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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亂舞機關城
群山腹地,絕壁千仞。
這裡的山,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一頭用鋼鐵與青銅澆築、蟄伏於雲海中的遠古巨獸。
整片山脈被以鬼斧神工般的偉力徹底掏空,無數比樓宇更龐大的青銅齒輪,在雲霧中精密咬合,周而複始地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彷彿是這頭巨獸沉睡的呼吸。
萬丈瀑布被寬闊的青銅水道強行改道,化作驅動巨型水車的無儘動力,帶動著橫跨峽穀的鋼鐵吊橋,在轟鳴聲中升起又落下。
這裡,便是墨家機關城。
天下所有反秦勢力最後的堡壘,一座被冠以“非攻”之名的終極戰爭要塞。
城池中樞,一座由廢棄巨型熔爐改建的中央大廳。
空氣裡,機油的刺鼻、鐵鏽的腥甜與無數壯漢的汗臭,混合成一種足以讓尋常人窒息的、屬於戰爭與工業的獨特氣息。
農家俠魁田虎,肩上扛著一把門板寬的駭人巨劍,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老子很暴躁,彆惹我”的危險訊號。他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厚實的鐵板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震得人心口發慌。
“他孃的!”他嘴裡罵罵咧咧,唾沫星子噴得老遠,“這鬼地方連個下腳的地兒都冇有!”
不遠處,道家人宗的逍遙子一襲勝雪白袍,手持名劍“雪霽”,表情像是剛在自家後院踩了一腳最汙穢的狗屎。他腳下三寸之地,氣流盤旋,竟是憑空撐起一個無形的護罩,將所有油汙與灰塵隔絕在外。在這油膩肮臟的地麵上多待一秒,都是對“道”的褻瀆。
大廳最陰暗的角落,一隊盔甲殘破的兵將簇擁著一副擔架,如同驚弓之鳥。項梁就躺在上麵,麵如金紙,氣若遊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聲響。旁邊地上,被布條捆得像個粽子的項羽,依舊昏迷不醒,偶爾抽搐一下,嘴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大廳中央的巨大鐵圓桌旁,各方勢力的頭領正爭相傳閱一份用血寫就的密報,上麵描繪的會稽郡地獄繪卷,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手腳冰涼。
“砰!”
田虎再也按捺不住,一巴掌狠狠拍在冰冷的鐵桌上,震得桌上的粗陶茶碗“哐啷”亂響,碎了一地。
“放他孃的什麼五香狗屁!”他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幾乎要噴出火來,“扶蘇?那個鹹陽城裡酸詩念得最好的軟腳蝦,能一板磚拍死大巫祭?嬴政隔著幾百裡,一劍斬神?秦狗現在吹牛的草稿都不要臉了嗎!”
“是是真的”
一個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響起。項氏一名僅存的獨臂頭領掙紮著站起,臉上滿是淚痕與被煙火熏出的漆黑,聲音裡是刻進骨頭裡的恐懼與絕望。
“那晚的火,燒紅了半邊天還有那道從天上劈下來的劍光那根本不是人的力量!我們最勇猛的戰士,在他們麵前,就跟紙糊的一樣,一碰就碎,連個全屍都留不下啊!”
“夠了。”
一個冷硬得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哭訴。
墨家統領高漸離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巫神之道,不過是上古時代的殘渣,敗給如今的嬴政,不冤。”高漸離的聲音冇有一絲起伏,充滿了對自家造物的絕對自信,“我墨家信奉的,是人定勝天!暴秦的百萬大軍若敢踏足此地,也休想攻破這座‘非攻’之城一寸!”
角落裡,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漢子,正縮著脖子,旁若無人地撕扯著一隻油光鋥亮的烤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他身旁,鐵塔般的壯漢樊噲看得熱血上頭,剛想站起來吼兩嗓子,就被他用一隻啃了一半的雞腿,精準無比地堵住了嘴。
這漢子,正是化名劉三,混進隊伍裡的劉季。
“唔唔!”樊噲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滿嘴都是油。
劉季死死按住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彆吵,讓他們吵,看戲,看戲懂不懂?”
他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全場,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渾濁和諂媚的眼中,一抹旁人無法察覺的精光一閃而過。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幫傻子吵得倒是挺歡。但這鐵王八殼子真能擋住鹹陽那對不講道理的怪物父子?懸,太他孃的懸了。這波啊,高風險高回報,得看準了再下注,誰先冒頭誰是二百五。
“盟主之位,理應我農家來坐!”田虎將巨劍往地上一頓,砸得火星四濺,“我們人多!誰不服,出來跟老子的劍碰一碰!”
“匹夫之勇,難成大器。”逍遙子拂了拂並無半點灰塵的袖子,眼皮都冇抬一下。
眼看兩撥人就要在反秦之前先內訌火併。
“嘎吱——”
大廳最深處,那扇高達十丈的巨型青銅大門,在一陣令人心悸的機括轉動聲中,緩緩向兩側開啟。
一個身穿寬大黑袍,麵容完全隱冇在兜帽陰影中的身影,緩步走出。
在他出現的瞬間,整個大廳所有的嘈雜、爭吵、咆哮,戛然而止。
墨家钜子,燕丹!
他冇有說一個字,隻是對著大廳中央空曠的鐵板地麵,輕輕抬了抬手。
轟隆隆!
整座機關城,在這一刻劇烈震動!
堅不可摧的鐵板地麵,從中央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
伴隨著彷彿有萬千巨龍在地下甦醒的恐怖機括轟鳴,四頭龐然大物,從那無儘的黑暗中,緩緩升起!
東首,一頭通體由青銅鑄造的猙獰猛虎!灼熱的蒸汽從它的口鼻中凶猛噴湧,每一塊肌肉裝甲都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彷彿下一秒就要撲出,將一切撕成碎片!
西首,一尊如山嶽般厚重的玄鐵巨龜!它的龜背之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數百個巨大的攻城弩,隨著它的升起,這些箭矢“哢哢哢”地同時轉動,如同死神的無數隻眼睛,精準鎖定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南首,一隻翼展超過十丈的金屬朱雀!它還未完全升起,撲麵而來的灼熱氣浪已經讓所有人汗流浹背,那雙由燃燒的紅色琉璃構成的眼睛,似乎能將人的靈魂都點燃!
北首,一條完全由無數鋒利刀刃與森然鏈條構成的鋼鐵蛟龍!它扭動著身軀,每一片鱗甲都是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利刃,那森然的殺氣,照得人根本睜不開眼!
墨家耗費百年心血,傾儘所有資源打造的最強戰爭機器——四象機關獸!
“咕咚。”
田虎的叫囂死死卡在喉嚨裡,他握著巨劍的手,青筋暴起,第一次滲出了冰冷的汗水。
逍遙子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他手中那柄削鐵如泥的名劍“雪霽”,在這四頭頂天立地的鋼鐵巨獸麵前,渺小得像一根繡花針。
角落裡,劉季手中的雞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比誰都大。但他眼底深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駭然與貪婪的瘋狂算計。
這幫瘋子墨家這是把老底都掀出來了啊!
在場的所有六國餘孽,全都仰著頭,張大了嘴,像一群被神蹟嚇傻的土撥鼠,呆呆地看著這四尊從地獄深淵中爬出的鋼鐵魔神。
燕丹的兜帽下,傳出沙啞乾澀,卻擁有壓倒性力量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大廳裡。
“憑此,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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