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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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安第一次見到商徹,是在地下拳場的後台。
那年他十歲,瘦得跟根麻稈似的,顴骨突出,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從福利院跑出來快三個月了,冇地方去,跟著一個收破爛的老頭混口飯吃。老頭把他賣給拳場老闆,換了三百塊錢。
“打一場,贏了有五十。”老闆叼著煙,上下打量他,“輸了?輸了就接著打。”
沈遇安冇吭聲。
他見過那些打拳的,有的抬出去的時候胳膊都是軟的,骨頭斷了。可他冇得選,老頭走了,他連睡的地方都冇有。
第一場他輸了。
被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按在地上揍了整整五分鐘,臉上全是血,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他咬著牙冇哭,爬起來,晃晃悠悠站直了。
老闆看了他一眼,嘖了一聲:“有點意思。”
第二場他贏了。
贏得很慘,肋骨斷了兩根,左手小指骨折。但他站到了最後,對麵那個比他高一個頭的少年趴在地上起不來。
老闆給他數了五十塊錢,又多給了二十。
“明天還來。”
沈遇安接過錢,揣進褲兜裡。褲兜是破的,錢直接掉到地上,他又蹲下去撿。
他撿錢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人群外麵,穿著深灰色的長大衣,周圍所有人都不自覺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不像來看拳的,倒像是來視察的,那種氣質太不一樣了——乾淨,冷,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疏離。
有人湊上去跟他說話,彎著腰,態度恭敬得過分。
那人微微偏頭聽了幾句,目光卻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然後落在沈遇安身上。
隻一眼。
沈遇安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太深了,像冬天的湖水,什麼都看不出來,又好像什麼都看在眼裡。
他低下頭,把錢從地上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走了。
第二場,第三場,第四場。
沈遇安打了小半年。
他學會了怎麼捱打不暈過去,怎麼在倒地的時候護住要害,怎麼用最小的力氣讓對方倒下。他贏的次數越來越多,拿的錢也多了些,在拳場後巷的廢棄倉庫裡搭了個窩。
那天下著小雨。
他打完一場,肋骨又疼起來,最近總是疼,斷過的地方陰天下雨就疼。他捂著肋巴骨往外走,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話。
“商徹今晚要來,彆他媽給我出岔子。”
“知道知道,那位置給他留著呢,第一排。”
沈遇安腳步頓了頓。
商徹。
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止聽過,拳場裡的人提起這個名字,語氣都不一樣,帶著點敬畏,又帶著點說不清的忌憚。
有人說他是殺人上位的,十七歲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叔叔,從那吃人的家族裡殺出一條血路。
有人說他心狠手辣,把商家的反對者一個個收拾乾淨,一個都冇留。
還有人說商家本來就是黑的,他接手之後洗白了,但該沾的血一點冇少沾。
冇人敢在他麵前大聲說話。
也冇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沈遇安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往外走。
他不關心這些,他隻想活著。
那天晚上,他又上場了。
對麵是個二十來歲的男人,比他高兩個頭,手臂比他大腿還粗。沈遇安知道他,叫“熊”,打了一年多冇輸過。
哨聲一響,熊就撲過來了。
沈遇安躲得快,但還是被擦到肩膀,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圍欄上。他爬起來,吐了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著對方。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弄死他”。
沈遇安聽不見。
他眼裡隻有那個朝他衝過來的影子。
第二拳,他躲開了。
第三拳,他冇躲過去,被砸在臉上,眼前一黑。
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他聽見有人在喊“十、九、八……”
他想站起來。
可他太累了,太疼了,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要他放棄。
就在那時候,他看見了那個人。
商徹坐在第一排,離他不到五米。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周圍的人都在激動地喊著什麼,隻有他,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落在沈遇安身上。
沈遇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撐著一隻手站起來。
熊又衝過來了。
這一次沈遇安冇躲,他迎著那個拳頭衝上去,在拳頭砸到他臉上的同時,一拳打在熊的肋骨上。
那一下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熊愣住了,低頭看他。
沈遇安也抬頭看他,滿臉的血,眼神卻凶得像一頭狼崽子。
熊退了一步。
哨聲響了。
沈遇安贏了。
他站在原地,晃了兩下,終於撐不住要倒下去。
有人扶住了他。
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乾燥又暖。
沈遇安抬起頭。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大了,從棚頂的破洞裡漏下來,落在那人肩上。那人撐著一把黑傘,把沈遇安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他低頭看著沈遇安,還是那雙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眼睛。
沈遇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那人先開口了。
“多大了?”
沈遇安愣了一下:“十……十歲。”
那人冇說話,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身體,青一塊紫一塊的麵板,斷了又長好的肋骨,腫著的眼角。
他看完,又看回沈遇安的眼睛。
沈遇安被他看得發毛,想掙開他的手。
那人卻冇鬆。
“跟我走。”
不是問句。
沈遇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憑什麼”,想說“我不認識你”,想說“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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