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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偷懶,好日子到頭了吧!
浩浩蕩蕩的東巡車駕,像一條黑色的鐵龍,緩緩駛出鹹陽。
直到那麵始皇帝的六龍大纛,在城頭官吏的視野裡徹底變成一個黑點,他們才感覺壓在脖子上的刀,終於挪開了寸許。
陛下,總算走了。
整個鹹陽的官僚體係,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驟然鬆弛下來。不少人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陛下這一趟來回至少數月,總算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次日,朝會。
李斯領著文武百官,踏入章台宮。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張空蕩蕩的龍椅,心頭那份輕鬆感又濃了幾分。
可下一瞬,所有人的腳底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龍椅是空的。
但龍椅旁邊,多了一把寬大的紫檀木椅。一個身穿玄色壽服的老人,歪歪扭扭地靠在上麵,雙腿交疊,正從寬大的袖袍裡摸索著什麼。
是宗老,贏騰。
百官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
但轉念一想,又都強行按捺住不安。宗老年事已高,監國不過是個名頭。陛下臨走前特意交代,朝政大事,依舊由丞相李斯與諸位大臣共議。
想來,老祖宗也就是來這坐坐,走個過場,圖個樂子。
李斯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臣等,拜見宗老。”
“拜見宗老。”
百官齊齊躬身,山呼之聲迴盪在大殿,卻透著一股中氣不足。
贏騰眼皮都冇抬,終於從袖子裡摸出兩顆油光鋥亮的鐵核桃,在掌心慢悠悠地轉著。
“哢噠,哢噠。”
清脆的碰撞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像催命的符咒,敲得每個人心頭髮慌。
“免了。”
贏騰吐出兩個字。
李斯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今日的朝議。
一名戶部官員手持笏板,上前一步,正要洋洋灑灑地念出那份早已擬好的撥款申請。
“啟奏宗老,今有南郡水利疏通一事,需國庫撥款”
贏騰轉核桃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掃了那戶部官員一眼。
“南郡那條河,你是打算用金子去填嗎?”
戶部官員一愣,後麵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臉上血色儘褪。
“宗宗老,此言何意?這這都是按照往年慣例,並無不妥”他試圖辯解,額頭卻開始冒汗。
贏騰冇理他,自顧自地報出一串數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南郡東山采石場,青石一方,五十錢。南陽郡流民,雇傭一日,二十錢。清淤泥,挖河道,全程一百二十裡,用工三萬,耗時兩月,總計用度,不過五十萬錢。”
贏騰的聲音,像一把把精準的刻刀,紮進那戶部官員的耳朵裡。
大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在冒寒氣。
這這怎麼可能?宗老深居簡出,怎會對千裡之外的物價工價,瞭如指掌?這比戶部派人實地勘察幾個月得來的賬目,還要精確!
那戶部官員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贏騰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的條陳上,報了一百五十萬錢。”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多出來的一百萬錢,是準備給你昨晚在鹹陽女閭‘醉春風’裡點的那個頭牌,贖身用的嗎?”
轟!
那戶部官員的腦子,徹底炸了。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癱跪在地,抖得像個篩子。
“宗宗老饒命!臣臣是一時糊塗!饒命啊!”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昨夜做的隱秘事,怎麼會被這位老祖宗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殿之上,所有官員都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裡裡外外,被看了個通透!
這哪裡是監國?
這他孃的是大資料治國啊!
贏騰冇再看那個癱在地上的廢物,隻是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他拄著柺杖,慢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到那官員麵前。
“滾!來人,拖下去按律法處理。”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柺杖隨手一揮!
一道無形的氣勁,貼著那官員的頭皮削了過去!
啪!
那官員頭頂象征身份的官帽,被齊齊削掉一半,光禿禿的頭皮露在外麵,狼狽到了極點。他跪倒的地方,一片黃色的水跡迅速蔓延開來。
殿外兩名侍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下去。
“宗老饒命啊!冤枉啊!”
聲音越來越遠。
“大秦,不養閒人,更不養蛀蟲。”
贏騰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他環視全場,所有與他對視的官員,都嚇得趕緊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
“從今日起,凡朝堂議事,三問不知,三策不通者,自己滾去領罰。”
“另,每月月底,考覈朝中所有官員功績。”
贏騰的柺杖,在冰冷的金磚上重重點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功績最末三名”
他嘴角扯出一個讓百官肝膽俱裂的弧度。
“送去長公子那裡,陪他‘修身養性’。下一個。”
修身養性?!
百官聽到這四個字,差點集體嚇暈過去。
誰不知道長公子扶蘇,自從被老祖宗“教化”回來,就成了個人形凶獸!他所謂的“修身養性”,就是每天扛著八百斤的玄鐵磨盤,繞著鹹陽城跑圈!
前幾日,有個不開眼的勳貴子弟,仗著自己是皇親,去挑釁扶蘇。結果,被扶蘇單手拎著,按在地上,用那本比城磚還厚的《掄語》,活活把屁股開啟了花!
聽說,那位公子現在還躺在床上,吃飯都得讓人喂。
讓他們這群養尊處優的文官,去陪扶蘇“修身養性”?那不是要他們的老命嗎!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後背的冷汗,已經將三層朝服都浸透了。
他看著那個重新坐回椅子上,又開始“哢噠哢噠”轉核桃的老人,感覺比麵對殺氣騰騰的始皇帝,還要絕望百倍!
始皇帝是山,威嚴,沉重,巍峨不動,但你知道他的邊界在哪裡。
而眼前這位老祖宗,是海!表麵古井無波,底下卻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渦!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從那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什麼要命的東西來!
完了。
本以為陛下走了,能過幾天舒坦日子。
現在看來,這日子,比以前更難熬了!
這哪裡是監國?
這分明是閻王爺,親自上朝點卯來了!
與此同時。
鹹陽城外,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駛。
車內,一個麵容清秀,氣質儒雅的青年,正閉目養神。
正是張良。
馬車行至一處高坡,他忽然睜開雙眼,掀開車簾,回望鹹陽。
隻見鹹陽宮的上空,那股原本屬於始皇帝的霸道龍氣之中,竟又升騰起一股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凶戾的滔天煞氣!兩股氣息交織,竟讓鹹陽上空的氣運,比之前嬴政在時,還要凝實三分!
張良掐算的手指,微微一頓。
“暴秦氣數,竟不減反增”
他喃喃自語,麵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等凶威,若讓其安然返回鹹陽,天下再無機會。”
他放下車簾,聲音變得冰冷而決絕。
“傳信給咱們的兄弟。”
“必須在東巡路上,行此雷霆一擊!”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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