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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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安等不了。
第三天晚上，他從阿姨的衣櫃裡翻出一頂帽子和一件深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把帽子壓低。
手機訂了最近一班飛港澳的機票，晚上十點四十。
他用左手在手機上操作，打了好幾次錯字，刪了重打，刪了重打，最後訂好了。
付款的時候用了商徹留給他的那張卡，卡裡有多少錢他不知道，但何強說夠。
他往書包裡塞了兩件換洗的衣服，把那件襯衫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疊好，塞進書包夾層。
淩晨四點半。
沈遇安從窗戶翻出去。二樓不高，他抓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地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地麵，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他冇停，彎著腰穿過院子，從柵欄的缺口鑽出去，攔了一輛計程車。
“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淩晨四點半，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小孩，右手打著夾板，書包鼓鼓囊囊的，一個人去機場。
司機想問什麼，看了看後視鏡裡那張臉，又咽回去了。
機場，沈遇安換了登機牌，安檢的時候被攔了一下。
安檢員看他右手上的夾板，問了他幾個問題，他答了。
安檢員又看了他的身份證，十一歲，一個人坐飛機。
安檢員猶豫了一下，放行了，登機口在走廊儘頭，沈遇安走過去，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裡。
周圍的人說的都是粵語，他聽不太懂，隻偶爾能聽出一兩個詞。
上飛機之前，他給何強發了一條訊息。“我去港澳了，到了跟你說。”
何強的電話立刻打過來了。沈遇安冇接，關了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靠在座椅上，臉對著舷窗。
外麵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隻有機翼上的燈在一下一下地閃。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何強說的那句話——“他的手機被人為關掉了，最後定位在港澳碼頭附近。”
人為關掉的。
他盯著那塊夾板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開始拆。
膠帶一層一層地撕下來，小指露出來，還是腫的，比右手的其他手指粗了一圈，麵板髮青。
他把膠帶塞進書包側袋裡，活動了一下那根手指，疼，但能動，他把手插進口袋裡，麵朝舷窗，閉上了眼睛。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淩晨兩點多，沈遇安走出機艙，踏上廊橋的那一刻，一股潮濕的熱氣撲麵而來。
他穿過走廊，走進到達大廳，頭頂的燈白得刺眼，周圍全是人，說的全是粵語，廣播裡的聲音也是粵語，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站在大廳中央，揹著書包，右手垂在身側，腫著的小指微微翹著。
周圍的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拖著行李箱，打著電話，冇有人看他。
他拿出手機，開機，二十三條訊息，全是何強的，最後一條是：“你他媽到了冇有？給我回電話！”沈遇安撥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你瘋了？”何強的聲音炸出來。
“到了。”
“到了？你到哪兒了？”
“港澳機場。”
何強深吸一口氣。“你一個人？”
“嗯。”
“你他媽——你知道商徹現在在哪兒嗎？你知道那邊什麼情況嗎？你一個小孩——”
“強哥。”沈遇安打斷他，“他在哪兒？”
何強沉默了幾秒，聲音壓低了。“我找的那個人回了訊息，商徹最後被人看到是在昨天下午，跟他叔叔的人在一起，他叔叔叫商家成，在港澳有幾個場子，但具體位置查不到，那邊的人嘴很緊。”
沈遇安冇說話。
“小沈，你先彆亂跑，我幫你訂個酒店，你先住下，我再找人查——”
“不用了。”沈遇安掛了電話。
他走出機場大廳 外麵是一片巨大的停車場，計程車排著隊，乘客三三兩兩地拖著行李找車。
遠處是山，山上有燈，一點一點的，像是嵌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空氣很濕，黏糊糊的，跟北方的乾冷完全不一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地圖。
地圖上全是陌生的地名，他一個都不認識，他把地圖放大，又縮小，又放大。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揹著書包，走進停車場。
計程車司機們站在車旁邊聊天，說的全是粵語，他走過去的時候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
他走到一輛計程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轉過頭，用粵語說了一句什麼。
沈遇安看著他。“普通話。”
司機換成了普通話，帶著很重的口音。“去哪裡？”
沈遇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知道去哪裡。他把手機拿出來，開啟地圖，隨便指了一個地方。“這裡。”
司機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他一眼，發動了車子。
沈遇安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這個城市很大，大到他連方向都分不清。
這個城市很吵，吵到他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到。他低下頭，把書包抱在懷裡，右手上的小指腫著，擱在書包的拉鍊上。
車子穿過隧道，穿過大橋，穿過一條又一條他不認識的路。
霓虹燈的光照進車窗，在他臉上一明一暗地閃，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去，也不知道商徹在哪個方向。
計程車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沈遇安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大堂很亮，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前台穿著製服，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開一間房。”
前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右手上腫著的小指。“你一個人？你多大了？”
“十一。”
前台猶豫了，沈遇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檯麵上。
前台看了一眼那張卡，又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開始辦手續。
沈遇安接過房卡，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帽子壓得很低，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書包背在肩上，鼓鼓囊囊的。
他把帽子摘下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下麵青了一圈，嘴脣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
他走進房間，把書包扔在床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原來這就是商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他想象過這個地方，但想象跟現實不一樣。
想象裡的港澳是電視上看到的樣子——高樓，霓虹燈，賭場，繁華得不像真的，但機場外麵跟彆的地方冇什麼不同，隻是空氣更濕，字更複雜，說話的聲音更大。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來，從書包夾層裡把那件襯衫拿出來，放在枕頭上，躺下去，把臉埋進襯衫裡。
那個味道已經很淡了，但他還是能聞到。
他閉上眼睛 手機在口袋裡，他冇有拿出來。
他不知道商徹在哪裡，不知道他安不安全，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回訊息。
他隻知道這個城市很大，很陌生，他一個人在這裡，連路都不認識，但那件襯衫還有味道，那個味道還在。
他攥著襯衫的袖口，攥得很緊。
呼吸慢慢變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