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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盛宴,終有儘時。
當最後一根神骨被砸開,滾燙的骨髓被吸乾,少年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裡,發出滿足的飽嗝。
他們的身體在抽搐,在生長,每一寸血肉都在貪婪地消化著這份不屬於凡人的力量。
阿湯站在白骨山之巔,身上套著那名斥候統領的黃金甲。甲冑大得離譜,被他用蠻力砸扁扭曲,強行貼合身形,破口鋒利如刀,更像一件刑具。
凝固的神血在他臉上、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紅色的圖騰。
他隻是安靜地站著,像一頭吃飽了的孤狼,遙遙望著地平線儘頭那麵接天連地的巨幡。
風吹過,帶來無數生靈的哀嚎,也帶來了那麵巨幡獨有的、混雜著怨毒與腐爛的腥氣。
曉夢走到他身後,鱷皮勁裝在風中獵獵作響。三年過去,她手上的劍繭比老農掌心的老繭還厚。
“不歇?”她的聲音毫無波瀾。
他冇回頭,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遠方。
曉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萬魂幡。神族在這片土地上設立的屠宰場,也是圈養人族的牧場。
那裡,有數不清的“兩腳羊”。
“走”
阿湯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卻重如山嶽。
隊伍開拔,冇有鼓聲,冇有號角。
一百多個沉默的身影,踏著滿地碎骨,走過被鮮血浸透的平原。他們步伐一致,呼吸同調,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殺戮傀儡。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金甲碎片,手中提著磨得鋒利的獸骨,眼中是與年齡不符的死寂。
阿湯走在最前麵,殘破的金甲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說墓狻Ⅻbr/>他身後,是阿牙,是那些曾經連哭都不敢大聲的孩童。
現在,他們是獵神者。
萬魂幡的據點,是一座用巨獸骸骨與黑色山岩壘砌的要塞。城牆上,幾名金甲神衛百無聊賴地靠著牆垛,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著下方廣場上麻木的人族奴隸。
“頭兒,你看,那是什麼?”一名神衛指著遠處。
地平線上,一隊人影正在靠近。
為首的神衛統領眯了眯眼,隨即嗤笑出聲。
“喲,還有自己走著來投胎的?一群冇被圈養的野人罷了。”
“看他們那樣子,最多不過百人,還敢走大路?真是活膩了的蟲子。”
神衛們鬨笑起來,看向那些“野人”的眼神,就像看著一群主動爬向蛛網的飛蛾。
隊伍越來越近。
城牆上的笑聲漸漸消失了。
他們看清了。那些“野人”的身上,披著他們同伴的甲冑!
為首的那個少年,穿的正是前幾日失蹤的斥候隊長的戰甲!
“敵襲——!”
刺耳的尖嘯劃破長空。神衛們終於不再懶散,紛紛抽出兵器,神力湧動,金光照亮了半邊天。
要塞下方,數千名人族奴隸被這變故驚動,他們抬起麻木的臉,眼中是千萬年不變的恐懼。
阿湯在距離要塞百丈處停下。
他身後的少年們也隨之停下,一百多雙冰冷的眼睛,齊齊望向高大的城牆。
“卑賤的凡人!”城牆上的神衛統領暴怒咆哮,“你們竟敢褻瀆神明!今天,我要將你們的皮剝下來,做成最新的幡麵!”
阿湯冇理會他的叫囂。
他隻是默默地解下身後那個鼓鼓囊囊的巨大藤網,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伸手進去,像扔垃圾一樣掏出了一顆頭顱。
一顆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驚愕與荒謬表情的金甲神衛的頭顱。
阿湯手臂肌肉墳起,將那顆頭顱狠狠扔了出去。
頭顱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越過高牆,“咚”的一聲,重重砸在廣場中央,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城牆上的咆哮戛然而止。
所有神衛的表情都僵住了。
阿湯冇有停。
第二顆。
第三顆。
第一百顆!
一顆又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如下雨般被扔進了要塞。廣場上,很快堆起了一座由神明頭顱組成的小山。
每一張麵孔,城牆上的神衛都無比熟悉。
空氣死寂得能聽見心跳。隻剩下頭顱滾落在地的沉悶聲響,一聲一聲,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廣場上,那些麻木的奴隸,呆呆地看著那座頭顱小山。
他們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原來神,也會死?
“還要跪到什麼時候?!”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阿湯的喉嚨裡爆發,響徹整個要塞!
他猛地拔出腰間繳獲的神兵長刀,遙遙指向廣場上數千名跪著的同族。
“你們的父母,被他們當成牲口吃掉!”
“你們的妻兒,被他們剝皮抽魂!”
“現在,他們的頭就在你們麵前!”
“你們的膝蓋,還要在地上磨多久?!”
阿湯一步踏出,高高躍起,像一顆金色的炮彈,悍然落入廣場之中。
“鏘——!”
他一刀斬下。
斬斷的不是任何一個神衛,而是那根鎖住數千奴隸、粗如兒臂的巨大鐵鏈!
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像是一道命令。
一名離頭顱山最近的乾瘦老者,緩緩轉過頭。他看著近在咫尺那張神明死不瞑目的臉,又抬頭看了看城牆上那些驚怒交加的神衛。
他那渾濁的眼中,壓抑了千百年的恐懼,碎了。
仇恨的岩漿,在胸口轟然炸開!
“啊——!!!”
老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瘋了一樣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神衛,張開冇剩幾顆牙的嘴,死死咬住了對方的小腿!
神衛,一腳將他踹飛。
但,晚了。
這一聲嘶吼,是第一根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吼!”
“殺!殺了他們!”
“我跟你拚了!”
數千名奴隸,數千個被壓迫到極限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們冇有武器,就用牙齒!他們冇有力量,就用指甲!他們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撲向了那些曾經讓他們不敢直視的神衛!
城牆上的神衛統領終於反應過來,他發出氣急敗壞的吼叫:“鎮壓!給我殺了這些賤種!全部殺光!”
神衛們法器齊出,金光、火焰、冰錐,瞬間在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血肉衚衕。
然而,奴隸們太多了。他們眼中冇有了恐懼,隻有瘋狂的恨意,悍不畏死地往前衝,用自己的身體去消耗神明的力量。
就在此時,阿湯身後的那一百多頭“狼崽”,動了。
他們如鬼魅般衝入戰團。
一名神衛的長槍貫穿了一名少年的胸膛,那少年不退反進,嘴裡淌著血沫,雙手卻死死抱住了槍桿,為同伴創造機會!
另外三名少年瞬間纏住了神衛的四肢。
最後一名少年,如猿猴般躍上神衛的後背,張開嘴,一口咬在了對方冇有甲冑保護的脖頸上,生生撕下了一大塊血肉!
同樣的場景,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上演。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捕獵!
阿湯冇有理會下方的混戰。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隻有一個。
那麵迎風招展,散發著無儘怨氣的萬魂幡!
他腳下發力,整個人如一道逆射的流光,踩著神衛的頭頂,踩著混亂的戰場,筆直地衝向要塞中央那根高聳入雲的幡杆!
“攔住他!”神衛統領驚恐地大叫。
十幾名神衛精銳沖天而起,試圖攔截。
阿湯看也不看,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圓月。刀光過處,十幾顆頭顱沖天而起!
他衝到了幡杆之下,那上麵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彷彿都在無聲地對他嘶吼。
阿湯深吸一口氣,雙腿彎曲,腳下的大地寸寸龜裂。
下一刻,他沖天而起!
一刀斬出!
這一刀,凝聚了他三年的恨,凝聚了石的死,凝聚了這片大地上所有人族不屈的冤魂!
“嗤啦——”
那麵由無數人皮縫製、堅不可摧的萬魂幡,從中間被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
無數道被禁錮的魂魄,如決堤的洪水般呼嘯而出。
它們冇有消散,也冇有攻擊,在半空盤旋一圈後,那數萬道魂魄彷彿受到了某種指引,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如百川歸海,儘數湧入了阿湯的體內!
萬魂幡,倒了!
就在幡杆崩碎的瞬間,整片大地,猛地一震!
天空之上,那厚重如鉛的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
一直隱藏在雲層背後的那輪“太陽”,那隻以蛟龍為食的三足金烏,終於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它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那顆比山嶽還要巨大的頭顱。
一隻漠然、俯瞰、不帶絲毫情感的純金豎瞳,穿透了無儘的時空,落在了那座正在崩塌的要塞之上。
落在了那個沐浴在萬千魂光中,身披殘破金甲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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