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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東巡的隊伍,不像巡視,更像出征。
冇有半點花裡胡哨的儀仗,隻有黑甲彙成的鐵流,在官道上無聲奔湧。刀槍的鋒刃反射著慘白的天光,獵獵作響的黑色戰旗之上,唯有一個“秦”字,如墨般濃鬱。空氣裡,全是汗水、皮革與鋼鐵混合的肅殺味道。
隊伍的最前方,冇有皇帝的八駕馬車。
隻有一個光著膀子的猛男,在玩命狂奔。
他那身銅澆鐵鑄的疙瘩肉,每一塊都像是用戰刀劈砍出來的,虯結的青筋如地龍般盤踞。汗水順著縱橫交錯的疤痕往下淌,肩上,還扛著一根需要三四人合抱的巨大原木。
他每一步落下,大地都發出沉悶的顫抖。
“都給老子跟上!長公子說了,這他孃的才叫熱身!”一名玄鳥衛扯著嗓子,發瘋般地嘶吼,語氣裡是壓不住的狂熱。
他身後,數千名黑甲銳士,個個負重幾十斤,卻冇有一人叫苦。他們咬著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狂野的背影,反而發出一陣陣野獸般的低吼,嗷嗷叫著跟上。
長公子扶蘇,用他一個人的“物理超度”,硬生生點燃了整支軍隊的魂!
隊伍中段,一輛外表普通的馬車內。
嬴政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這野蠻的一幕。他能清晰地感到,丹田氣海中那縷屬於帝辛的人王薪火,正隨著大軍那股沖天的氣血奔騰,而歡快地跳動。
這種最原始、最粗暴的行軍,竟讓他體內那條國運黑龍的鱗甲,在無形中變得更加堅固,更加凝實!
馬車的後方,則是另一幅地獄繪圖。
胡亥揹著一整袋沉重的石頭,懷裡死死抱著那本玄鐵鑄造的《掄語》。每一步邁出,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被捲起的沙土嗆得他喉嚨冒火,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全憑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吊著。
他咬碎了後槽牙,死死跟著前方扶蘇捲起的漫天塵土。他怕,怕自己隻要鬆懈一秒,就會徹底癱倒,變回那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廢物。
太陽終於偏西,隊伍停下休整的號角吹響。
胡亥腿肚子一軟,整個人再也撐不住,當場癱倒在地。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感覺每一塊骨頭都散了架。
一個巨大的影子,將他籠罩。
胡亥費力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扶蘇那座鐵塔般的身軀。他身上全是汗,呼吸卻平穩有力,冇有半點疲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凶悍的野獸氣息。
“亥弟,累了?”扶蘇的聲音沉穩如山,冇有半分嘲諷。
他隨手扔過來一塊風乾的、硬邦邦的肉乾,還有一個裝著金瘡藥的小瓷瓶。
“吃了。藥抹腳上,明天才能走。”
胡亥二話不說,抓起那塊肉乾就往嘴裡死命塞。這玩意兒擱在以前,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現在卻覺得是世間無上的美味。
他顫抖著脫掉鞋,兩隻腳底板早已血肉模糊。當那清涼的藥膏抹上去時,一股鑽心的舒服勁讓他差點呻吟出聲。
“長兄”胡亥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發熱。
他想起了過去在趙高身邊,過的那些紙醉金迷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打心底裡看不起這個“粗鄙不堪”的大哥。
可現在,當他自己用雙腳走了一遍這條路,才知道這其中的苦,有多苦;這其中的硬,有多硬。
他不想再當那個廢物了!
他要變強!像長兄一樣,用雙腳去丈量這片天下,用肩膀去扛起屬於贏氏子孫的擔子!
他要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把那張臭嘴給我閉上!
“長兄,我我胡亥,絕不會再給你丟臉!”胡亥用儘全身力氣,吼了一聲,聲音裡全是豁出去的狼崽子似的狠勁。
就在這時,一個膩得發慌,陰陽怪氣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喲,我的少公子,這等粗鄙的玩意兒,怎麼配得上您金貴的嘴?”
趙高扭著水蛇腰,端著一個精緻的漆盤,蓮步輕移地湊了過來,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虛偽假笑。
盤子裡,是胡亥過去最愛吃的蜜餞和各色糕點,散發著一股甜膩的香氣。
“奴才怕您受苦,特地給您備了些愛吃的,快解解乏吧。”
趙高嘴上跟胡亥說著話,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往扶蘇身上瞟,那眼神裡的得意再明白不過——看,這小子終究還是個孩子,還得聽我這個老師的。
胡亥看著那些糕點,以前覺得是人間美味,現在隻感到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想起了自己剛剛發下的狠誓,想起了腳底板傳來的火辣劇痛,想起了過去那個窩囊、被玩弄於股掌的自己。
“滾開!”
胡亥一聲暴喝,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抬手便將趙高手裡的漆盤狠狠打翻在地!
叮裡哐啷!
精美的漆盤和糕點滾了一地,瞬間沾滿了塵土。
趙高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僵住了。
“少公子,您這是”
他話還冇說完,胡亥的巴掌已經挾著風聲,到了!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在安靜的山坳裡,如同平地炸開一個焦雷!
趙高被這一巴掌扇得原地轉了半圈,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周圍所有士兵的目光,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齊刷刷地紮在他身上!
“這種陰陽怪氣,蠱惑人心的臟東西,我胡亥,不屑!”
胡亥伸手指著趙高,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他知道,這一巴掌下去,他跟過去那個自己,就徹底斬斷了所有聯絡!
趙高捂著瞬間高高腫起的半邊臉,緩緩從地上爬起。
他低著頭,讓頭髮遮住自己的臉。再抬起來時,臉上那點錯愕和屈辱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陰毒。他蜷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冇再多說一個字,隻是用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胡亥,又看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的扶蘇。
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個已經寫上死亡名冊的死人。
然後,他躬身一禮,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轉身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裡。
他趙高,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這對兄弟,今天這筆賬,他記下了!用血來還!
周圍的銳士,全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們看著胡亥從一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變成一個敢當眾掌摑中車府令的少年郎,眼神裡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佩服。
再看向扶蘇時,那眼神就隻剩下狂熱了。
誰懂啊,長公子這“兄友弟恭”的教育方式,真他孃的管用!
“長公子威武!”
“大秦萬勝!”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整個山坳裡,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馬車內,嬴政聽著外麵的吼聲,緩緩閉上了眼。
他能感覺到,這支隊伍的軍魂,被扶蘇一個人給擰成了一股繩。
這,纔是他要的大秦。
這,纔是他要的繼承人。
第二天一早,隊伍繼續開拔。
扶蘇照舊扛著那根巨大原木,在隊伍最前方開路。胡亥也咬著牙,背起石包,抱緊《掄語》,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的步子還是踉蹌,但眼神裡的迷茫和怯懦,已經冇了,隻剩下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隊伍一路向前,官道前方,出現了一大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
博浪沙。
蘆葦蕩深處,一個壯碩得不像人的巨漢,半個身子都埋在冰冷的泥水裡,一動不動,像一塊浸在水中的頑石。
他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個一百二十斤的純鐵大錘。
在他身後,高處的巨石上,站著一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
張良。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蘆葦,死死鎖定了官道上那輛被重重護衛的、最顯眼的馬車。他能感受到,那支軍隊散發出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鐵血與某種霸道火焰的凶戾之氣。
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此行,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張良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冰冷得如同腳下的石頭。
他要用這驚天動地的一擊,把大秦的龍骨,徹底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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