院裡凝固的空氣,炸了!
“狂妄!”
真剛一聲暴喝,第一個動了!他腳下青石板轟然碎裂,門板寬的巨劍撕開空氣,捲起一道惡風,當頭就朝那搖椅劈了下去!
他一動,所有人同時動了!
斷水的細劍如一道無聲的電光,直刺贏騰咽喉!
轉魄、滅魂的雙劍化作一黑一白兩條毒蛇,絞向贏騰心口!
魍魎的身影在地麵陰影中穿行,亂神的淬毒利爪從另一個刁鑽的角度抓向贏騰的後腦!
掩日的劍,最後出鞘!一道血色劍光,後發先至,目標是贏騰的眉心!
另一側,高漸離的身影如鬼魅般前衝,手中那柄纖細的機關劍“鏘”的一聲,在空中展開成一道由無數鋒利刃片組成的死亡旋風!
大鐵錘的巨錘帶著萬鈞之勢,高高躍起,封死了贏騰頭頂所有的空間!
盜蹠的身影則化作三道殘影,匕首的寒光分彆割向贏騰的手腕與腳筋!
十個人,十件凶器,從天上地下,四麵八方,構成了一張冇有任何死角的絕殺之網!
這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意,足以讓一支百戰之師瞬間崩潰!
然而——
就在所有兵刃即將觸及贏騰身體的前一寸。
時間,停了。
不是變慢,是徹徹底底的,停止。
真剛的巨劍,停在距離贏騰頭頂三寸的位置,劍鋒帶起的勁風,甚至冇能吹動贏騰的一根頭髮。
掩日那道淩厲的血色劍光,凝固在贏騰的眉心前,劍尖的寒芒清晰可見。
高漸離那道死亡旋風,所有的刃片都靜止在空中,保持著旋轉的姿態。
十名刺客,全都保持著攻擊的姿態,臉上的猙獰、冷酷、決絕,都凝固成了永恒的雕塑。
他們的大腦還在運轉,他們的意識無比清晰。
他們能看見,能聽見,能思考。
但他們的身體,從肌肉到骨骼,從血液到心臟,都徹底失去了控製,被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偉力,死死釘在原地。
他們甚至無法眨眼,無法呼吸。
隻能用自己那雙寫滿了驚駭與恐懼的眼睛,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個他們眼中的“獵物”。
“哢噠。”
贏騰手中的鐵核桃,發出了最後一響。
他緩緩地,睜開了那雙渾濁的老眼。
“嘖。”
贏騰坐直了身體,那張佈滿褶皺的老臉,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耐與嫌棄。
他掃了一眼周圍這十座栩栩如生的“殺人雕塑”,撇了撇嘴。
“就這?”
“老子褲子都脫了呸,老子茶都泡好了,你們就給老子看這個?”
“一點新意都冇有。”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萬口銅鐘,在十名刺客的腦海裡同時敲響,震得他們神魂欲裂!
贏騰慢悠悠地站起身,伸出一根乾枯的、佈滿老人斑的手指。
他的目標,是身前那柄血色長劍的主人,羅網之王,掩日。
他對著掩日的額頭,隔著三尺的距離,輕輕地,彈了一下。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不帶任何煙火氣的聲響。
掩日整個人,像是被一頭無形的攻城巨獸正麵撞中!
他身上的黑袍瞬間炸成無數碎片,露出一身精悍的內甲。可那內甲連一息都冇能撐住,便寸寸龜裂!
他整個人以比來時快十倍的速度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宗廟堅硬的院牆之上!
“轟!”
整麵牆壁,轟然倒塌!
掩日像個破布娃娃,陷在磚石廢墟裡,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口鼻中狂湧而出,眼神裡的高傲與冷酷蕩然無存,隻剩下純粹的、見鬼般的驚駭。
而庭院裡,剩下的九人,依舊無法動彈分毫。
贏騰站起身,旁若無人地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骨節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爆響,像是在炒豆子。
“行了,熱身結束。”
他重新躺回搖椅,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老子今晚心情不錯,看在你們這麼努力給老子逗樂的份上,給你們一個機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股禁錮天地的偉力,潮水般退去。
“噗通!噗通!噗通!”
高漸離、大鐵錘、盜蹠,還有六劍奴,九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齊刷刷地癱軟在地。
他們的兵器“哐啷啷”掉了一地。
冇有一個人敢再出手。
冇有一個人敢再站起來。
他們隻是趴在地上,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顫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在瞬間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彙成一灘水漬。
剛纔那一瞬間,他們所有人的生死、神魂,都捏在那個老人的一念之間!
廢墟裡,掩日掙紮著,用那柄斷成兩截的血色長劍支撐起上半身,他死死盯著搖椅上那個連眼皮都懶得再抬一下的老人,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贏騰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渾濁的淚。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黃牙,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
“老子啊?”
“一個普普通通,等著入土的大秦宗老罷了。”
“怎麼?”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森然的笑意。
“不服?繼續來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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