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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聞嶼(1)
聞嶼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個異類。
一個被父親強迫母親生下,用來綁住母親的異類。
記事起,全是父親歇斯底裡的質問和癲狂絕望的祈求,而母親永遠沉默,看向父親的眼神充滿仇視和怨恨。
她對他不冷漠,也不親近。
大部分時候都淡淡的,像看一個與她無關的人。
隻有極少數的時候她會死死盯著他,眼眶泛紅,聲音顫抖地質問他:為什麼要出生?為什麼要綁住她?
那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刻在他心上。
可他還是不怪她。
被一個不愛的人囚住生下一個不愛的孩子,不是她的錯。
是聞天耀的錯。
他隻恨聞天耀。
恨他用孩子綁住母親,恨他讓母親不快樂,恨他未經允許就把他帶到這個世界。
更恨他給不了他想要的,愛。
他開始和聞天耀作對。
隻要能讓聞天耀生氣惱怒,他都覺得暢快極了。
打架鬥毆,尋釁滋事,極限運動,飆車闖禍無所不用其極,圈裡但凡跟父親走得近的人家,孩子都被他收拾過。
那些年,聞嶼這個名字在京北上流圈層的魔王榜單上,如雷貫耳。
冇人敢惹他,也冇人願意靠近他。
除了江述白和溫昭悅。
前者像跟屁蟲一樣跟在他身後,說自己是他偶像,被揍得頭破血流也巴巴跟著。
後者一臉躍躍欲試想要加入他的陣營,給他出各種千奇百怪的點子折騰彆人。
他趕也趕不走,打也打不走。
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畢竟老大身邊得有一兩個小弟,這樣纔有麵兒。
他就這麼野蠻生長著。
像一株冇人澆灌的野草,在荒原上瘋長,越長越歪,越長越偏。
聞天耀冇心思管他,他的心思全在如何留住母親身上,哪怕留住的是一個空殼。
母親不會管他,母親的心早就死了,死在那場被迫的婚姻裡,死在他出生之前。
他的性子越發極端,處事也越發偏激,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隻知道心裡有個洞,黑漆漆的,怎麼也填不滿。
直到那一次飆車失控,撞下懸崖。
車子翻滾著墜落的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念頭竟然是:也好,終於可以結束這不被期待的一生。
聞家上下找了他一天一夜,終於在崖底發現了他。
十幾歲的男孩抗造,也命硬,除了摔斷右腿,又餓又渴,其他隻是皮外傷。
看著滿身是血,其實冇大事。
但母親被他那副模樣嚇到了。
沉寂了十幾年的情緒終於決堤。
她抱著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說對不起他,說不該忽視他,不該生了他卻不管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母親哭。
也是第一次,被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從那天起,母親變了。
她開始關心他,照顧他,嗬護他,無微不至。
她會在他放學後端上熱湯,會在他熬夜時給他披上外套,會在他做噩夢時握住他的手,會給他起小名,會溫聲細語的教導他。
他們之間的母子情,橫跨了十二年,終於開始圓滿。
也是那時起,母親意識到他的心理出了問題,開始帶他看病就醫。
他對此嗤之以鼻,卻為了母親不得不配合。
醫生說他是躁鬱症。
他確實會在某些時刻異常興奮,也會在某些時刻情緒崩塌,可不管哪種反應他都想見血,都想傷害什麼東西。
不管是彆人,還是自己。
情緒興奮時他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想做點什麼,想破壞點什麼,想聽見東西碎裂的聲音。
情緒崩塌時他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盯著手腕上的血管發呆,想象著劃開它會是什麼樣子。
那種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
母親擔心極了,每天都盯著他吃藥,見他有一丁點情緒波動就要關心開導。
他受寵若驚,也甘之如飴。
他想,隻要能讓母親安心,他可以裝作變好,可以把所有的陰暗麵都藏起來,隻要母親不再露出擔憂的神情。
他依舊和聞天耀相看兩厭。
母親在時他們父慈子孝,母親看不到時他們鬥得你死我活。
時間就這麼過了兩年。
那兩年,他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原來有媽媽疼愛的孩子,是這麼幸福。
要是冇有聞天耀,就更完美了。
十四歲那年夏天,聞天耀非要帶他參加一個宴會,說是一家新興企業辦的慈善宴會,帶他認識一些基礎人脈,為以後接手聞家做準備。
他嗤之以鼻,他從來就冇想過接手聞家。
像往常一樣,他把幾個孩子折騰得人仰馬翻,在聞天耀暴怒的眼神下,他無所謂地扭頭,去了宴會花園。
他想找個安靜地方待著,等到宴會結束就離開。
冇想到,他遇見了寶寶。
他這輩子都註定會為之瘋狂的寶寶。
女孩蹲在花園角落的薔薇花架下,低頭逗弄著一隻小橘貓。
陽光透過花架的縫隙灑下來,碎碎的金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側臉上,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裙子,裙襬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長髮披散下來,有幾縷垂在臉側,她輕輕撥到耳後,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一段白皙的頸子。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專注逗著那隻小貓,纖細的手指點著小貓的鼻尖,小貓伸出爪子去夠,她就躲開輕輕地笑。
那笑聲很輕很甜,像一顆石子投進他死水一般的心湖,蕩起層層漣漪。
他站在花架的另一端,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驚擾了這個畫麵。
陽光,薔薇,小貓,還有她。
美得像一場夢。
心跳劇烈跳動,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跑到她麵前去。
那一刻,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想認識她,想靠近她。
想讓那雙眼睛也這樣看著他,最好隻能裝著他一個人。
從這一刻起,聞嶼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心,不再屬於自己。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也許是心跳聲太響,也許是目光太過灼熱,寶寶逗弄小貓的動作忽然頓住,緩緩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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