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來了三天,沒開過腔。
頭一天收拾屋子。他把西廂房那間空了大半年的屋子從裏到外擦了一遍,連窗欞縫裏的灰都用筷子裹著布捅幹淨了。師娘給他送被褥過去,出來的時候跟我說,那孩子把牆上的蜘蛛網都掃了,連牆角的老鼠洞都用碎磚頭堵上了。說這話的時候師孃的語氣有點怪,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麽。
第二天整理戲箱。師傅讓他把戲箱裏的行頭全部拿出來晾曬。師兄搬了整整一上午,蟒袍、靠旗、褶子、官衣,一件一件掛在院子裏的晾衣繩上。石榴樹和院牆之間拉了三道繩,掛得滿滿當當。陽光照在戲服上,紅的更紅,藍的更藍,金線繡的龍紋一明一滅。風一吹,滿院子的戲服輕輕晃動,像一群沒有身體的人在風裏站著。
小滿從中間穿過去,兩條麻花辮在戲服之間甩來甩去。她伸手摸了一件粉色的褶子,回頭看師兄。師兄正在翻一件老生的蟒袍,把裏子翻出來曬,動作很輕,像翻的不是衣服,是一張容易碎的紙。小滿看了一會兒,把手縮回去了。
第三天上午,師傅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裏。
“硯秋,”師傅坐在石榴樹下的馬紮上,旱煙叼在嘴裏,“亮一嗓子。”
師兄正蹲在井邊洗手。聽見師傅的話,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來。水珠從指尖滴下來,在腳邊的泥地上砸出幾個小點。
“唱什麽?”
“《南陽關》。伍雲召那段。”
師兄點了點頭。
他往院子中間走了幾步,在石榴樹的影子邊上站定。沒有起勢,沒有清嗓子,就那麽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前方。不是看什麽具體的東西,是看著一個很遠、或者說很深的地方。
師傅的梆子敲了一下。
師兄開口了。
“西門外放罷了催陣炮——”
第一句。
我蹲在廊簷下,手裏攥著一把剛摘的韭菜。韭菜是師娘讓我擇的,中午要包餃子。我把韭菜一根一根往外擇,黃葉子掐掉,根上的泥搓幹淨。師兄開口的那一瞬間,我的手指停住了。韭菜的汁液從掐斷的斷口滲出來,綠森森的,沾在指尖上,我沒有感覺。
那個聲音不像從嗓子眼裏出來的。
我說不上來它像從哪兒出來的。不是嘴巴,不是胸腔,是更深的地方。腳底下?地底下?井水裏?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個聲音一出來,院子裏所有的東西都靜了。石榴樹上的麻雀不叫了。灶房門口趴著的黃狗抬起頭,耳朵豎了一下,又慢慢伏下去。晾衣繩上的戲服停止了晃動,像也在聽。
師傅的梆子停在半空。
他的手保持著剛才敲擊的姿勢,梆子懸在那兒,沒有再落下。煙從他嘴角的煙鍋上嫋嫋升起來,升到一半就散了。
“伍雲召上了馬鞍橋——”
第二句。
那個聲音往上翻了一個調,不是硬翻上去的,是順著字音自己升上去的。像水燒開了,熱氣自己往上走,不用人托。高音的地方帶著一絲顫,不是抖,是顫。抖是控製不住,顫是控製得太好了,好到能在聲音裏放進一根頭發絲那麽細的感情。
我的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麻。
那種麻從脖子往上走,走到後腦勺,走到頭頂,然後順著額頭往下淌,淌到鼻梁上,淌到眼眶裏。眼睛裏酸酸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麽酸。我聽不懂戲詞,不知道伍雲召是誰,不知道他在哪兒上的馬鞍橋,不知道西門外放炮是什麽意思。但我就是酸。那個聲音繞過所有我聽不懂的詞,直接捅到了我身體裏某個我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我偷偷看了一眼師娘。
師娘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擦著,擦了很久很久。圍裙已經被她擦皺了,她還在擦。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院子中間的師兄,又像是透過師兄看著別的什麽。
第三句。
“在城頭望見了我的故土道——”
師兄的身體始終沒有動。沒有手勢,沒有台步,沒有身段。他就那麽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臉微微仰起,對著石榴樹上麵的天空。但他的聲音在動。聲音從他嘴裏出來,在院子裏繞了一圈,經過晾衣繩上的戲服,經過井台邊的青苔,經過石榴樹的老樹皮,經過廊簷下的蜘蛛網,然後從院牆翻出去,往更遠的地方走了。
師傅的梆子落下來了。
不是敲,是落。他的手鬆了勁兒,梆子從半空掉在膝蓋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去撿。
師兄唱完了。
就三句。
院子裏安靜了好長一陣子。風從院牆上翻過來,石榴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鼓掌。黃狗重新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晾衣繩上的戲服又晃起來,陽光在蟒袍的金線上跳來跳去。
師傅站起來。
他把旱煙鍋從嘴裏拿下來,在鞋底上磕幹淨,別進後腰。看了師兄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堂屋走。走到堂屋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框上了,忽然停住。
“中了。”
聲音悶悶的,像從很厚的棉被裏透出來。
“以後這出戲,你教小魚。”
門簾一掀,人進去了。
我蹲在廊簷下,手裏還攥著那把韭菜。低頭一看,韭菜被我掐斷了好幾根,斷口處流出綠森森的汁液,把我的手指染綠了。我把韭菜攏了攏,站起來往灶房走,走了兩步,覺得臉上涼颼颼的。伸手一摸,摸到下巴上掛著一點水。
我以為是汗。
但那天的日頭並不毒。立秋後的太陽是軟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出不了那麽多汗。
師娘接過韭菜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她什麽都沒說,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塊冰糖,塞進我嘴裏。冰糖碰在牙齒上,發出一聲細細的脆響。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我含著冰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裏那個還站在石榴樹影子邊上的人。
他還站在那兒。
沒有動。
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和石榴樹的影子疊在一起。風把灰布襯衫的下擺吹起來,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背心。他的眼睛還看著剛才唱戲時看的那個方向——不是院牆,不是石榴樹,不是天空。是更遠的地方。遠到我看不見。
小滿從堂屋裏跑出來,手裏端著一碗水。
“陳大哥,喝口水吧。”
師兄低下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從很遠的地方收回來,一點一點聚焦,最後落在小滿臉上。他接過碗,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
“謝謝小滿。”
喝了一口,把碗還給她,轉身往西廂房走。走路還是沒聲音。小滿端著碗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拐進西廂房的屋簷下。碗裏的水晃出來一點,灑在她的鞋麵上,她沒有察覺。
那天中午吃餃子。
韭菜雞蛋餡的。師娘擀皮,小滿包,我燒火。師傅坐在門檻上,麵前擺著一碟醋,一雙筷子。師兄被叫過來,坐在師傅旁邊。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師兄夾了一個,蘸了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筷子停了。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別人可能都不會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因為我就坐在他對麵。他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嘴裏的動作也停了。眼睛看著碗裏的餃子,又不像在看餃子。
然後他繼續嚼。
嚥下去。
又夾了一個。
師傅往他碗裏夾了兩個餃子,說:“多吃點。瘦得跟竹竿似的。”師兄點了點頭,把餃子吃了。
我低頭吃自己的餃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剛才他唱《南陽關》的時候,那個聲音是不是也翻過了院牆,翻過了莊稼地,翻過了鎮子外麵的那條河,一直往西走,走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什麽?
我沒有問。
餃子很好吃。醋溜白菜的醋味和韭菜雞蛋的鮮味混在一起,燙得我直吸溜嘴。師娘又端了一盤上來,白氣把她的臉遮住了,隻看見她的眼睛。眼睛彎彎的,在笑。
吃完飯我洗碗。
井水拔涼拔涼的,激得手指發紅。我把碗一隻一隻洗幹淨,摞在灶台上。洗到最後一隻的時候,聽見西廂房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
是木頭和木頭碰在一起的聲音。像有人開啟了箱子。
我端著碗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最後一隻碗摞上去,甩了甩手上的水。
院子裏的陽光從石榴樹的葉子縫裏漏下來,碎了一地。
本章完