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
雨剛落下來。
林川站在寫字樓門口,手裡攥著那張法院通知,紙角已經被他捏得起了皺。
路邊積著一層薄水,霓虹映進去,碎得五顏六色。
通知上隻有兩行最紮眼的字——
公司進入破產清算程式。
法人承擔相關債務。
紅章壓在最下麵,像一記耳光。
林川看了幾秒,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
三十五歲。
創業十二年。
公司沒了,賬上沒錢,還背了一身債。
他本來以為,自己今晚會有種天塌下來的感覺。
真走到這一步,反倒隻剩麻木。
大樓旋轉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像把他這十二年也一起關在了裡麵。
他回頭看了一眼。
二十三層,還亮著零零散散幾扇窗。最上麵那間原本屬於他的辦公室,燈剛滅。
那是他親手關的。
裡麵已經搬空得差不多了。
電腦賣了,攝影燈賣了,印表機賣了,連牆上那塊“成為本地生活行業標杆”的亞克力牌子都拆了,隻剩白牆上兩個螺絲印。
像特意留著嘲笑他的。
林川收回目光,拿出手機。
螢幕一亮,微信訊息99 。
債主,員工,房東,供應商。
還有幾個以前一起喝酒,拍著胸口說“有事儘管開口”的朋友。
他隨手點開最上麵一條。
“林總,工資到底什麼時候發?”
下一條。
“你電話為什麼一直關機?”
再下一條。
“姓林的,你別裝死。”
林川看了兩秒,按滅螢幕,塞回兜裡。
雨絲斜斜飄下來,打在臉上,涼得很。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棟樓簽租約,也是晚上。
那年他二十二,剛畢業,穿著白襯衫,拿著合同站在電梯裡,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覺得自己要起飛了。
那時候平台紅利剛起,他白天跑商戶,晚上做方案,給餐館拍選單、改活動、回差評,硬是靠一雙腿和一張嘴,把外賣代運營做了起來。
他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還真信過一句話——
人隻要夠拚,時代不會虧待你。
後來短視訊火了。
他砸錢租棚,買裝置,招主播,辦公室最多的時候四十多個人,整層樓都能聽見他們拍段子的聲音。
再後來,規則一改,流量一砍,投流成本翻倍。
公司像被人掐住脖子,半年就沒了氣。
他不服。
AI風口起來以後,他又咬著牙跟了一次。
招技術,搭原型,燒伺服器,拿著PPT一遍遍見投資人,熬得最狠的時候,辦公室三天沒關過燈。
方向沒錯。
就是晚了。
產品還沒起來,現金流先斷了。
想到這兒,林川低頭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很快就被雨吞掉了。
他不是沒拚過。
他隻是每次都差半步。
別人吃紅利的時候,他剛看懂。
別人準備撤了,他還在往裡沖。
折騰十二年,最後把自己折騰進了清算名單。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母親。
螢幕上隻有一句話。
“兒子,最近怎麼樣?”
林川盯著那幾個字,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半個月前,母親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他說公司忙,過陣子。
現在不用忙了。
他手指落在輸入框裡,停了幾秒,打出一行字。
“媽,我公司……”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最後又一個個刪掉。
刪到一個不剩。
雨下得更密了。
一輛計程車從路口開過去,濺起半片水花,差點蹭到他的褲腳。
林川往後退了半步,擡頭看向街對麵。網約車軟體顯示,司機還有兩分鐘到。
他吸了口氣,摸出煙盒,才發現裡麵空了。
最後一根,剛剛在樓上抽完。
“真行。”
他低聲罵了一句,把空煙盒揉扁,扔進旁邊垃圾桶。
就在這時——
刺眼的遠光燈猛地撕開雨幕。
林川本能眯起眼。
路口一輛黑色轎車突然打橫衝了出來,輪胎碾過積水,發出一聲尖銳得讓人牙酸的摩擦聲,車頭像失控的野獸,直直朝他撞來!
太快了。
快得他腦子裡什麼都沒來得及想,身體已經先往旁邊閃。
鞋底踩在濕滑地磚上,猛地一滑。
糟了。
下一秒,他看清了擋風玻璃後那張慘白驚慌的臉。
砰——!
劇痛轟地炸開。
世界天旋地轉。
手機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很遠,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
雨水,血,燈光,喇叭聲,一股腦攪成一團。
林川重重摔在地上,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卻莫名清楚。
他看見那張法院通知,從口袋裡滑出來,落進積水裡。
紅章一點點暈開。
像個荒唐的句號。
林川張了張嘴,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媽的。
老子這一輩子,難道就這麼收場?
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他最後聽見的,是手機斷斷續續震動的聲音。
像還有人在找他。
像還有什麼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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