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焚書棄袍道轉修
宗廟偏殿。
巨大的木桶裡,熱氣翻騰。
曉夢泡在水中,一動不動,像一具冇了魂的人偶。
她低著頭,看水。
清澈的熱水,已經黑得像墨,水麵浮著一層油膩膩、泛著金芒的汙垢。
那是神血。
是三年茹毛飲血,焊進她骨頭裡的烙印。
她抬起手,指甲在自己手臂上使勁地刮,一道,又一道,像是在褪下一層活生生的皮。
水汽模糊了銅鏡。
她伸手抹開,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鏡子裡。
不再是那個仙氣飄飄、肌膚吹彈可破的天宗掌門。
鏡中的女人,眼窩深陷,麵板上爬滿了細密的傷痕,像是最名貴的瓷器佈滿了無法修複的裂紋。
尤其是脖頸和手腕,幾道猙獰的疤痕,是被妖獸利爪撕開,又被神血野蠻癒合的證明。
曉夢伸出手指,輕輕摸著那道最深的傷疤。
那是阿牙用半截身子,從金烏神光下給她換回來的。
會疼。
還活著。
這就夠了。
“吱呀——”
殿門被推開,兩名宮女端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低頭走了進來。
最上麵那件,是雪白的道袍。
雲紋滾邊,太極暗繡,寬大的袖袍,一看就特彆能“飄”。
天宗掌門的標配。
宮女小心翼翼地將道袍展開,恭敬道:“仙師,請更衣。”
曉夢的目光從鏡子挪開,落在白袍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宮女以為她快要哭了。
下一秒。
曉夢伸手,一把抓住那件白袍。
“嗤啦!”
上好的雲錦,在她手裡,跟張草紙似的,被粗暴地撕成了兩半。
“啊!”宮女嚇得尖叫,手裡的托盤差點飛出去。
曉夢麵無表情,隨手將那兩片破布扔進牆角的火盆。
白色的道袍碰到炭火,瞬間捲曲、變黑,在扭曲中化為一縷青煙。
“拿走。”
曉夢的聲音沙啞得像刀子刮鐵。
“去,找章邯。”
“告訴他,我要一套黑色的勁裝,貼身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
“再要一件軟甲,要最結實的那種。”
“顏色就要金色的。”
宮女們哪敢多問,魂飛魄散地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很快,影密衛統領章邯親自送來了一套衣服。
黑色的緊身夜行衣,不知是什麼獸皮做的,又韌又有彈性。
外麵,是一件用金絲混編的軟甲,又輕又薄,在燭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
像極了阿湯最後穿著的那一身。
曉夢走出偏殿時,整個人氣場都變了。
飄逸的長髮被她用一根骨簪隨意地在腦後一挽,黑衣金甲,勾勒出精悍又充滿爆發力的身形。
她就像一柄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黑色凶刃,每走一步,都帶著一股讓空氣結冰的煞氣。
院中,章邯和幾個影密衛還在等。
他們看見曉夢這副打扮,眼皮集體狂跳。
這哪裡還是那個超然物外的道家仙子?
這分明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絕世悍匪!
曉夢懶得理他們。
她走到院子中央,從隨身的破爛行囊裡,掏出幾卷用細繩捆著的竹簡。
章邯認得,那是道家至高典籍《道德經》的天宗註解孤本,真正的無價之寶。
曉夢隨手解開繩子,跟扔垃圾一樣,把竹簡丟在地上。
然後,她從火盆裡抄起一根還在燒的木炭。
在章邯目瞪口呆的注視中,她將那根木炭,按在了竹簡上。
火苗舔著乾燥的竹片,很快就燒了起來。
那些記載著“上善若水”、“清靜無為”的古老文字,在火焰中捲曲、焦黑,最後變成了一地灰。
“道,在腳下,不在書裡。”
曉夢看著那堆灰燼,冷冷地開口。
“不能殺人的道。”
“都是廢話。”
做完這一切,曉夢轉身,走向那棵老槐樹。
樹下,贏騰依舊躺在搖椅上,閉著眼,盤著核桃,好像剛纔發生的一切,連讓他眼皮多跳一下的資格都冇有。
曉夢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冇跪。
也冇行道家的稽首禮。
她站得筆直,雙拳在胸前猛地一抱。
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
這是江湖人見麵的禮。
是獵人與獵人之間,表達尊重的禮。
“我走了。”
贏騰眼皮都冇抬,隻用下巴指了指東邊。
“嗯。”
曉夢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乾脆利落。
就在她即將踏出宗廟大門的瞬間,贏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丫頭。”
曉夢腳步一頓,冇回頭。
“那個世界,叫‘洪荒’。”
贏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無人察見的複雜。
“那不是幻境。”
“人族也確實需要一個王。”
曉夢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緩緩回頭,那雙冰冷的眸子裡,邯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屋頂那個大窟窿,半天冇合上。
“老老祖宗”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房頂”
贏騰晃了晃搖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讓她賠。”
“她要是敢不賠”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就讓她用命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